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7章:难道我们不值得吗?
周震阳挂断了节目组导演的电话,将手机随手扔在稍显凌乱的书桌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房间外,电视机的声音和父母低声的交谈交织在一起。
听到卧室里的动静,周母推开门走了进来,手里还端着一盘切好的水果。
她看着周震阳,眉头微皱,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解和埋怨:“阳阳,我刚才在门外听你打电话,你是不打算去录那个电视节目了?为什么不去啊?人家电视台能请你,那是多大的面子,多好的露脸机会!”
周母把果盘重重地放在桌上,继续念叨着:“隔壁你王阿姨的儿子,上个区里的地方台都恨不得全小区发传单。你倒好,这么好的机会往外推。你到底在折腾些什么?”
周震阳揉了揉酸胀的眉心,耐着性子解释道:“妈,我最近手头上的项目到了关键节点,马上要进组做实验了。科研和上电视,哪一个更重要?我没时间去录那种综艺节目,而且那也不是我该待的地方。”
“做实验?”周父不知什么时候也走到了门口,一听这话,原本还带着几分不满的脸色瞬间阴转晴,甚至泛起了一阵红光,“做实验好啊!这是国家大事!”
周父立刻转头看向周母,语气里满是压抑不住的得意:“我就说咱们儿子觉悟高!上电视那都是戏子干的事,咱们家阳阳是做大学问的,是搞科研的科学家!那是为了国家做贡献!”
周母一听,也立刻反应了过来,脸上的埋怨瞬间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难以掩饰的骄傲。她激动地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连连点头:“对对对,做实验好,做实验才是正经事!你忙你的,妈不打扰你了。”
说完,老两口兴冲冲地退出了房间。没过两分钟,周震阳的手机微信提示音就开始疯狂作响。
他点开一看,全是亲戚群里的消息。周父已经迫不及待地把这件事发到了朋友圈和家族群里。
“犬子不才,为了国家科研事业,毅然拒绝了省电视台的重金邀请。孩子说,上电视博眼球是虚的,只有沉下心来做实验,才是对社会最大的贡献。为父深感欣慰啊!”
下面还配了一张周震阳在书房背影的偷拍图。
底下一排排的亲戚点赞,各种溢美之词扑面而来。
“哎哟,老周,你家阳阳出息了!”
“咱们老周家要出个大科学家了!”
“我就说阳阳从小就不一般,现在这觉悟,绝了!”
看着屏幕上那些极度夸张的赞美,周震阳只觉得如芒在背,鸡皮疙瘩掉了一地。
他实在受不了这种令人窒息的“虚荣式”炫耀,那种仿佛被架在火上烤的尴尬感让他一秒钟也待不下去。
他一把抓起外套,逃也似的离开了家,直奔研究所的实验室。
一进实验室的大楼,那种熟悉安静的氛围才让周震阳狂躁的内心稍稍平复了一些。
他刚换上白大褂,还没来得及整理仪器,主任办公室的门就开了。满头白发的项目领导冲他招了招手,神色显得有些严肃:“震阳,你过来一下。”
周震阳心里一紧,赶紧快步走进办公室,顺手带上了门。
“主任,您找我?”
领导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目光紧紧盯着周震阳,语气郑重地压低了声音:“震阳,这次咱们组的这个新实验,上面下了文件,保密级别很高。你参与其中,必须严格遵守保密协议,实验的数据、进度,甚至是咱们最近在研究什么方向,对外一个字都不能乱说。明白吗?”
周震阳心头一凛,立刻站直了身体,郑重其事地答应下来:“您放心主任,保密条例我都清楚,绝不会对外泄露半句。”
从主任办公室出来,周震阳回到自己的操作台前,紧绷的神经稍微放松了一些。他一边调试着离心机,一边在心里暗自苦笑。
其实,作为一线操作人员,他心里很清楚,这次的实验虽然名头响亮,但核心原理并不复杂,说白了也就是一次很常规的基础数据对比实验罢了。
真要说涉及什么能够改变世界的绝密技术,那纯粹是扯淡。
但科研这一行就是这样,保密协议重于泰山,流程就是流程,规矩就是规矩。没那么严重,但保密工作必须做到位,只要自己别大嘴巴出去乱说,就不会有任何问题。
……
与此同时,演播厅内的录制现场,气氛已经降到了冰点。
陈楚刚才那番关于“家长将自身无能转嫁给孩子”的言论,犹如一阵飓风,彻底撕碎了现场一些家长那层虚伪的面具。
周丽颖呆立在原地,脸色由红转白,又由白转青,胸膛剧烈地起伏着。她感觉四周所有人的目光都像针一样扎在自己身上,那种被当众拆穿的难堪和羞愤,让她几乎失去了理智。
她无法反驳陈楚那无懈可击的逻辑,无处发泄的怒火,最终如同决堤的洪水一般,全数倾泻到了身旁那个一直低着头、默默无闻的女儿身上。
“你看什么看!低着个头装死啊?!”周丽颖猛地一把拽过女儿的胳膊,声音尖锐得几乎有些破音,五官因为愤怒而扭曲,“你要是争气一点,你要是稍微优秀那么一点点,我今天至于站在这里被人指着鼻子骂吗?我至于这么低三下四地到处求人问怎么教你吗?!”
女孩被母亲突如其来的动作吓得浑身一哆嗦,瘦弱的肩膀本能地缩在了一起。她死死地咬着嘴唇,眼眶里蓄满了泪水,却倔强地不敢让它掉下来,只是用一种近乎麻木的沉默回应着母亲的狂怒。
这副模样,却更加激怒了周丽颖。
“说话啊!你是哑巴了吗?!”周丽颖的手指用力地戳着女孩的额头,唾沫星子横飞,“我起早贪黑都是为了谁?还不是为了你这个讨债鬼!你看看你现在这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我骂你你连个屁都不放!真是个蠢蛋!跟你那个没用的爹简直一模一样,三棍子打不出个闷屁来!”
周丽颖越骂越觉得委屈,声音里甚至带上了哭腔,但言语却越发恶毒:“别人家的孩子怎么就那么聪明,怎么就那么懂事?你呢?跟你讲句话,你那眼睛不知道在看哪里,整天神游天外,脑子里装的都是浆糊吗?!我怎么就生了你这么个没用的东西!”
女孩的头埋得更低了,指甲深深地掐进了掌心里,像是一个没有灵魂的木偶,任由母亲的恶语相向。
全场死一般寂静,只有周丽颖歇斯底里的谩骂声回荡。
许多人不忍地皱起了眉头,却没有人敢在这个时候上前触霉头。
“砰!”
一声沉闷的巨响突然打断了周丽颖的咒骂。
所有人循声望去,只见嘉宾席上的陈楚重重地将水杯砸在了桌面上。杯子里的水溅了出来,但他却毫不在意。
陈楚霍然起身,那双平时总是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笑意的眼睛里,此刻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怒火。他大步走到舞台边缘,居高临下地逼视着周丽颖,声音如同极地刮来的寒风,冷冽刺骨。
“周女士,我已经看了你足足三分钟了。”陈楚一字一顿地说着,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从刚才到现在,我一直看着你在像对待阶级敌人一样,疯狂地辱骂、贬低你的亲生女儿。”
他深吸了一口气,压抑着想掀桌子的冲动,厉声质问道:“我想问问看,你长了一张嘴,除了用来喷射毒液,难道就不会说一句人话吗?为什么你永远都在骂她,却从来不肯夸夸她?!”
周丽颖被陈楚的气势吓得后退了半步,抓着女儿胳膊的手也下意识地松开了。
陈楚没有给她喘息的机会,步步紧逼:“刚才在后台,刚才在台上,你对着其他嘉宾的孩子,对着那些和你毫无血缘关系的陌生人,一口一个‘真聪明’,一口一个‘真优秀’,你的赞美之词简直比太平洋的水还要泛滥!可是面对你自己的孩子呢?”
陈楚指着那个瑟瑟发抖的女孩,眼神凌厉:“你宁愿去把所有的鲜花和掌声都献给毫无关系的外人,也不愿意施舍哪怕一句最微不足道的鼓励给你的女儿!左一句蠢蛋,右一句没用,你们到底是一家人,还是有着血海深仇的仇人?!”
这番话振聋发聩,直接撕破了周丽颖内心最隐秘的角落。
周丽颖愣住了。她看着眼前面色冷峻的陈楚,又看了看周围那些充满谴责意味的目光,内心深处那股虚弱的自尊心再次作祟。她强撑着脖子,忍不住小声嘀咕着反驳:“我……我管我自己家里的孩子,那是我当妈的权利!我教训她是为了她好,关你什么事?你凭什么多管闲事!”
陈楚冷笑了一声,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反问得干净利落:“关我什么事?周女士,你的记忆力是不是不太好?刚才死乞白赖站在这里,问我到底该怎么教育孩子的,难道不是你吗?怎么,现在我告诉你问题出在哪里了,你又嫌我多管闲事了?”
周丽颖被噎得满脸通红,张口结舌了半天,才憋出一句毫无底气的话来:“可是……可是这孩子她就是这个样子啊!她门门功课都不行,干啥啥不会,她确实是没有任何优点啊!你让我拿什么去夸她?难道让我睁着眼睛说瞎话吗?!”
“没有优点?”陈楚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他用一种悲哀而又愤怒的目光注视着周丽颖,“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任何一个人生下来就是完美的,也没有任何一个人生下来是一无是处的。”
陈楚的声音放缓了一些,但语气中的分量却越来越重:“周女士,你知道什么是‘优点’吗?很多时候,一个孩子所谓的闪光点,最开始可能只是一颗微小的种子,可能只是她对某一件哪怕是很不起眼的事情,产生了一点点小小的兴趣。”
他指着那个女孩,沉声说道:“也许她画画有天赋,也许她动手能力强,也许她只是比别人更有同理心。可是,作为她在这个世界上最亲近的父母,你们没有去仔细观察过,没有去用心呵护过这颗种子!”
陈楚的声音再次拔高,回荡在整个演播厅:“你们不仅不鼓励,反而因为这些兴趣不能立刻变成试卷上的高分,就粗暴地将其扼杀!你们日复一日地不断打压她,用最恶毒的语言辱骂她,把她的自尊心踩在脚底下狠狠摩擦!在你们这种全方位的摧毁下,你现在居然跑来问我,指望这样一个伤痕累累的孩子,能有多大的光彩?!”
“周女士,是你亲手掐灭了她眼里的光,现在你却怪她不够亮?!”
死寂。
偌大的演播厅里,安静得连一根针掉在地上的声音都能听见。
陈楚的这番话,如同洪钟大吕,不仅震慑住了周丽颖,更是重重地敲击在现场每一位家长的心头。
周围的家长们听到陈楚的这句话,脸色开始发生变化。愤怒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带着几分痛苦的反思。
因为他们突然意识到,周丽颖此刻的表现,这种情况,根本就不是什么个例。
这甚至可以说,是他们这整整一代人,一种普遍到令人发指的悲哀缩影。
在场的观众中,特别是那些三十岁左右、已经初为人父母的年轻家长们。
当陈楚说出“宁愿去夸外人,也不愿鼓励孩子”、“不断打压、辱骂”这些字眼时,他们的思绪瞬间被拉扯回了二三十年前。
回想起了他们自己的小时候。
他们的父母,当年的做派,和此刻台上面目可憎的周丽颖,何其相似!
不管自己当年做得多好,考了多少个一百分,帮家里干了多少家务,在父母的嘴里,永远都得不到一句肯定。
“这有什么好骄傲的?你看看人家谁谁谁!”
“别飘了,你就是瞎猫碰上死耗子!”
只要有外人在场,父母就一定会把自己贬低到尘埃里。不管外人怎么夸奖自己,父母都会立刻摆摆手,用最刻薄的语言来否定自己。
“哪里哪里,这孩子笨得像头猪一样!”
“他不行,他脾气倔,木讷得很,以后没大出息,还是你家孩子聪明灵光!”
仿佛只有把自己的孩子贬低得一文不值,才能彰显出他们做父母的“谦逊”和“家教”。甚至在那个年代的教育观念里,越是拼命地贬低孩子,越是实行“打压式教育”,反而才是越正确的。
陈楚的这句话,直接犹如一把锋利的刻刀,划破了岁月的结痂,让他们瞬间梦回那充满委屈和迷茫的小时候。
虽然,后来他们长大了,懂事了,有人告诉他们,那是中国式父母特有的“谦虚”,那是父母在变相地保护他们,不让他们骄傲自满。
他们也曾强迫自己去理解、去释怀。
可是,当此刻闭上眼睛,当那些过往的记忆再次如潮水般涌上心头时,他们的胸口依然会感到一阵无法抑制的发堵和难受。
那种刻在骨子里的自卑,那种无论怎么努力都觉得自己不配得到幸福的心理创伤,真的是一句简单的“谦虚”就能抹平的吗?
为什么?
很多三十多岁的家长红了眼眶,在心里默默地问着自己。
为什么当年,自己的父母可以那么慷慨地、毫不吝啬地把所有的赞美和笑容都送给别人家的孩子,却死活都不肯低头,夸自己哪怕一句呢?
难道……当年那个渴望得到父母认可的自己,那个在无数个深夜里暗自流泪的自己,就真的那么差劲,真的不值得被夸奖一句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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