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5章 你搁那画符呢?
日光从南窗斜斜地照进来,落在榻前,将那一小片地毯照得暖融融的。
胤礽靠在榻上,手里又端起了那盏茶,小口啜着,目光偶尔从杯沿上方掠过,打量着满屋子的人。
胤禔坐在榻边,姿态放松,手搭在膝上,像是已经打定了主意,今日不走了。
胤禛坐在桌边,低头翻着那卷书,翻得不紧不慢。
胤祉靠在圈椅里,望着窗外那棵被雪压弯了枝的老槐树,不知在想什么。
胤禟缩在角落的绣墩上,摊着书,眼睛却时不时往榻上瞟一眼,像是在确认什么。
*
日光温软,炭火无声,满室静谧。
胤礽喝了几口茶,把茶盏放下,往枕上靠了靠,目光掠过满屋子的人,像是想说什么,又没开口。
胤禔注意到他的动作:“怎么了?”
“没什么。”
胤礽轻轻摇头,“就是觉得……今儿天光真好。”
他说着,微微偏过头,看向窗外。
日光从窗棂间透进来,落在他的侧脸上,将那清隽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柔和的绒光。
他的目光落在远处那棵老槐树上,看着枝头的积雪被日头晒得一点一点地消融,化作细碎的水珠,沿着树枝慢慢滑落。
“雪停了,”他轻声说,“天也晴了。”
胤禔顺着他的目光望出去,看着那满院明晃晃的雪光,轻轻“嗯”了一声。
“是啊。晴了。”
屋子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日光一寸一寸地爬过案角,在书页上留下一道细长的光影。
窗外的风停了,屋檐下那排冰凌也不再滴水,整个世界都像被这午后的暖光封住了一般,连空气都慢了下来。
胤礽靠在枕上,微微阖上眼,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细碎的阴影。
他没有睡着,只是那么安静地阖着眼,像是在感受日光照在脸上的温度。
胤禔看了他一眼,没有出声。
他抬手,极轻地把他膝上那幅薄毯往上拉了半寸,又把手收了回去,搭在膝上,像什么都没做过一样。
胤礽的睫毛轻轻动了一下,嘴角弯起一个极浅的弧度。
日光安静地铺着,炭火偶尔发出一声极轻的哔剥。
满屋的人都没有再开口,只各自坐着,有一搭没一搭地做着自己的事。
可谁也没有先开口说走。
*
日光一寸一寸地移过案角。
屋里的安静已经持续了好一会儿,炭火偶尔哔剥一声,窗外融雪滴落的水珠在青砖上砸出细碎的响动,轻得像一声叹息。
胤礽靠在枕上,半阖着眼,呼吸绵长而平稳。
膝上搭着那条薄毯,一只手松松地搁在毯沿上,指尖微微泛着暖色。
胤禔坐在榻边,目光落在他脸上,看了好一会儿。
日光从南窗斜斜地切进来,落在胤礽的侧脸上,将他眉睫的轮廓都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
他像是被这光晒暖了,连呼吸都放得更缓了些。
屋里其他人也都各自安静着。
胤禛低头翻书,翻得慢,偶尔抬眼往榻上望一下,又垂下眼去。
胤祉靠在椅背里,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个橘子,正慢慢地剥着,橘皮在指尖一圈一圈地垂落下来,散出一股清冽的香气。
胤禟坐在角落的绣墩上,书摊在膝头,却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他时不时拿眼角往榻上瞟一眼,见二哥阖着眼,便又把目光收回来,落在书上,隔一会儿再瞟一眼,像一只蹲在墙头的小猫,既怕被发现,又舍不得离开。
就在这时,胤禔忽然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高,像是怕吵着榻上的人,可那语气里分明带着一丝忽然想起什么来的警觉。
“老九。”
胤禟一激灵,手里的书差点滑下去:“啊?大哥?”
“你方才说,老十在自己屋里抄书?”
“对啊,”胤禟点头,“我走的时候他还坐在案前,铺了一桌子的书,写着呢。”
“你看着他写的?”
“倒也没一直看着……”
胤禟想了想,“我就站门口看了几眼,他正翻《说文》,翻得挺认真,我就没进去打扰他。”
胤禔沉默了一瞬。
他缓缓转过头,目光落在胤禟脸上:“你走的时候,他写了几行?”
胤禟回想了一下:“……好像还是那两个字。”
“‘我’和‘朕’。”
“对,就是那两个。”
胤禔又问:“那他翻《说文》的时候,翻到哪一页了?”
胤禟一愣:“啊?”
“你方才说他翻《说文》翻得挺认真,那你看见他翻的是哪一页?”
“……没看清。”
“那他在查什么字?”
“这个……”胤禟的声音越来越小,“好像是‘予’?又好像是‘吾’?我……我没细看。”
胤禔没有再接话。他站起身来,动作不快,可那站起来的姿态分明带着一种“爷得回去看看”的紧迫感。
胤禟看着他站起来,也跟着站了起来:“大哥,怎么了?”
“怎么了?你说怎么了?”
胤禔压低声音,“你走的时候他写了两个字,翻书翻了不知道哪一页,查字也不知道查的哪个——你怎么知道他是在写字还是在发呆?”
胤禟张了张嘴。
他回忆起自己临走前最后瞥见的那一幕——老十坐在案前,面前摊着一本翻开的《说文》,手里握着笔,笔尖悬在纸上,目光落在书页上,像是在认真看,可那目光……好像有点太专注了。
专注到一动不动。
专注到他站在门口看了好一会儿,老十都没有抬头。
“大哥,”胤禟的声音有些发虚,“你说老十他会不会……”
他没有把话说完。
两人对视了一眼。
从彼此眼底看见了同一个念头。
胤禔转身就走。
“大哥?”胤禛抬起头来,看了一眼胤禔的背影。
“你们先坐着,”
胤禔已经走到门口了,头也不回地丢下一句话,“爷回去看一眼。老九,你跟上。”
胤禟“哦”了一声,把书往袖子里一塞,快步跟了上去。
门帘落下时,带进一小股凉风,吹得案上那盏茶的热气歪了歪,又很快恢复了平直。
胤祉剥橘子的手顿了一下,抬头看向门口,又看了看胤禛。
胤禛端着茶盏,像没听见一样,可他那盏茶端在手里半天没喝,已经凉了。
*
屋外日光正好。
胤禔和胤禟一前一后走在宫道上,步子都比方才快了不少。
靴底踩在薄雪上,发出急促的声响。日头照在两人身上,把影子拉得长长的,一前一后,像两根绷紧了的弦。
“大哥,”胤禟追上来,气息微喘,“你说老十他真敢睡?”
“他有什么不敢的?”
“可他明儿要交功课啊!”
“他明儿要交功课,跟他今儿睡午觉,有什么冲突?”
胤禔头也不回,“你要是指望他自个儿管住自个儿,今儿就不会只写了两个字。”
胤禟没话了。
两人穿过乾清门,拐过回廊,阿哥所的院墙近在眼前。
院子里那棵老槐树还在,枝头的雪已经化了大半,露出底下青灰色的树皮。
几只麻雀在树根下啄着什么,听见脚步声,扑棱棱飞走了。
胤禔推开胤䄉那屋的门时,门没锁。
他推门的动作不算轻,门板撞在墙上,发出一声不轻不重的闷响。
没有人回应。
屋里很安静。
炭盆里的火已经快灭了,只余几点暗红色的余烬。
窗子半掩着,日光从窗缝里漏进来,在地砖上画出一道细长的亮痕。
书案上摊着几本书,笔搁在砚台上,墨已经干了。
而胤䄉正趴在案上,脸埋在一本摊开的《说文》里,睡得像一尊石刻的罗汉。
左手还搁在书页上,手指微微蜷着,像是睡着前还打算翻页。
右手垂在案边,握着那支笔,笔尖的墨已经干成了一小块硬痂。
他甚至还很周到地把自己抄的那两个字用镇纸压住了,像是怕被风吹跑。
胤禔站在门口,看着那一幕,沉默了好一会儿。
“大哥,他……”
“爷看见了。”
胤禔的声音很平,平得像一潭结了冰的水,可那冰面底下,分明有什么东西在缓慢地翻涌。
胤禔慢慢走过去,在案前站定。
日头从窗缝里斜斜地落进来,正好落在胤䄉的后脑勺上,把那颗毛茸茸的脑袋晒得微微发亮。
他睡得极沉,鼻息均匀,腮帮子压在书页上,把“从口,五声”那几个字压得变了形。
嘴角还挂着一丝亮晶晶的痕迹,洇湿了小半页纸。
胤禔低头看了好一会儿,伸手,指节在桌面上不轻不重地叩了两下:“笃笃。”
没有反应。
他又叩了两下,比方才重了些:“笃笃笃。”
胤䄉的鼻息顿了一下,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把脸换了个方向,又沉下去了。
胤禔收回手,站在案前,安静了两息。
然后他伸手,捏住了胤䄉的耳朵,然后一拧。
“嗷——!”
胤䄉整个人从椅子上弹起来,像被踩了尾巴的猫。
“大哥?!大哥你干嘛——疼疼疼!”
“你还知道疼?”
胤禔的声音不高,一只手拧着他的耳朵,另一只手从案角拿起那把戒尺——乌沉沉的竹片,宽约两指,在日头下泛着温润的旧光,边角已经被磨得光滑发亮。
胤䄉的瞳孔猛地一缩:“大哥你拿那玩意儿干什么?!”
“你说干什么?”
胤禔一手捏着他的耳朵,一手握着戒尺,往他屁/股上就是一下。
“啪!”
声音清脆,隔着衣料传出来,在安静的屋里格外响亮。
胤䄉“嗷”地一嗓子,整个人往前窜了半步,又被耳朵上那只手拽了回来。
“还跑?”
“大哥!大哥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错哪了?”
胤禔手上的力道没松,又来了一下。
“我不该睡觉!”
“还有呢?”
第三下。
“我不该只写两个字!”
“啪!”
“我不该骗九哥说我在查书!”
“啪!”
“我不该——嗷!大哥我屁股,要开花了!”
胤禔这才松开他的耳朵,往后退了半步,把戒尺往桌上一搁,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还有脸说?你昨儿晚上怎么答应爷的?”
胤䄉捂着屁/股,龇牙咧嘴地揉了好几下,才可怜巴巴地抬起头:“我答应你好好写……”
“那你写了吗?”
“……写了两个字。”
“两个字?”
“我、我准备写的!”
“你准备写?”
胤禔看了他两息,又拿起戒尺:“老十,你是不是觉得爷不敢打你?”
“没有没有没有!”
胤䄉头摇得像拨浪鼓,“大哥我知道错了!我现在就写!立刻写!写到天黑!”
“你早上也是这么说的。”
“这次是真的!”
“你早上也是真的。”
“我……”
胤䄉张了张嘴,看着胤禔手里那把乌沉沉的戒尺,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案上那本摊开的《说文》,终于没有再辩解。
他老老实实地坐回案前,拿起笔,蘸了墨,翻开书,一行一行地抄了起来。
胤禔站在旁边,看着他抄了十几个字,确认他没有再偷懒,才把戒尺放回案角,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
胤禟从门口探进半个身子,小心翼翼地往屋里看了一眼,见胤䄉正埋头抄书,大哥坐在旁边端着茶,像是已经进入了“看守”模式,才悄悄松了口气,缩了回去。
胤禔头也没抬:“老九,你要是闲得慌,进来帮老十翻书。”
“不用不用,我突然想起来我还有心得没写……”
胤禟的声音从门外越来越远,“大哥你忙!你忙!”
胤禔也不追他,只端起茶喝了一口,往椅背上一靠,看着窗外明晃晃的日光。
屋里只剩下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一声接一声,终于有了几分“正在抄书”的模样。
日头从窗缝里移过来,落在那摞刚写好的纸上,把那些墨迹未干的字照得微微发亮。
窗外,那棵老槐树上的积雪又化了一小块,水珠沿着树枝滑落,在青砖上砸出细碎的声响,轻得像一声叹息。
胤禔放下茶盏,看了一眼正在埋头抄写的胤䄉,没有再说话。
*
胤䄉抄了半页纸,手就又开始发痒了。
他偷偷抬眼往旁边瞄了一下——胤禔正靠在椅背里,手里不知从哪儿摸出一卷书,翻了两页,像是在看,可那眼睛分明是闭着的。
胤䄉眼珠一转,悄悄把笔搁下,活动了一下发酸的手腕,又把笔拿起来,蘸了墨,悬在纸上。
他没有急着落笔,只拿笔尖在纸面上方虚虚地划了两道,像是在比划下一个字怎么写。
胤禔没睁眼:“你搁那儿画符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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