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2章 焦虑的巴黎,焦虑的莱昂
第772章 焦虑的巴黎,焦虑的莱昂
1885年12月初的巴黎,圣诞的气息已经开始在城市的每个角落里蔓延,比往年都热闹,也比往年都奢侈。
拉菲特大街上的证券经纪人们刚过完一个丰收的「肥年」——
政府的国债发了又发,铁路和电力的债券也涨了好几轮,他们都赚了不少。
所以今年歌剧院大街上的珠宝店里,钻石和珍珠卖得简直比面包还快!
圣奥诺雷街的橱窗里也已经摆上了冬青花环和仿真雪景,有些店家甚至奢侈地用棉花和碎玻璃模仿出积雪的效果。
百货公司的橱窗更是争奇斗艳——
乐蓬马歇在橱窗里搭了一座会转的圣诞马槽,天使的翅膀在灯光的照射下闪闪发光;
巴黎春天在门口竖了一棵五米高的圣诞树,同样用电灯装饰,树顶的星星更是大得像脸盆……
里沃利街上的路灯灯柱之间,市政工人正在悬挂圣诞灯饰,那是一种用彩色玻璃制成的小电灯串。
前几年电灯价格太贵,无法普及;而到了今年,别说路灯了,就连圣安托万郊区那些工人聚居的街巷,也挂上了小彩灯。
所以这是巴黎第一个真正被电灯照亮的圣诞节!
街角卖烤栗子的小贩比平时多了两三倍,炭火炉子冒著白烟,栗子的香味混合著热红酒的香气,飘满整条街。
卖圣诞树的人占据了每个广场的空地,松树、冷杉、云杉,高的矮的粗的细的……都用草绳捆著,靠在临时搭起的木架上。
走在街上,你可以听到各种各样的声音:马车轮子碾过路面的咕噜声,报童喊卖的尖叫声,孩子们追逐打闹的笑声……
当然,还少不了从教堂里传出来的唱诗班的排练声,他们在为平安夜的弥撒做准备,反复练习著那些古老的圣诞颂歌。
巴黎人已经开始为圣诞采购了:
家庭主妇们拎著菜篮子,在市场和肉铺之间奔波,为每一条鱼、每一只鸡的价格与摊主争吵不休,好省下几个铜子买别的;
中产阶级的太太们则更愿意去百货公司,那里有包装精美的礼品,从香水到丝巾,从英国文具到中国瓷器,应有尽有;
孩子们贴在糖果店的橱窗玻璃上,鼻尖压得扁扁的,用手指著那些做成星星、铃铛和小人形状的巧克力,缠著大人买。
「妈妈,我要那个!」
「不行,太贵了。」
「求求你了——」
类似的对话每天都在上演,法国仿佛再次进入了一个全盛的时代。
但在这片节日气氛的背后,莱昂纳尔看到的却是另一幅景象。
他走在十二月的巴黎街头,阳光稀薄,天空像一张洗得太多次的旧床单,褪色发白,透露著这座城市的沧桑与疲惫。
物质上,现在的法国大概是世界上最富有的国家之一——工业在增长,殖民地在扩张,首都被称为「现代世界的中心」!
但莱昂纳尔知道,这种富有是悬在半空中的。
巴黎经历奥斯曼男爵的改造以后,宽阔的大道笔直、整齐、亮堂……
但那些被拆掉的老街巷并没有消失,它们被赶到了城市的边缘,挤在十九区、二十区的角落里,变得更密、更脏、更看不见。
共和国的将军们在越南打了四年仗,花了三亿法郎,几千条年轻的生命丢在那些谁也叫不上名字的丛林里,换回来的是什么?
一些橡胶园的租让合同,一些不知何时才能兑现的贸易协定。报纸上说是「光荣的和平」,但死者的母亲们显然不会这么认为。
还有那些铁路债券,那些被吹得天花乱坠的殖民投资,那些让中小资产阶级一夜之间失去积蓄的银行破产……
年金危机才过去两年,伤痕还在,但人们似乎已经把它忘记得一干二净,依旧狂热地追逐每一支看起来能暴涨的股票。
这就是巴黎的圣诞节,繁荣得让人眩晕,也脆弱得让人心慌!
人们拚命地买、拚命地吃、拚命地笑,好像这样就能证明什么,好像这样就能把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压在心底。
这种感觉很难用语言描述,既不是单纯的节日气氛,也不是纯粹的商业繁荣,还带有一种强烈的时代焦虑感。
每个人都能隐隐感受这种焦虑,但没有人能说清楚它来自哪里。
也许来自那些越来越快的机器——今天还是人人追捧的新鲜玩意儿,明天就落伍淘汰了。
也许来自那些越来越亮的电灯——照亮了街道,也照亮了城市角落里从前看不见的贫穷。
也许来自那些越来越远的地方——报纸上每天都有新地名,刚果、东京、马达加斯加……
法国人在那些地方打仗、修铁路、传教、做生意,但这些地方到底给巴黎带来了什么,没人说得清。
大家都在往前跑,但谁也不知道前面是什么。
每一个新发明都在改变人们的生活方式,每一种新技术都在消灭旧的职业和行业。
马车夫可能会失业,因为电车不需要马;抄写员可能会失业,因为打字机更快;画师可能会失业,因为照相机更准确……
甚至演员都可能会失业,因为「动画片」不需要真人表演。而这种变革带来的不安全感,正在悄悄地扩散。
在富裕阶层身上,这种焦虑表现为一种疯狂的消费——
买更多的衣服、更贵的珠宝、更大的房子,好像只有通过这种物质上的占有,才能证明自己还活著。
在工人阶层当中,这种焦虑则表现为对工时的抱怨和对加薪的要求——
他们不知道新发明到底是会让生活变得更好还是更坏,但他们知道,物价在涨,房租在涨,而工资并没有同步上涨。
在中产阶级和小资产阶级那里,这种焦虑则表现为一种对未来的茫然——
以前,儿子可以继承父亲的职业,女儿可以嫁给门当户对的人家;现在呢?儿子要去学新技术,女儿要自己去找工作。
一切都变得不确定了。
就连莱昂纳尔,也被这种不确定的焦虑感包围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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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先让他焦虑的,是卡尔·本茨的失约。这位德国工程师本该在12月初就来到巴黎,但已经过去一星期了,依旧不见踪影。
派去曼海姆的人发回来电报,表示本茨夫妇在1885年11月底就从旅馆退房了,然后就消失了,没人知道他们去了哪里。
看著电报,莱昂纳尔皱起眉头,看著负责此事的阿尔芒·标致:「那他的债务呢?」
「都清了。」标致说,「去的人查了当地的商业登记,他走之前把所有的欠款都还完了。一笔一笔,清清楚楚,一分不欠。」
「这说明他不是跑路。」莱昂纳尔说,「他是真的打算离开曼海姆。」
「那他为什么不来巴黎?」标致问,「我们不是都说好了吗?他11月底之前处理好自己的事,12月初就过来。」
莱昂纳尔没有回答,而是走到车间的那台汽油发动机前面。
这台发动机被标致拆开了,气缸、活塞、气门、火花塞,零件摆了一桌子。
「你开始研究了吗?」他问。
「反正闲著也是闲著。本茨不来,我不能等他。先把这台机器拆了,搞清楚它的原理,然后试著改进一下。」
「你觉得本茨是遇到了什么麻烦?」
「我不知道。也许是德国那边不让他走?你知道的,最近俾斯麦对技术人才管得越来越严了。去年他们不是还通过了一个什么法律,禁止德国的工程师去外国工作?」
「那是针对军事技术的。本茨的发动机算不上军事技术,至少现在还算不上。」
「那也可能是有别的麻烦。欠债的人你见过,最容易惹上官司。也许是他以前的合伙人告他了,或者是别的什么纠纷……」
「如果是官司,他不会躲著我们。」莱昂纳尔摇了摇头,「他会发电报来,让我们帮忙。除非……」
「除非什么?」
莱昂纳尔没有说下去。他想到了一个可能性,但还不能确定,只是交代标致——
「你再发几封电报。发给曼海姆的警察局,发给他以前的公司,发给他可能认识的人。再派个人去卡尔斯鲁厄,看看他有没有回老家。如果能找到他的妻子那边的关系,也问一下。」
「你说的这些,我都已经做了。」标致叹了口气,「能发的都发了,能派的也派了。现在只能等回复。」
莱昂纳尔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转身拍了拍发动机的外壳:「你自己一个人能把它改好吗?」
「能。」标致的语气很笃定,「但需要时间。至少半年,也许一年。而且我需要一个专门的内燃机团队,不能什么都我自己干。」
「从工厂里挑几个聪明的小伙子,再从外面找几个有经验的机械师。」莱昂纳尔同意了,「本茨来之前,你先带著他们干。」
标致点了点头,把本茨的事情暂时放一边,开始和莱昂纳尔讨论内燃机研发团队的组建。
两个人商定了人员、预算、时间表,一直谈到中午。
离开工厂以后,莱昂纳尔没有马上回巴黎,而是在工厂门口站著,看著远处灰蒙蒙的天空。
他心里很清楚,卡尔·本茨肯定是遇到麻烦了。以本茨的性格,如果只是普通官司或者债务问题,他一定会想办法联系自己。
这个德国工程师虽然穷,但骨子里是个体面人,收了钱就一定会办事。
唯一的可能是,有人不让他来。
那到底是谁不让?
而莱昂纳尔的麻烦,还不止这一个。关于他的争论,最近又热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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