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黄雀 一 上
第二章黄雀(一上)
援军人数不多。也就是一千出头。却是清一色的骑兵。人和战马都精神抖擞。这下。轮到瓦岗军王德仁部慌张了。他们刚才急着捡便宜。东一堆。西一片将人马分得很散。而附近的地形又十分开阔。非常适合骑兵的快速冲杀。
“结阵。结阵。原地结阵。”再也顾不上追杀官军。王德仁从人堆中跳出來。挥舞着胳膊叫嚷。“结阵。结阵。原地结阵。”几百名喽啰扯开嗓子。将慌乱的命令传遍全军。
见到瓦岗军被吓得鸡飞狗跳般模样。带领援军的主将非常不屑地向地上吐了口吐沫:“呸。还瓦岗军呢。丢人。”说罢。也不立刻上前捡对方的便宜。命令麾下众骑兵找了个相对高的地势悬而不发。自己却空了双手。策马走向洺州军。在距离程名振一丈左右的距离上带住坐骑。拱手施礼:“豆子岗王伏宝。见过程大当家。”
千军万马中赤手空拳独來独往。光是这番胆气。已经令人心中好感顿生。程名振满脸迷惑。拱了拱手。笑着道:“王将军多礼了。程某有事在身。未能远迎。恕罪恕罪。”
王伏宝知道程名振怀疑自己的來意。将声音陡然提高了几分:“听闻官军过了博望山。窦天王就知道事情有变。所以立刻命我率军來援。不料……”他向身后瓦岗军方向看了看。鼻孔中发出一声冷笑。“不料有些宵小之辈沿途阻拦。所以在路上耽搁了些时日。好在还沒來得太晚。否则。王某的脑袋就是被砍一百次。也无法赎罪。”
战场上声音嘈杂。他的话只有程名振身边几百人能听得清楚。但就是这几百人闻言所发出的欢呼。也让远处的王德仁知道情况不妙了。
桑显和及其所部残兵已经逃远。不可能再增加场上的变数。如今。是新來的一千多骑兵和程名振的残部并肩对抗瓦岗军的局势。单从人数上看。王德仁依旧占优。可洺州军素來骁勇善战。而另外那位王伏宝。在窦建德麾下亦有飞将军之名。
正在王德仁犹豫着下一步该如何做的时候。程名振与王伏宝二人已经开始互相配合着调整队形。洺州的全部骑兵和步卒统一组成了一个硕大的方阵充当中军。王伏宝所部骑兵分成左右两部分。拱卫在洺州军的两翼。整个大阵一边调整一边转换角度。不一会儿。就完完整整地对在了瓦岗军斜前方。
他们准备发起攻击。。王德仁虽然弄不明白对方摆出的阵型叫做什么名字。却本能地感觉到了危险。王伏宝居然把手下所有骑兵的指挥权交给了程名振。程名振居然不顾其兵微将寡。准备不顾一切上前跟自己拼命。老天。这是什么名堂。程名振什么时候跟窦建德的人勾结到了一处。相互间还如此深信不疑。。
关于最后这个问題。眼下程名振心里其实也是一头雾水。他传承的是张金称的衣钵。窦建德的基业來自高士达。张金称生前千方百计想摆脱高士达这个河北道绿林总瓢把子的控制。甚至取而代之。窦建德据说也跟巨鹿泽第一任大当家孙安祖有旧。与张金称不共戴天。所以。按血统传承算。他跟窦建德二人也该老死不相往來才对。谁能想到在危难时刻。窦建德居然会仗义援手。
当然。这个援手肯定不无代价。以洺州军目前的情况看。如果窦建德试图强行吞并。大伙根本沒有反抗的能力。但关键一点是窦建德这招玩得漂亮。无论你承认也罢。不承认也罢。人家是千里迢迢跑來帮忙的。并且恰恰出现于洺州军被逼上绝境的关键时刻。而王伏宝这个人也足够磊落。让人根本无法怀疑他的真诚。
以双方之间的距离上來看。程名振也无法怀疑窦建德别有居心。双方之间距离甚远。即便是窦建德派出援军的时候是有的放矢。王伏宝也不可能赶得这么巧。只能说。人算不如天算。王德仁和他背后的指使者机关算尽。到头來却是白忙活一场。窦建德偶发善心。却赚了个盆满钵圆。
事已至此。只有过了眼前难关再考虑其他。随着队伍的缓缓展开。程名振的心思也渐渐安稳。从他的眼里看來。王伏宝所部这些骑兵还堪称精锐。虽然他们的兵器和铠甲比洺州军手中所持还差了些。但过人的骑术和严明的军纪。却使得他们行动起來凛然生威。让任何对手不敢小视。
向來信奉精兵政策的程名振对生力军还是如此佩服。带兵只管数量不管其余的王德仁更是惶恐不安了。他心里隐隐约约有一种预感。放桑显和去抄程名振的后路。自己再去抄桑显和的后路是个错误决定。此举对自己的影响绝对不止是今天。日后的几个月。几年。甚至更长时间。自己将要慢慢舔食其后恶果。
狼群自有狼群的规矩。他一举吞了洺州。沒人会骂他心黑手狠。反而会佩服他善于把握机会。可一旦他冒险失败了。就会成为大伙的笑柄。所有人都对他白眼相向。
“怎么办。密公当日可曾预料到今天。”情急之下。王德仁也不上保密了。冲着身边一个亲兵打扮的人劈头盖脸地问道。
“密公当日定计。只是说机会难得。至于具体怎样把握。却是需要王头领自行决断。”扮作亲兵跟在他身边的人也不是好相与的。笑了笑。撇着嘴反斥。
“屈先生是说密公所谋毫无疏漏。而是姓王的执行不利了。”王德仁的火头一下子就被勾了起來。恶狠狠地追问。
“我可沒那么说。王头领如果想砍屈某的头去讨好程名振。倒也是个不错的主意。”姓屈的“亲兵”被吓得避开了半步。更多更快章节请到。手按着剑柄说道。
就凭对方那个柴火杆子般的小身板。王德仁一只手也能杀了他。可现在不是窝里斗的时候。已经跟程名振和窦建德结了梁子。沒必要再不容于瓦岗。想到此节。王德仁深深地吸了口气。强压心头怒火解释:“屈先生不要多虑。姓王的虽然沒什么本事。却也不是卖友之人。待会儿真的打起來。你尽管先行撤退。姓王的今天就在这里。会会所谓的九头蛟。”
“他亦未必愿意现在就跟你动手吧。”瓦岗军前营大匠造屈商又撇了撇嘴。冷笑着提醒。沒等开战心先怯了。姓王的根本就是个扶不起來的阿斗。偏偏李密放着能文能武的程名振不拉拢。非要扶持王德仁这摊烂泥。站在屈商的角度。他真沒发现王德仁哪点比程名振强來。可主公的决断他不能质疑。心中再不情愿也得努力去执行。
“他。他们把架势都拉好了。”王德仁根本沒听出屈商的话里想表达的是什么意思。昏头涨脑地回应。
屈商心里愈发瞧他不上。无奈地叹了口气。低声解释:“能战方能言和。更多更快章节请到。他们两家一个连续多日作战。早已是强弩之末。。另外一个千里驰援。精疲力竭。现在强行把架势摆开。只是想逼你讲和罢了。你又何必太紧张。”
“那。那我干脆直接扑过去。。”王德仁胆气一壮。试探着询问。
屈商又叹了口气轻轻摇头。“那又何必。窦建德做事谨慎。自然不会放心王伏宝一个人來。他肯定会有后援陆续杀到。眼下除非你有一仗将他们两家全灭掉的本事。否则。此战就不知道要打到什么时候。把多少人牵扯进去。”
“那依你之见。眼下我该怎么办。”王德仁想了想。知道屈商的判断基本附和事实。即便他在最短时间内将程名振和王伏宝两人击败。过后窦建德找上门來。他依然很难在洺州立足。如果李密能仗义援手也好。偏偏李密此刻被李仲坚逼得自顾的本事都沒有。哪可能再分出兵马來帮他抢地盘。
“以不变应万变。”屈商笑着回应。“你不是还沒跟姓程的表明來意么。干脆做个糊涂人情。就说是前來帮他对付官军的。他难道还能找人对质不成。”
“这。”王德仁行事虽然阴狠。脸皮却沒厚到信口雌黄的地步。
“战还是不战。凭你一言而决。越是拖拖拉拉。越容易被人找到破绽。”屈商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大声催促。
王德仁被逼无奈。只好催动坐骑出了本阵。向前小跑了一段。然后在羽箭射程之外停稳。冲着程名振等人抱拳施礼:“程大当家可在。王某有话要说。”
程名振和王伏宝互相看了看。并络出阵。“是博望山王德仁大当家么。程某未能远迎。还请恕罪。”
“客气了。客气了。”王德仁一边打着哈哈。一边搜肠刮肚。“刚才我忙着追杀桑显和。沒來得及过來跟你打招呼。现在弟兄们把仗差不多都打完了。怕引起误会。所以赶紧过來看看。”
嘴上说得好听。他却始终不离开侍卫的保护范围之内。程名振知道他做贼心虚。却也懒得戳破。笑了笑。凛然:“多谢王当家仗义援手。今日之德。程某此生沒齿难忘。”
“小事儿。小事儿。看你说的。”王德仁又被坐骑带着向后退了退。笑着谦虚。“要说这事儿也该怪我。当初答应帮你缠住桑显和。结果用人不当。居然被他把防线给突破了。我发现后。亲手砍了那几个误事的家伙。紧追着桑显和的尾巴就追了过來。沒想到还是來迟了半步。你已经跟桑显和打得差不多了。我只能帮忙打扫打扫战场。”
“三万多人打扫战场。王寨主真是大手笔。”沒等程名振说话。王伏宝抢先一步回应。“我刚才见你忙忙碌碌的沒好意思过去问。怎么样。抓住桑显和沒有。”
“惭愧。惭愧。”王德仁苦笑着摇头。“弟兄们一个疏忽。还是让他给逃了。唉。程当家也知道。我手下人虽然多。却沒几个真拿得上台面的。这位兄弟怎么称呼。好一条壮汉子。”
“窦天王帐下先锋王伏宝。就一个上不得台面的小喽啰。可沒资格跟您老称兄道弟。”王伏宝知道对方在故意装糊涂。冷冷地回应。
“客气了。客气了。”王德仁心里气得直冒烟。嘴角上却依旧带着笑。更多更快章节请到。“将军大名。在下早就如雷贯耳。今天亲眼见到本人。真是三生有幸。”
“原來我还有这么大的名气。”王伏宝被拍得哈哈大笑。“王当家别逗我开心了。咱是个老实人。分不清假话真话。一旦被您逗得记不得自己到底吃几碗干饭了。岂不是辜负了您的好意。对了。我來的路上遇到几伙人拦截。当时不知道他们是什么來头。所以一股脑全收拾掉了。如果里边有您老人家的下属。您老人家千万别怪罪我。”
“嗯---”不用王伏宝交代。王德仁也猜到自己留在背后阻断道路的那些喽啰全军覆沒了。否则也不会任由王伏宝杀到眼前。自己却连个消息都沒听见。他现在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只能尴尬地笑了笑:“也许有我的布置。也许是地方上的那些堡寨的安排吧。这年头兵荒马乱的。谁能弄得清楚。王将军收拾就收拾了。即便是冤枉了他们。也只怪他们自己本领太差。实在怪不得别人。”
“那就好。我家窦天王也从沒想着跟瓦岗军过不去。只是听说桑显和突破您的阻拦杀奔平恩。不忍河北绿林再折一条好汉子。第一时间更新所以才急匆匆地派我前來帮忙。”
“是啊。是啊。大伙都在河北绿林道上混。打断骨头连着筋。”王德仁见对方也沒有现在就撕破脸的意思。赶紧顺着话头往下溜。“窦大当家可好。前些日子我听说他正带着弟兄们跟郭绚打得热闹。可惜道路太远。我无法赶过去帮忙。”
“劳您费心了。”王伏宝笑着拱手。“半个月前我军已经全歼郭绚所部。所以才能腾出手來帮绿林同道的忙。否则。哪有放着自己的老窝不要。却替别人强出头的道理。。”
“啊。“闻听此言。不仅是王德仁满脸惊诧。程名振内心深处也有奔雷翻滚。涿郡郡丞郭绚是受过博陵大总管李仲坚提携的人。麾下士卒数量、训练程度和装备都远远强于清河、武阳两郡的郡兵的总和。如此一支强大的武装却被窦建德全歼。那窦建德的实力又膨胀到了何等地步。
想到今后自己还要在河北立足。王德仁更不敢跟人争一时长短了。脸上再度堆满了笑。带着几分献媚的意味说道:“窦大当家果然厉害。居然连郭绚都能收拾掉。当日高士达大当家战死。我还以为河北绿林从此会一蹶不振呢。沒想到长江后浪推前浪。换了窦当家主事。大伙的路反而越走越宽敞。”
话里话外。他已经把窦建德推到了河北绿林道总瓢把子的高位之上。仿佛站在斜对面的程名振是个稻杆扎的草人般。王伏宝敏锐地体味到了这句话中所包含的挑拨之意。轻轻摇摇头。笑着说道:“我家窦天王不打算继承河北绿林道总瓢把子的位置。非但如此。他这个天王的称号。近日也准备去掉。他派我过來帮忙。仅仅是为了跟程大当家修好。毕竟高士达老当家在位时。豆子岗和巨鹿泽之间曾经发生过很多不愉快的事情。窦天王不能因为这些事情不是自己安排的。就一点责任也不承担。所以他能弥补的就尽量弥补。实在不能弥补的。也只好暂且搁下。日后寻找机会再想办法。”
“窦天王的意思是。”王德仁眉头紧皱。根本沒听清楚对方在说什么。偷眼看了看程名振。发现对方也是满脸迷茫。仿佛走进了一条沒有出路的山谷深处。
“唉。俺嘴笨。还是把话挑明了吧。”王伏宝搔了搔后脑勺。笑容里透着几分无奈。“其实我也不大清楚窦天王的意思。但临來之前。有几件事情他交代过。第一。就是绝对不能让您伤到了程寨主。否则。豆子岗众兄弟即便拼光了家底。也会为程寨主讨还公道。”
被人当面戳了脊梁骨。王德仁的脸红得几乎滴下血來。“哪会呢。哪会呢。我不是说过。我也是前來给程当家助拳的么。”
“第二。就是帮完忙后我拔脚就走。绝对不给程寨主添乱。”
这句话。又让程名振和王德仁无法相信自己的耳朵了。窦家军明摆是前來趁火打劫的。只是他们的手段更高明些。不像瓦岗军这般卑鄙直接。而现在。王伏宝却说他帮完忙就走。不染指平恩三县分毫。那岂不是意味着他心甘情愿做了次赔本买卖。连几声吆喝都不屑去赚。
看了看满眼不解的众人。王伏宝笑着说出窦建德的下一条嘱托:“第三。窦天王希望我能跟程当家达成一个协议。如果其他豪杰愿意。也都可以参与。就是河北绿林道今后互相休战。并肩对抗官军。重建秩序。窦天王说。大伙打打杀杀这么多年。沒打出任何结果來。却让官府捡了大便宜。不如将彼此间从前的是非恩怨一笔勾销。坐下來重新商量一个章程。结为一家。至于这个家到底由谁做主。大伙可以公推。即便不想受人辖制。也可以保持现在的状态。沒必要用刀子说话。”
沒等程名振和王德仁发表看法。王伏宝咽了口吐沫。将声音陡然又提高了三分。“窦天王还说。朝廷已经快完蛋了。天下群雄并起。大伙如果还不抓紧时间共谋大事。早晚会被别人挨个收拾掉。与其便宜了外人。不如找个知根知底的兄弟将性命相托。窦天王害说。咱们不是贼。仗势欺人者才是贼。咱们都是土生土长的良民百姓。是河北这片地盘的真正主人。是混蛋皇帝和狗官逼着咱们拿起了刀。咱们可以赶走狗官。重建秩序。咱们可以像程大当家这样重建太平。自己给自己打出一片能安居乐业的地方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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