第691章 杀伤范围
鞋底确实纳得很密，针脚密密麻麻的像一排排的小米粒。
他把鞋套在脚上试了一下，大了半个指头的长度。
他把鞋脱下来，从棉袄口袋里掏出两块碎布——那是他从旧棉袄下摆上撕下来的——团成两个小团，塞进鞋头里，再穿上，鞋就合脚了。
他站起来走了两步，脚底板被鞋底稳稳地托住了，藤壶划破的伤口碰不到地面，走路的步子也比之前大了。
他走到白菊的医务室门口，站在门框外面，探了半个脑袋进去：“白菊姐，鞋穿着正好。”
“什么正好，塞了棉花能叫正好？”白菊在里面头也没抬，她在整理医药箱里的药品，“先将就穿。
回头找块好皮子给你纳一双合脚的。”
梁小满从门口缩回去，低头看了看脚上的鞋，又抬头看了看场院上的天空。
海风从东面吹过来，把老槐树的叶子吹得哗啦啦响。
他穿着那双大了半指头的布鞋在场院上来回走了两趟，每一步都走得很稳当。
中午吃饭的时候，老冯头往地瓜面糊糊里多加了一把盐，又切了几片腊肉丢进去。
腊肉切得比昨天还薄，每一片都透光，但好歹每个人碗里都能捞到一片。
猴子端着碗蹲在修械所门口，一边喝糊糊一边跟方大个子说话：“方大个，你说这帮小子今天早上站在那儿等手榴弹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
方大个子嘴里嚼着腊肉，含糊不清地说：“我哪知道。
我又没站过。”
“我站过。”猴子把碗放下来，脸上的表情忽然正经了，“刚当兵那年在华北，鬼子的手榴弹扔到我脚边，我愣了一瞬间，那一瞬间我什么都没想，脑子里是空的。
然后我们班长一脚把我踹飞了，手榴弹炸了，班长的腿没了。
那之前我一直以为自己不怕死——站在那儿才知道怕是什么感觉。”
方大个子把腊肉咽下去，看着猴子，没说话。
“这帮小子比我强。”猴子端起碗继续喝糊糊，“我当年是被人踹飞的。
他们是自己站住的。”
伙房里，老冯头正在洗锅。
他把刷锅水倒进桶里，拎出去浇在场院边上的那棵小杨树底下。
倒水的时候他看见梁小满穿着那双深蓝色的布鞋从场院上走过去，步子很稳，走路的姿势跟昨天完全不一样了。
老冯头拎着空桶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回伙房，嘴里嘟囔了一句：“这小崽子，有鞋穿了走路都带风了。”
下午，陈宇把十三个人带到了芦苇荡边上的一片空地上。
这片空地跟场院不一样——地面上全是烂泥和半人高的芦苇茬子，脚踩上去软塌塌的，泥里混着腐烂的芦苇根和贝壳碎屑，散发着一股咸腥的腐味。
空地东面是海水退潮后留下的一片淤泥滩，淤泥滩上有密密麻麻的螃蟹洞，小螃蟹在洞口探出半个身子，看到人来又缩回去了。
“下午练投弹。”陈宇从猴子手里接过一个木头削的手榴弹模型，模型的形状和真手榴弹一模一样，但更重一些，是方大个子用槐木削的，削好之后又在外面裹了一层铁皮模拟真手榴弹的重量，“练投弹先练姿势。
手榴弹不是扔石头，不是扔渔网，不是扔任何你们以前扔过的东西。
手榴弹从拉火到爆炸只有三到五秒，你没有时间摆姿势瞄准。
拉火、投弹、卧倒，三个动作要在两秒之内完成。
慢了，你扔出去的手榴弹在空中就炸了，炸开的破片第一个打中的就是你自己的脸。”
他把木头手榴弹握在右手里，做了一个慢动作示范。
右手握木柄，左手拉火绳，右手后引——不是从肩膀上抡过去，而是从身体侧面甩出去，整个手臂像一根鞭子，手榴弹从手指尖脱手飞出去的时候带着旋转。
木头手榴弹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落在三十步外的一片芦苇茬子里，砸断了两根芦苇，弹了一下停住了。
“看见没有？不是扔高，是扔平。
手榴弹不是迫击炮，不是让你打曲射。
手榴弹是直线投掷武器，你要把它从你手里直接送到鬼子所在的位置。
投高了在空中炸，破片飞散的范围最大但杀伤力最小。
投平了落地炸，鬼子刚看到手榴弹在地上弹了一下就炸了，躲都没处躲。”陈宇拍了拍手上的泥，“每个人拿一个木头模型，先练动作，练到肌肉记住为止。”
十三个人在芦苇荡边上排成一排，每个人手里拿着一个木头手榴弹，对着空地东面的淤泥滩练投弹动作。
陈宇不让他们真扔——先是徒手练姿势，拉火、后引、投弹、卧倒，四个动作分解开了一个一个抠。
姜文轩的动作最标准，他在学校里学过投手榴弹的基本要领，动作分解开来每一步都很到位，但连贯起来之后就慢了半拍，从拉火到卧倒用了将近四秒。
陈宇站在他旁边看了一遍，说了一句“你在数拍子”，姜文轩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他确实在心里数拍子，一二三四，像是在做广播体操。
陈宇把他手里的木头模型拿过来，说：“战场上没有拍子。
你不数拍子的时候动作就对了一半。”
孟铁柱投弹的姿势很怪。
他不是从身体侧面甩出去的，而是从下往上撩——像在码头上往高处甩麻袋。
木头手榴弹从他手里飞出去的弧线又高又飘，在空中翻了四五个跟头才落地。
陈宇看了之后皱了皱眉，走到他旁边：“你在码头扛活的时候往高处扔麻袋，习惯了往上撩。
手榴弹不能撩，撩高了在空中炸，炸了之后破片从头顶上洒下来，杀伤范围最大，但你在杀伤范围正中间。”孟铁柱听完之后改了动作，但改了之后反而投不远了，木头手榴弹从侧面甩出去只飞了十五六步就落地了。
他不服气，反复投了十几遍，手臂酸得抬不起来了还在投。
王满仓投弹的动作跟所有人都不一样。
他握木柄的姿势不是满把抓，而是用拇指和食指扣住木柄末端，另外三根手指松松地搭在上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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