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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2章 后勤部长沈既白


大年三十一大早,京城街道上还弥漫着昨夜燃放爆竹后残留的火药味,沈记京城总仓的门就已经打开了。
库房的伙计们在天刚蒙蒙亮的时候就开始从仓库里往外搬东西,一捆一捆的新棉被、一摞一摞叠好的厚棉袄,堆在院子里的空地上像一座深灰色的小山。
刘安站在门口,手里捏着一张连夜整理好的发货清单,嘴里呵着白气,一边清点数量一边扬声报给记账的伙计:“第三批装车!棉被三百条,棉袄二百件,再加一箱旧鞋袜......”
“送去徐州那个方向,到了那边再转送边关......”
钱掌柜在旁边压低了声音问了一句:“这动静会不会太大了?大年三十还开门搬货,怕是要传到户部耳朵里。”
“不用担心。”刘安把单子折好塞进怀里,“咱们手里有旨意,皇商办事,按规矩来就行。”
正月初一,第二批物资从京城城北的分仓出发。
这一次走的路线跟第一批不同,改走偏东的那条官道,绕过了几处可能被拦截的州府关卡,在沿线的驿站换马转运,比纯走商路又多留了一重备用路线。
正月初二,徐州和青州的两处分仓同时发车。
沈记商行遍布各地的伙计们在正月初一前后都收到了飞鸽传书,指令简洁明了:“库中存棉衣棉被全数出仓,沿沈记东线转运至蓟州集散点,统一交接,不得延误。”
沈既白自己这几日也没有闲着。
那天晚上从凤仪宫回去之后,他便连夜召集了沈记在京几位能主事的大掌柜,把分工一条一条交代清楚。
欢宴楼那边的日常经营临时交给了大掌柜照看,云想阁的春节订单延后发货。
他自己则腾出手来专门盯这条“冬衣运输线”,每批货从出仓到装车到沿途换马的时间节点,他都让刘安记下来汇总,每两天报一次进度。
正月初五的时候,第一批物资已经过了蓟州,距离山海关还有不到两天的路程。
沈既白在账房门口收到了刘安递来的进度条,看了一眼,又问了一句:“途中有没有遇到什么阻拦?”
“没有。”刘安摇头,“咱们的货车上打的都是沈记商行的标志,沿途驿站看了户部核发的通用批文就直接放行了。有几处关卡的人多看了两眼,但也只是看了一眼就问下一批什么时候到。”
沈既白点了点头,把进度条收进袖中,转身回了屋里。
山海关,云铮也收到了沈记物资即将到达的消息。
密信上只写了三行字:“第一批棉衣棉被三千件已过蓟州,预计正月初七前后到达。第二、第三批正在途中,总数量约五千件,后续若有需求可继续调度。”
云铮把那条短信用手指摩挲了一遍,折好收进怀里,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让云寄尘派人去跟安置营的人说一声:“棉衣快要到了,让那边的人再撑两三日。”
正月初七那天,云寄尘亲自带兵,击退了西戎部落骑兵的第一次冲锋。
收兵回营的时候,第一批沈记的物资车刚好到了。
十多辆覆着厚油布的板车从官道南边驶来,车轮碾过冻土发出沉闷的声响,车厢上的沈记标记在冬日下午的薄光里格外显眼。
车队的押运伙计跳下车来交接的时候,安置营那边已经有人远远地望见了,消息从营房入口一路传到了最里面,像一阵风一样掠过那些裹着旧被子缩在干草堆上的人之间。
入夜之前,三千件棉衣棉被全数分发完毕。
安置营的几排营房里陆续亮起了比前几日更暖一些的灯火,咳嗽声也少了些。
负责分发的士兵每递出一件棉衣都叮嘱一句“先烤烤火再穿上,免得凉气激着了”,领到棉衣的人大多低头道谢,也有抱着衣裳蹲在墙角不出声的。
云铮站在安置营入口处看了一会儿,没有进去。
他远远望着那些裹上了新棉衣的身影,隔了片刻转身走回了大帐方向。
进帐之后他在案前坐下来,沈记那批物资的交接单子还摊在桌面上,他低头又看了一遍那几行字,然后拿起笔在单子末尾批了几个字:“收到,无误。山海关守将云铮。”
批完之后他把单子折好交给陈虎,让他次日一早安排送回京城。
从正月初七到正月十二这五六天里,西戎部落和大靖联军发起的两次小规模攻城,都被早有准备的守军击退,只是伤亡不小。
沈记的物资车也以三到四天一批的频率陆续抵达。
第一批是冬衣和棉被,第二批加入了大批的碳薪和干柴,第三批增加了外伤药和治风寒的药草包,第四批送来的是几箱备用帐篷帆布和新的锅具。
每一批的数量都不算特别大,但胜在节奏稳定、路线明确,中间几乎没有延误。
正月初十那一日,凤玄澈的大军过了蓟州之后,官道两侧的地势便渐渐开阔起来。远处的山峦轮廓从模糊的灰影变成了清晰可辨的深色屏障,北风从山间灌过来,比京城的风冷了不少,带着一股干涩的尘土气。
这个时候,队伍里已经有不少士兵开始出现冻伤和脚底磨破的情况。
到了正月十四,沈既白手里已经攒了一份完整的调度记录。
他把那些记录整理成一份简报,让人送进了凤仪宫。
云栖梧拿到那份简报的时候看了一眼汇总的总数——七千三百件棉衣棉被、一千二百担碳薪、三十箱药材、若干帐篷和炊具......
她看完之后把简报放在案角,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心里那个从正月初一就开始悬着的点终于落到了该落的位置上。
同一天,凤玄澈御驾亲征的队伍已经过了蓟州,正在向山海关方向推进。
他在驿站收到了后方加急送来的简报,上面也提到了沈记物资驰援的事。
他看完简报之后把那页纸折好收进了怀里,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对随行的副将说了一句:“加快行军速度,争取在明日赶到。”
队伍继续向北前进,马蹄踏过覆了薄雪的路面,把那行字连同一路上收到的其余几份消息一并带进了北风里。
凤玄澈骑在马上经过队伍中段的时候,看到路旁有几个步兵正坐在一块背风的矮坡上脱了靴子揉脚,脚趾和脚后跟冻得发红发紫,有人脚底已经磨出了血泡,布袜上洇出深色的痕迹。
他没有勒马停下来,但放慢了速度,侧头看了一会儿,然后对跟在旁边的副将说了一句:“今晚扎营之后让军医多备些烫脚的热水,冻伤药膏优先发给步兵。另外传令下去,每日行军途中允许步兵在午时休整一炷香。”
副将应声去传令了。
凤玄澈收回目光继续向前,他注意到那几个坐在路边的士兵在他经过的时候纷纷低头行礼,神情有些意外也有些不安——大概是没想到皇帝会注意到他们脚上的冻伤。
当晚扎营的时候,凤玄澈没有住进提前搭好的中军大帐,自己找了个靠西边的位置,跟几队普通步兵扎在同一个营区。
王德顺手看了一眼自家陛下的背影,嘴唇动了两下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默默跟上。
夜里比白日更冷,风从营帐之间的空隙里穿过去,把篝火吹得忽明忽灭。
凤玄澈坐在火堆旁边,面前是一只已经用得有些发黑的铁制饭盆,里面装着跟其他士兵一样的干粮煮成的面糊糊,配着一小块咸菜。
他端着饭盒慢慢地吃完了,然后把饭盒用雪擦干净收好,靠着装行李的木箱坐着歇了一会儿。
周围的士兵们一开始还有些拘谨,端着饭盆坐在自己的位置上不敢多说话,偶尔有人偷偷往皇帝那边瞟一眼又赶紧收回去。
但坐了一阵之后,有个年纪稍大些的老兵端着饭盆凑近了两步,试探着问了一句:“陛下,您这饭食跟咱们的一样?”
“嗯。”凤玄澈偏过头看了他一眼,“炊事营统一发的,自然是一样。”
那老兵挠了挠后脑勺憨憨笑了一下,又退回去了。
但这一来一回之后,周围的氛围明显松快了不少,篝火旁边的交谈声渐渐大了起来,虽然大多数人还是不敢直接跟皇帝搭话,但至少敢侧着身子说话了。
凤玄澈坐在火堆旁边听着那些压低了的交谈声,没有插话也没有刻意拉近距离,就那么安静地坐着,偶尔伸手往火堆里添一根干柴。
火光把他玄甲的边缘映成暖橘色,把那些七零八落的说话声和柴火燃烧的噼啪声响拢在一起,融进了边关初春的寒夜里。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透,队伍就拔营了。
凤玄澈在晨光里翻身上马的时候,前排的骑兵列队从他身边经过,有几个骑兵在马上朝他微微欠了欠身。
他也不急不缓地点了一下头回应,跟昨夜坐在篝火旁边添柴时的姿态差不多,既没有刻意端着帝王的架子,也没有故意摆出平易近人的态度,就那么自然而然地按照队伍的节奏继续前行。
队伍翻过了一道矮山脊,走在最前面的骑兵忽然减慢了速度,接着是一阵低低的声音从队伍前方传回来,像是一句口令被接力似的一路传到了后面。
凤玄澈勒住马往前看,只见远处的天边出现了一道绵长的深色轮廓,横亘在灰白的天空和枯黄的旷野之间,像一道被风化了几百年的脊骨。
那是山海关。
他望着那道轮廓看了好一会儿,身后的队伍也陆续停了下来,所有人都安静地望向那个方向。
晨光从偏东的位置照过来,把城墙的砖面染上了一层薄薄的金色,旗杆上绣着“云”字的飞虎旗在风里舒展开来,隔着好几里路都能看到那道翻卷的暗红色。
凤玄澈勒着马在原地站了片刻,然后收回目光对身后的副将说了一句:“传令下去,到达关前之后不进城,先在关外的营地休整半日,派人进城通报。”
队伍继续前进的时候,步伐比之前稳当了一些。
凤玄澈那道骑在马上的身影,在向前延伸的队伍里缓缓移动着,像一柄正被推入鞘中的刀,刀刃朝着北面那片正在酝酿风暴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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