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01章:疯魔
第一节:意料之外
十月份已经过去了,大李姐还没动静。
那天张建国出去下棋了,家里就我俩吃饭。我盯着碗里的米饭,忽然想起了那档子事。
“大李姐,”我咽下嘴里的饭,试探着把话绕了个弯,“这都十月十三了,您还没提回老家看孙子的事儿?咋样,儿媳妇给您添了个大胖小子,还是闺女?”
大李姐脸上的笑纹一下子舒展开,笑着说:“嘿,生了个大胖小子!我原先是打算回去抱孙子的,机票都看好几回了。”
“那咋没回去?”我紧跟着问,心里盼着她说“回去了”,我再接上她的班。
“嗨,”大李姐往嘴里扒了口饭,含着饭含糊道,“亲家母非要亲自带,说是心疼闺女。人家愿意带,那敢情好啊,我省心!再说了……”她放下碗,眼睛下意识地瞟了瞟楼上,压低了声音,“我这一月五千块,包吃包住,去哪儿找这么好的东家?我要是真回去了,这五千没了不说,还得倒贴钱,受儿媳妇的气。在这儿,我还落个清静,手里还能攒下钱。”
我心里“咯噔”一下,脸上还得使劲儿堆着笑:“哎呀,大李姐,您这算盘打得可真精啊!”
“拉弟啊,”大李姐拍了拍我的手,眼里满是诚恳,“你别怪姐没早说。我琢磨着,你给大儿子把房都买下了,这冬天也没啥大事,在老先生这儿,一个月白落两千,还能歇着,我这干活也有个伴,多好!”
我心想:好个屁!你每月五千,我每月两千,到底谁好? 可脸上那笑纹还得挂着,半点儿不敢露出来。
大李姐继续说着:“过了冬,等明年开春,万一有那更好的雇主,你再琢磨也不迟。你这手艺,到哪儿不是抢着要?”
“得嘞!”我心里骂道 ,“抢着要”你奶奶的腿,她说的倒轻巧,我这钱紧啊!
我干笑两声:“嘿,大姐,您可真会算计!不过……您说的也在理。那我就踏踏实实干着,等您哪天真想回去抱孙子了,提前言语一声,我好有个准备。”
“那哪儿能呢!”大李姐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我估摸着,孩子姥姥愿意看,就叫她一直看着呗!我每个月挣五千,给我儿媳妇两千,我还落三千。只要老先生用得着我,我就一直干下去。”
我低头猛扒饭,心里那点不痛快全翻了个个儿。这账,大李姐算得比我清楚多了。她早拿定了主意,却憋到现在才说,真不知道她是咋想的。
不过转念一想,她五十多了,找个这么稳当的活儿不容易,换个地儿,未必能挣这五千。
我嚼着米饭,只觉得那香味里掺着一股子酸水——
第二节:海外来电
十月三十,天阴得像扣了只铁锅,零星飘着雪。
傍晚时分,打来一个国际长途。
张建国接起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年轻的男声,用的是中文,吐字清晰:
“Father,是我,Jason——张杰。”
张建国握着听筒的手猛地收紧。
“小杰……你……”张建国的声音瞬间沙哑。
“Father,我在洛桑。”张杰的声音带着一种复杂的情感,“我见到了李淑娟女士。她很虚弱,但很美,像一幅安静的画。”
张建国身体一晃,扶住了沙发扶手。
“前天,她走了,葬在了莱蒙湖边的山坡上。葬礼很小,我去了。”
他的老泪无声地滚下来,砸在听筒上。
电话那头的声音继续着:“李女士很清醒。她说,她知道我是谁。她说,我的眼睛……像她。她还说,让我转告您,她永远爱您。她说,这辈子最大的遗憾,是没能亲自陪我长大。”
张建国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
我怕他摔倒,赶紧过去扶住了他。
“Father,”张杰的声音哽咽,“我还想告诉您……在洛桑,我陪李淑娟女士度过了最后一段日子。她常常提起一个人,不是您,是‘梅妈妈’。”
张建国猛地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光。
“梅妈妈?”他喃喃道,像是在确认一个早已被遗忘在时光里的称呼。
“是的,梅妈妈。”张杰重复道,语气里充满了温情,“李女士说,梅妈妈给了她这辈子最温暖的庇护。她又说,梅妈妈明知我不是亲生的,却把我视若己出,教我说话,教我走路,供我读书,送我出国。她说,梅妈妈把所有的母爱,都倾注在了我身上。她说……她这辈子,对梅妈妈,只有感激,她让我不要有怨恨,每个人能遇到都是上天最好的安排……”
电话那头,张杰清晰地、一字一顿地喊了出来:“可梅妈妈、淑娟妈妈,她们都是中国最伟大的女性……”
这通隔着千山万水的电话,拆穿了张建国二十九年的愧疚与逃避……
“梅……淑娟……”张建国失声痛哭,像个孩子一样嚎啕。
“Father……爸爸……我也爱您……”
“杰西卡……你……你叫我‘爸爸’就好……”张建国语无伦次,“我……我没脸了……你梅妈妈……她是个好人,我对不起她……你淑娟妈妈,我也对不起她……”
“爸爸,我近期要回国一趟,去看看您,看看梅妈妈……也去看看……那片生我养我、我却从未拥抱过的土地。”
……电话挂断了。
张建国依然保持着握听筒的姿势。过了许久,他才终于放下电话。
转身时,脸上的泪痕已干。他看向我,又看了看闻声出来的刘伟,眼神里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平静。
窗外,雪花终于飘了下来,大片大片的,无声地覆盖了院落、枯枝,天地一片雪白。
“刘伟,”他开口,声音沙哑却异常坚定,“去,给我买张去瑞士的机票。要快的。”
“姑父,这大雪天的……”刘伟犹豫道。
“再大的雪,也挡不住我去看淑娟的路。”张建国打断他,转身走向刘梅的遗像。他恭恭敬敬地点了三炷香,插在香炉里,然后对着遗像,深深地鞠了三个躬。
“梅,”他低声唤着这个多年未曾出口的昵称,泪水再次涌出,“咱们的儿子……他在很远的地方还想着你,他认了淑娟,也叫了……你是这个好娘。是我……对不起你们啊……”
他直起身,整理了一下身上的中山装,背挺得笔直,像一棵岩石里倔强的老松。
我看见他嘴唇一直在动,像是在念叨什么。仔细听,原来是在反复念着两个字——‘梅……娟……’那声音轻得像雪落……
“拉弟,”他看向我,眼神中有一丝释然,“家里……就辛苦你了。我得去见见淑娟,更得去……跟我的儿子小杰好好说说话。”
第三节:卸下负担
说完,他推开窗。十月底漫天的飞雪,带着冷风飘进了屋中。
他就那样笔直地站着,看着窗外的雪花,像是在做一场庄严的升旗仪式……
哎呀,这个老爷子一定是疯了,我站在他身后,不敢说话……
他就那样站着,足足有一个小时……
第二天,张建国感冒了,发着烧。我和刘伟要把他送去医院,他却抓着床,坚持不去……
张建国在屋里躺了三天,刘伟没有去给他买机票,他也没再问起。
第四天清晨,他打开门走了出来,背挺得笔直,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
“拉弟,今天咱吃老鸭炖汤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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