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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4章 藤原百合的出逃


京都女子师范的校园里,藤原百合坐在茶道社的廊下,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只粗糙的陶碗边缘。

她的脸色比碗底的釉色还要苍白。

这几天,父亲提到高桥家的次数越来越频繁,那双眼睛里透着一种贪婪的计算,仿佛在估量一件货物的市价。

“你的手又在抖了。”身旁传来佐藤雅子轻柔的声音。

佐藤雅子不像其他华族小姐那样涂着艳丽的口红,她说人生来就是一张素脸,她无意遮盖自己的本颜。

她将一碗凉茶推到百合面前,“你这几天老是心神不宁,遇到什么可怕的事了吗?”

藤原百合没有接茶,张了张嘴,还是没办法把祠堂的事情说出口。

她看着庭院里被烈日烤得卷曲的树叶,声音低得像梦呓:“不是可怕,雅子,是恶心。

父亲要我嫁给一个老头子,下个月就送我过去。

那个高桥,六十岁了,满口黄牙,身上有一股臭味。”

“那你不能去!”佐藤雅子瞪大眼睛,握住了她的手腕,“你母亲还在病中,没有多少时日了,如果没有你……”

“母亲不会死的。”藤原百合猛地转过头,眼眶通红。

佐藤雅子沉默了许久。

她看着藤原百合,那双总是带着温和笑意的眼睛里,突然闪过一丝凛冽的光。

“百合,”佐藤雅子压低了声音,凑近她耳边,“我的兄长在同志社教书。他常和我说,人不是工具,不该被当成换取利益的筹码。如果你真的不想,他或许……能帮你。”

藤原百合的心猛地一跳,她听说过那个佐藤先生,那个在课上敢讲“唯物论”、被特高课盯上的疯子。

“他......为什么要帮我?”

“因为他恨这个吃人的世道。”佐藤雅子看着她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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藤原百合坐在西厢的廊下,手里捏着一枚银簪。

簪身冰凉,上面刻着细小的缠枝莲纹,那是母亲少女时代的旧物。

“百合,”千叶葵的声音从屋里传来,气若游丝,“你父亲……已经定下了,八月底就要来迎亲。”

藤原百合的手指猛地收紧,簪尖刺痛她的掌心。

“母亲,我不去。”藤原百合站起身,走进昏暗的内室。

千叶葵躺在榻榻米上,瘦得脱了形,皮肤呈现出一种半透明的黄色。

她望着女儿的方向,几乎失明的眼里滚下泪来:“不去……你能去哪?你跑不掉的。”

“母亲,放心吧,我有办法。”

藤原百合蹲下身,用手轻轻拂去母亲的泪水。

京都女子师范学校的后门小巷中。

佐藤雅子抬起头,眼睛在昏暗中亮得惊人,“兄长说过,藤原家是吃人的魔窟。百合,你要想清楚,一旦迈出这一步,你就再也不是藤原家的大小姐了。”

“我本来就不是。”藤原百合的声音很冷,“我只是他们养的一头牲口罢了,我要带母亲一起离开。”

“好。”佐藤雅子点了点头,“今天晚上,你把你母亲带到后山竹林的炭窑里,先过渡一天,之后我兄长会想办法接你们出去的。”

藤原百合重重点头,握紧了佐藤雅子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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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动当晚,藤原百合背起了母亲。

在此之前,她和母亲进行了长达两个小时的谈话,把祠堂的事情一字一句告诉母亲。

千叶葵的身体其实比德川美咲要好得多。

德川美咲18岁就嫁人,20岁生了藤原宗介,这并不是一个健康的生育年龄,加上三年后又生下藤原纪言,生育把这个年轻女人的身体完全掏空了。

当然了,生育只是“享用”她的第一步,她生下两个健康的男孩后,藤原雄一开始给她喂食一种叫做  “观星酿”的酒,他说那是藤原家的祖产,专门给操劳过度的主母养身体。

年轻的千叶葵和当年的德川美咲一样,笑着接过杯子,一饮而尽。

从那天起,流程就开始了。

千叶葵开始说自己的手脚变得冰凉,夜里疼得睡不着。

藤原雄一经常来探望,握着她的手说:“也许是受风寒了,你生下百合之后身体是不是就不太好了?”

千叶葵半信半疑地点点头,藤原雄一顺水推舟:“以后少吹风吧,我让人给你屋子里加些厚窗帘。”

千叶葵信了,她不知道,那是甲醇正在啃噬她的神经末梢,让她从指尖开始失去知觉。

德川美咲当初没有挺过去,让她刚过三十岁就撒手人寰,千叶葵的视力则是一天不如一天。

她看着藤原雄一的庶出孩子越来越多,最开始几年还能有管教的精力,可随着时间推移,她变得越来越虚弱。

她开始长时间地不出门,人无聊时就会有很多情感,她对于自己的独女藤原百合更是倾尽了母爱,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

藤原百合一直到满12岁出去外面上学之前,都是在家里由老师教导,手指甲都要母亲抱在怀里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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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晚,千叶葵轻得像一张纸,伏在藤原百合背上,呼吸微弱得像随时会断掉。

藤原百合换下了丝绸和服,穿上了最普通的灰色袴裙,从西厢后窗翻了出去。

后墙的排水洞上方,几块砖头已经被松动了。

她背着千叶葵钻进了排水洞,爬出墙外,外面是漆黑的后山山路。

借着微弱的月光,藤原百合深一脚浅一脚,小心翼翼地走着,终于找到了那个炭窑。

她把胸前捆着的棉被铺开,把千叶葵放下来,又小心地把洞口用植物盖好。

黑暗里,藤原百合搂着千叶葵。

“百合。”

“嗯,母亲,要喝水吗?”

“对不起。”

“不、不,母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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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银婆在藤原家活了五十年,她的人生是从三十五岁那年被截断的。

在那之前,她叫银次,是德川美咲的贴身侍女。

美咲嫁进藤原家时,她作为陪嫁的一部分,从京都一条的德川别邸搬进了清泉邸。

那时的银次还能说话,嗓门洪亮,喜欢在厨房里跟人吵架。

美咲是个温婉的主母,从不苛待下人,银次记得美咲刚怀上藤原纪言时,想吃酸梅,藤原雄一还会笑着给她买。

转折发生在大正十一年(1922年)。

那晚下了初雪,身体本就不好的美咲突然发起高烧,嘴里说着胡话。

藤原雄一请来了医师,不是给她看病,而是“入库”。

银次守在门外,听见里面传来美咲凄厉的惨叫。

天亮时,美咲被抬进了祠堂,而藤原雄一的两个家丁堵住了阿银。

他们按住她的头,往她耳朵里灌滚烫的开水,又用烧红的烙铁烫烂了她的喉咙。

藤原雄一站在旁边,像看杀鸡一样看她。

从此,世上再无银次,只有阿银婆。

她看着千叶葵嫁进来,看着这个二十岁的姑娘从活泼变得孱弱,看着她喝下那些和美咲一样的“观星酿”。

阿银婆都记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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