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3章 绝境
北羧城上空的云层压得极低,灰蒙蒙的一片覆在城墙上方,像一块浸透了水的旧毡布,沉甸甸地悬着,随时都会落下来却始终悬着没有动。
风从北面灌过来时断时续,偶尔卷起城墙根下残存的尘土和碎石屑,打着旋儿掠过垛口之间的缝隙,很快又散了。
城墙上的守军已经连续两夜没有得到过完整的休息了。
大靖军和西戎部落的联军从前日夜间开始就一直没有停止过小规模的骚扰性进攻,每隔一两个时辰就派一队人推着简易云梯靠近城墙,虽然每一次都被打退了,但那种持续的、不让你合眼的节奏正在一点一点地消耗守军仅剩的体力。
城墙上的士兵们靠着垛口坐着的时候,眼皮都在不受控制地往下沉,有人把头埋在膝盖间打盹,有人攥着兵器的手已经松了又紧、紧了又松。
云铮在城墙上走了一整圈,把几处最需要加固的位置重新确认了一遍,然后站在正北段那面被修补过多次的墙体前面看了很久。
墙上密布着深浅不一的裂痕和修补痕迹,新旧砖块交替排列着,像一件被反复缝补过的旧衣。
他伸手按了按其中一道最宽的裂缝边缘,指尖触到松动的砖缝时力道压了压,那些碎砖在他手指的压力下微微向内陷了半分。
他收回手,侧过头对旁边的陈虎说了一句:“把西段最后的预备队调到正北来,不用留人了,全部调过来。”
陈虎顿了一下:“将军,西段……”
“西段如果也同时被攻,那就到时候再说。”云铮的语气有点沉,“但正北如果破了,整座城就没了。”
“是,大将军。”陈虎没有再问,转身快步去传令了。
云铮站在那面墙前面又看了一会儿,然后把刀从腰间解下来横放在膝上,在垛口下方的矮墙边坐下来闭上了眼睛。
他没有睡着,只是在积攒最后一点力气,把那些消耗殆尽的体能通过短暂的静坐重新聚拢到四肢里去。
风从他身侧穿过去,吹动他肩头那件旧披风的边沿微微翻卷着,露出一截刚刚换过药的布条。
暮色彻底沉下去之后,城外的联军营地里忽然亮起了比以往任何一夜都密集的火光。
先是营地中央的几排大帐同时点亮了灯笼,然后是前沿阵地上那些临时搭建的遮棚和盾车后面也亮起了火把,一条一条的光带在夜色中快速延伸连接,像是整片营地在一瞬间被人通了电。
紧接着是号角声。
“呜——”
“呜——”
“呜——”
低沉悠长地从营地正中传出来,在空旷的原野上回荡了片刻又被紧接而来的第二次号角盖过了。
云铮在听到第一声号角的时候就睁开了眼。
他没有站起来,只是靠坐在墙根下侧耳听了几息,然后缓缓地站起身来,把刀重新挂回腰间,走到垛口边沿朝城外看了一眼。
夜色里那片正在快速排列的火光已经形成了三道平行的推进线,正以缓慢而稳定的速度朝着城墙的方向移动。
“来了。”他侧过头对旁边已经站起来的士兵们喊了一句,“都起来,该干活的干活。”
城墙上的守军迅速从各自歇息的位置站了起来,有人撑着墙根直起腰来的时候膝盖发出轻微的嘎吱声响,有人把已经松开的甲片重新扣紧,有人默默地把最后一口干硬的饼子塞进嘴里咀嚼着咽下去。
没有人说话,所有人都在沉默中做着自己该做的事,像一台已经运转到了极限却还在坚持往前送的旧磨盘。
凤玄澈在号角声响起的第一时间,也上了城墙。
他身上的玄甲已经有好几处破损,脸色有些憔悴,眼神却犀利得吓人,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日里少了几分帝王威仪,多了几分锋锐。
他站在正北段城墙内侧的通道上,位置刚好能看到云铮的侧影和垛口后方那片正在快速逼近的火光阵列。
王德顺跟在他身后几步远的位置,也是一身甲胄,拂尘早就不知道丢到哪里了,换成了一把有点小豁口的长刀。
那把刀他握得很紧,显然不是惯用的兵器,但他依然站在凤玄澈身后大约五步的地方没有后退。
第一波冲击在号角声结束大约一盏茶的工夫之后,撞上了城墙。
先是十几个轰天雷炸响,紧接着正北段墙面上同时在四五个位置架起了云梯,下面的大靖步兵排成了紧密的方阵,盾牌叠着盾牌形成了一道连续的移动盾墙,把后续的兵力源源不断地送到墙根下方。
箭雨从城墙上向下覆盖,改良弩的发射声在夜空中密集得像一面被反复敲击的铁皮鼓,但每一次装填的空隙里都会有新的云梯搭上炸毁的垛口,一个个联军的身影翻过墙头。
城墙上的人手已经在连续几日的消耗中缩减了不少,正北段垛口之间的距离被拉得比正常守备时宽了好几道。
云寄尘在正面那段交手最密集的位置,来回补了三次缺口。
他右肩那道旧伤在这几日的反复厮杀中已经不止一次地裂开了,甲片下渗出的血迹在深色皮甲表面结成了一道暗红色的硬壳,又在他每一次挥刀的时候被重新磨开。
他在第三次把翻过垛口的敌军逼退之后退后半步换了一口气,侧头看了一眼城墙内侧的通道。
那里还有几排预备队在等着,但每一排的人手都比前一日少了几人,空缺的位置在火把的光影里显得格外刺眼。
裴寒亭在城西段同样被拖住了。
他受伤的那条腿在长时间的站立和移动中已经肿了一圈,护甲被碎石砸凹的坑口边沿周围的血迹已经干结成了深褐色的硬痂,每走一步都要把更多的重心压在完好的那条腿上。
他带的那队刀手已经轮换了三轮,从最初的满员到现在的不足三分之二。
“裴将军,西段垛口又松了两处!”一个士兵从墙头探下身来朝他大喊。
“后面的,上!”裴寒亭大喝一声,撑着刀柄站直了身体,拖着那条伤腿往垛口方向走了过去。
他的背影在城墙上密集的火光和晃动的身影中显得格外缓慢,每一步都像是把全身的力气都压在那根刀柄上才迈得出去,但每迈出一步之后他都会站定片刻然后迈出下一步,那道已经被伤痛和疲惫裹住了大半的身影始终没有停下来。
战事持续到快两个时辰的时候,正北段城墙有一处垛口在连续冲击下彻底塌陷了。
砖石和碎石灰从缺口处崩落下来,在墙面上形成了一道粗糙的斜面。
大靖军的步兵在缺口形成的瞬间就调整了方向,从那道斜面快速向上涌,虽然才堪堪容两三人并行通过,但那股连续的涌入势头已经让内侧的守军一时间难以封堵。
后面还有西戎的骑兵虎视眈眈。
云铮在缺口内侧站住了。
侧身避过一道斜劈过来的刀锋,反手将那名已经踏上墙面的敌军推落下去,又抬臂格住了第二道从右侧袭来的横斩。
他的动作依然干净利落,但每一次发力之后他收回手臂的速度都比上一回慢了那么一线,像是体内储存的力气正在以比平时更快的速度流失。
那道被衣带重新包扎过的左臂伤口在连续的挥刀和格挡中又一次裂开了,温热的感觉从布料下面渗出来沿着臂膀内侧往下淌,但他没有低头去看,甚至没有侧过头去确认那道伤口的深浅,只是不断重复着最简单的防御动作,不让人越过去。
凤玄澈在那道缺口形成之后从城墙内侧的通道向前逼近了十几步。
他没有冲到最前排去,但他站的位置已经比方才更靠近交战区域了,那些正在缺口处抵抗的士兵们在余光中能看到他的身影就在身后不远的地方。
大乾的皇帝陛下还站在那里,他没有后退半步!
那种沉默的存在本身就像一根额外的桩子,让那些已经快要撑不住的人在心里重新算了一遍“还能再撑一轮”。
突然,一支箭从缺口外侧的黑暗中射了出来。
那道箭矢的轨迹在夜色中几乎看不清,它是从缺口外侧约三十步远的黑暗中射出的。
那不是普通弓箭手的抛射,而是一道有针对性的平射,箭头略微抬高,落点精准地越过前排士兵的身侧,朝着凤玄澈站立的方向飞来。
那道箭矢的飞行速度很快,从射出到接近防线只有短短一瞬,射箭的人显然是个老手,选的时机也极其精准——恰好卡在凤玄澈身前的影一,由于前方战况激烈而略微偏离了贴身护卫位置的空隙里。
凤玄澈在那道破空声传到他耳中的瞬间微微侧了一下身,但他的位置太靠近前线了,那道箭矢的速度太快了,即便是提前感知到了也无法完全避开。
那道暗色的轨迹穿过火把和烟尘交织的稀疏区域,朝着他颈侧的位置急速逼近,在一瞬间将周围所有的声响都压到了极低。
影一回身已经来不及了,急得目赤欲裂!
陛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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