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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节


夜风如刀、刀刀催命!

        言辞如剑、剑剑迫魂!

        我无路可逃、无处藏身!即使掩上耳朵、闭上心窗,也无法阻止那刻薄的论调,一往无前的冲入脑海、扎上心碑!

        我肝肠寸断、五内俱裂!但即使怒目相向、七窍生烟,也无法阻止他滔滔不绝的斥责我曾经坚信的一切、自豪的一切!

        “说够了吗?”我忍无可忍、拍案而起!

        “不错!诚如你所言,我的民族是有这样或那样的不足或缺点,甚至是令人不齿、肮脏丑陋的一面。但试问这世上又有哪一个民族是十全十美、毫无瑕疵的呢?”

        “更何况!在当年的境况下,中国和中华民族同样处于生死存亡、命悬一发的危机之中,难道说非要叫一个将死的人,去救一个溺水的人吗?”

        “你一口一个我们的种种不是!那你们呢?很高明吗?在被侵略时,你们的血性呢?在被奴役时、你们的骨气呢?”

        “为什么总要把自己的失败归结在他人的冷漠、绝情?为什么总要把自己的希望寄托在他人的施舍、怜悯?为什么总要把自己的责任推卸在他人的头上?”

        “人不自救、何人救之?”

        “住口!住口、住口、住口───”

        随着一连串愤怒的咆哮,那个琉球小子的神情如同厉鬼般怒形于色、狰狞可怖!愤怒之至的躯体像随时都要扑将过来誓死一搏般颤抖不已!

        但他那布满血丝、怒不可遏的眼窝深处,却隐有一丝羞愧、彷徨、怨怼之色愈染愈重……

        “至少……至少……”他缓缓的低下略显颓废的头颅,不甘的企图再找出些许能抢回上风的说辞:“至少我们没有你们那样的汉奸、走狗!”

        “你说的没错!在广沃的中华大地上不仅孕育出了数不清的热血志士,也同时滋养出了一群数目更为触目惊心的汉奸、走狗!”

        “无论是古代的元、清来袭、还是近代的日寇入侵,都有数倍于敌的败类认贼作父、甘当鹰犬!且无可否认的是:其中相当一大部分人都是高级知识分子,绝非目不识丁、思想浅薄的寻常老百姓!”

        “即使现在,依然有无数的高官恣意拿国家利益换取自身晋级筹码;依然有无数天之骄子为张绿卡挤破头颅;依然有无数国人为博洋人一笑而作贱自己、甚至助纣为虐!且还都个个不以为耻、反以为荣!”

        “这的确是我们的悲哀、耻辱!但同样,这般的丑陋面目只是我们独有吗?不见得吧?”

        “很抱歉!我对你们的历史不熟悉!”我认真的搜索着近年来关于国外动态的残缺记忆:“但据我所知,你们琉球近几次的示威游行……按你所说的是为了独立自主。但鬼子并不是派兵强行镇压,迫使你们因武力不敌而无奈放弃,为何每次都是在鬼子大撒日元的攻势下,立即就自行土崩瓦解了呢?”

        “你知不知道,你们的行为总让人觉得你们是为了贪图鬼子的那点钱财而在‘拉虎皮、做大旗’,甚至有点得陇望蜀、欲壑难填的感觉!”

        “也许我的打击面不应该这么大,我也相信琉球不乏像你这样的民族斗士。”我抬手拦住几欲扑将过来的熊熊怒火,继续道:“但───至少你得承认,那些组织起示威游行的领袖们,和接受日元而偃旗息鼓的人士恰恰是同一伙人。”

        “当他们在民众面前正气凛然、慷慨激昂的背后,又隐藏着什么样的鬼蜮伎俩、险恶用心?他们到底应该称之为‘精英’还是‘走狗’?”

        “咚───!”

        随着一声沉重的挥击声;在大地不堪被欺凌而愤然扬起一阵尘灰弥漫中;那条曾经桀骜不驯、坚贞不屈的身影一点一点的萎缩下去;只有那血迹斑斑的拳头仍在悲怅、怨愤、不甘的饮泣着……

        面对琉球小子的落败,我毫无一丝一毫的欢悦、欣喜之情;只有那随之而来、无穷无尽的失落、沮丧,源源不绝的向我蜂拥而来。

        “其实……我们都是失败者。”

        我茫然的盯着地面上一只孤独的蝼蚁,盲目、无助、凄凉的仓惶奔走,声音很低很低、语调很沉很沉……

        “我们即使争论出个胜负又能怎样?即使构画出个明天又能怎样?我们能改变这个世界吗?我们能影响舆论导向吗?不能!毕竟我们不是决策者、更不是监督者!我们───一无所有!”

        “我们只是芸芸草根阶层中的普通一员,我们的声音,至多能在少数仍保有一份清醒的民众心里泛起一圈微不足道的涟漪而已,仅此而已!”

        “历史,从来都是胜利者的遮羞布;舆论,从来都是政治家的指挥棒;民众,从来都是无条件的服从者!”

        我的头深深的埋进膝间,妄图能将那沉重的悲哀也一并埋下,但……残酷的现实又怎会因一两个清醒的认识而有所转机?

        我们的清醒或许只是统治阶层眼里的一个无聊的笑料;或许还没等传到他们耳边就被其手下的爪牙屏蔽的一干二净;或许……其实他们比谁都清楚、比谁都明白,但在某些特殊利益面前,他们的选择───绝不会是我们!

        “肮脏!”

        突然!自角落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像从不可探究的深渊中传出的诅咒。

        “这是个肮脏的世界、到处充满了肮脏的灵魂,为了肮脏的yu望出卖一切、收买一切,越是把持在权利的顶峰越是肮脏!”

        只见方才还颓唐的瘫软在一旁的琉球小子,慢慢的直起了佝偻的腰身、缓缓的抬起了苍白的面孔、逐字逐句的切齿恨声……

        但他的声调……却如幽冥般飘忽无定、愈显诡异;而他的眼神……竟似点燃了两把鬼火,令人一望之下顿生寒意、毛发直竖!

        “可这些肮脏的蛆虫却偏偏主宰着所有的一切!用民众的血泪铸造自己的阶梯、用虚伪的谎言粉饰自己的龌龊!可怜无知的下层阶级还执著的将他们至若神明、甘愿为其奴役驱使!”

        “呵呵呵呵!可笑哇可笑!嘻嘻嘻嘻!肮脏啊肮脏!”

        随着一阵阴阳怪气的讪笑诅咒,那身影竟像服食了迷幻剂般无以抑制的扭曲着、癫狂着、乱舞着。

        我瞠目结舌的盯着他怪诞、荒谬的举止,实在无法接受这突如其来的巨大转变。一股倍感诡异、叵测的森冷扑面而来,竟一时间忘了上前去劝慰、安抚或阻拦……

        骤然!那个琉球小子停止了颠乱的异常行为,像部热闹的剧集在放映途中被按下暂停键一般,整个身子仍保持着最后的那个别扭的姿势一动不动,只有那愈显冰冷、锋寒的双眼滴溜溜着转个不停。

        不等我询问他这到底是扭着了筋还是抽上了羊癫风,只见琉球小子闪电般脱下外套,一跃之下猛然扑罩向洞中那堆愈燃愈弱的篝火。

        由于那堆篝火在我俩唇枪舌战之际无心照料而几欲燃尽,再加上外套够大足以覆盖完全,且琉球小子再以自身强加碾压。所以只有一小股阵刺鼻浓烟能逃脱制裁,立即四散奔逃消失在随后的无尽黑暗之中。

        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我的头皮禁不住一阵阵发麻。此时就算我再呆、再木也能意识到:豺狼的利齿───迫近了!

        “你……你是本地人?这里的地形应该……”耳畔传来一把拼命压低声线的问询。

        “我……我是西京人。”我闻言不禁老脸一红,斯斯艾艾的否认道。

        不知为什么,在人们的惯性思维里,但凡你是哪里人就必定会对哪里了若指掌,你若说不清楚、不知道,一定会被误认为是没诚意、找借口。

        但,这世上偏偏有我这种住了十数年依然出门靠地图的异类存在,难道不善交际、不喜出门、性格孤僻兼带有点路痴就这么不招人待见的?

        何况,有哪条法律条文上硬性规定了:住在哪个地方就必须先背熟哪里的交通地图、社会人文?

        只是……这话我怎么也说不出口,特别是在个外国人面前,只好……不过,说自己不是滨海人而是西京人不算是说谎吧?

        “西京!你……你是西京人!?”

        琉球小子的语气里不仅没有一丝失望或置疑,竟似带有一种难以描述的震惊与欣喜!

        “我和你做笔交易!”语调依然很低,但其中明显蕴含着强压下的兴奋微微颤抖着。

        “我去引开追兵,你趁机逃生,尽一切可能立即返回西京。”说话间一个长方形什物塞到了我的指端:“替我保管好它,若它稍有差池……我保证你会死的很惨!”

        面对他的威胁,我本想毫不留情的斥驳回去,但空自张了张口,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虽说这是场赤裸裸的利益权衡!我的伤太重不可能独自突围、而他带着那个累赘也注定难以脱身;我的目的在于逃出生天、他要力保那个长方形什物不落敌手;我们之间只是各取所需,不存在谁欠谁、谁还谁的。

        但……毕竟对方是打算用自己的安危来换取自己的生存,其危险系数要高几倍于己呵!

        “我……那我具体要把它交给谁?”很明显,我已经对能否再见到他报有很大的怀疑态度。

        “不用你操心,到时候你自然会明白该交给谁。”已站起身形的琉球小子莫名其妙的撂下一个哑谜,头也不回便冲出了洞外。

        稍倾!随着一阵激烈、混乱的打斗、奔跑声在远处猝然响起,紧接着立即向远处逝去。

        我不敢再做丝毫逗留,强忍着周身的剧痛勉力摸出洞窟,朝声响相反的方位竭力逃去。

        我不知道自己跑了有多久、也不知道自己现在身处何方、更不知道自己到底有没有逃出包围;只知道拖着伤痛的躯体、迈着疲惫的双腿;越过一道又一道的沟壑、穿过一片又一片的树丛;无论前程的路途有多坎坷、有多艰辛,只知道向前、向前、再向前……

        不知道脚下已是翻越过的第几座土原了,不远处有两道雪亮的车灯豁然轧入眼帘、蜿蜒而近。有车就有路、有路就更加增大了我逃生的机率。

        我一边匆忙冲下土原欲图拦下那辆车、一边在脑中盘横自己的解释说辞。我可不想在这当口被当成了车匪路霸,万一吓着了司机,难道还要我就这么一路跑着回市区吗?

        也许是心情太过激动了、也许是身体太过虚弱了、也许是伤患太过严重了、也许是土原太过陡峭了。我竟在一不留神间脚下一歪、失去平衡的身躯立即像滚地葫芦般一路风尘的摔了下去。

        “啪───!”

        我立时就像被抽去了筋骨的一堆烂肉般狠狠的被甩在了公路中央,本来就岌岌可危的断裂破损处,更是彻底的崩溃、散架了。一时间痛的别说挪挪地、就连抬抬指尖都成了不可完成的任务。

        “嘎───!”

        面对我的突然造访显然措不提防的司机也登时慌了手脚,随着一脚大力刹车、再加上疯狂的扭转方向;不堪负荷的车子立时爆发出尖锐的啸叫声、瞪着锃明瓦亮的双眼仓惶的企图躲避着!

        但……我摔倒的地方实在太不长眼了,尽管车子已经尽可能的提前做出了反应,只可惜其间的距离太近了,且已被摔的四肢皆废的我无力再做丝毫躲避动作,只能任凭焦糊的橡胶臭味卷起漫天的尘沙愤愤的击打在我的面颊上,刺激的眼帘忍不住紧紧的阖上。

        整个世界顿时陷入无尽的黑暗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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