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朝露 七 下
第三章朝露(七下)
“谁跟魏县丞结了这么大的仇。让你不顾一切也要除了他。”话音刚落。一个略显苍老的声音紧跟着在二人身侧响了起來。
魏德深和魏征俱是一楞。互相看了看。笑着施礼:“属下见过郡守大人。”“东翁。您怎么有空到校场來了。”
“你们在此敲锣打鼓。老夫于衙门里还能坐得安稳么。”武阳郡守元宝藏以上司的身份还了个半揖。微笑着反问。
闻此言。两个魏大人脸上都有些尴尬。方才无论是擂鼓点兵聚将。还是鸣金叫大伙散去。二人谁也沒跟元宝藏商量。虽然郡守大人素來心胸宽广。不难为属下。但此事细琢磨起來。魏征和魏德深两个也有些忒不把上司放在眼里了。
“这事。其实是属下唐突。听闻巨鹿泽闹了内乱。就立刻恨不得杀过漳水去。”魏德深再度长揖及地。抢先向元宝藏致歉。“属下一边点兵。一边命人上报的郡守大人。谁料想身边弟兄办事不利。到底还是惊动了您老。”
“事发突然。我怕弟兄们求战心切。所以就急着赶了过來。失礼之处。还请东翁恕罪。”魏征说话不像魏德深那般客气。只是替自己解释了赶到校场的原因。
“唉。。。”元宝藏笑着摆手。更多更快章节请到。满脸宽厚。“你们两个这是哪里的话。调遣兵马。乃德深分内之责。提醒同僚。亦乃玄成应尽之义。老夫虽然官居这一郡之首。也不能事事都不放过吧。”
魏德深见元宝藏无意深究。赶紧顺着坡往下溜。“大人说得是。但要紧的公务。我等还应该先请示大人才对。这回是属下鲁莽了。望达人原谅则个。”
说着话。他又恭恭敬敬给元宝藏做了一个揖。以示有悔过之意。元宝藏本來就不是个专权的人。见到魏德深知道进退。也就不打算继续在这个话題上纠缠下去。笑着上前半步。虚托住魏德深的胳膊。“德深客气了。老夫也是担心你等急于求战。准备不周才过來看看。并无责怪你的意思。弟兄们呢。怎么刚刚集结起來。你又将他们解散了。”
“亏得玄成提醒。”魏德深歉然笑了笑。然后低声将魏征刚才的分析重述了一遍。“若非玄成來得及时。属下几乎酿成大错。”
“嗯。”元宝藏手捋胡须。轻声低吟。“玄成分析得对。两虎相争之际。咱们沒必要过早上前凑那个热闹。但既然兵马已经集结过了。切忌打草惊蛇。巨鹿泽安插在咱们眼皮底下的那些探子……”
这一点上。魏德深倒是处理得很仔细。“集结之前。第一时间更新属下已经命人将他们作为幌子的那家店铺给围了。里边的人若有轻举妄动。一概格杀。”
“嗯。”元宝藏满意地点头。然后继续叮嘱道:“既然还沒动手。就不要立刻将他们捉拿归案。先都软禁起來吧。等大军都出动时。再拿他们的人头祭旗。”
“诺。属下遵命。”魏德深痛快地答应。
“还有。那个姓鲍的为人很机灵。尽量给老夫捉活的。说不定。老夫这边。还有事情要他去做。”
魏德深略作犹豫。低声回应道:“属下尽量安排。”他不理解郡守大人出于什么原因对土匪探子黄牙鲍感了兴趣。但活捉此人对他來讲应该沒太大难度。况且顶头上司元宝藏素來对他很包容。作为回报。对方这点要求他应该尽可能地去满足。
看到魏德深对自己如此恭敬。元宝藏非常满意。笑了笑。继续道:“粮草辎重方面。德深不必担心。我已经嘱咐过万钧。让他敞开了供应。绝不会令弟兄饿着肚子跟贼人拼命。但是德深啊。有句话我老头子得啰嗦你一下…….”
“请大人尽管指教。属下绝对执行。”听元宝藏的语风陡转。魏德深站直身体。正色答应。
元宝藏苦笑了一下。先长叹了口气。然后低声跟二人说道:“咱们武阳郡凑了快一年才勉强凑出这万把壮士來。要是有把握将贼人犁庭扫穴。德深尽管去做。玄成行事谨慎。老夫让他跟着你。帮你出谋划策。若是沒把握。二位切记。一定不要偷鸡不成倒蚀一把米。万一事情不谐。反招贼人尾随而來。咱们武阳郡啊。可是凑不出第二支郡兵了。”
魏德深的脸腾地一下。登时从前脑门红到了后脖颈。元宝藏这话分明是有些不信任他和魏征两个的指挥能力。但前车之鉴不远。二人去年刚被王二毛用五百喽啰杀了个全军尽墨。也怪不得别人不放心。只好讪讪地笑了笑。郑重答应道:“大人尽管放心。沒十足的把握。下官不轻举妄动便是。如果再被人杀得溃不成军。届时不牢大人费心。魏某自己也沒脸再见家乡父老了。”
“我二人此番肯定与弟兄们共同进退。决不做丧师辱国之事。”魏征肃立抱拳。郑重保证。
元宝藏苦笑着摇头。“你们两个啊。误解老夫的意思了。老夫不是怕你们不努力。而是为武阳郡的百姓计。尽量把结果往最坏里想。眼下河北各地烽烟四起。西有张金称、程名振。东有高士达。窦建德。王博、格谦之流在河南呆不下去。也纷纷往河北逃。咱们手中就这点儿实力。得先想如何自保方为正理。把这一亩三分地保住了之后。才轮到剿灭流寇。为国建功。”
魏征和魏德深又互相看了看。然后同时点头。“老大人教诲得极是。我等既然为武阳郡之官。自然凡事要先考虑武阳郡。”
待魏征替二人表完了态。魏德深接茬补充道:“这回巨鹿泽内乱。机会难得。所以属下才试图渡河而剿之。但万一贼人防备得紧。属下肯定按兵不动。以免惹火烧身。让阖郡百姓跟着受罪。”
“你明白这些就好。”元宝藏腾出一只手來。轻轻拍打魏德深的肩膀。“德深啊。值此。啧。值此非常之时。我等为地方官的。肯定要互相扶持。共度难关。老夫不通兵法。也就不干涉太多了。你自己准备啊。需要老夫做什么。尽管开口便是。但有可能行方便之处。老夫绝不擎肘于你。”
“德深明白。”贵乡县丞魏德深叫着自己的名字答应。
侧转身。元宝藏又将手臂搭在了魏征的肩膀上。语重心长地叮嘱:“玄成。你读书多。心思机敏。凡事要多帮帮德深。老夫这边若有想不到的地方。你也多多提醒。”
“属下记住了。”魏征点头承诺。
“你们两个继续忙吧。忙完了。玄成到我的书房來一趟。我还有些杂事想跟你商量。”元宝藏扫视四周。然后笑着安排。
既然是顶头上司有事儿。魏征岂敢怠慢。笑了笑。低声回应。“武备归魏县丞管。我也就是给他出点主意。别的忙就帮不上了。大人若是回衙门。不如拿马车捎我一段。”
“也好。咱们在车里边走边聊。”元宝藏想了想。笑着答应。
宾主二人抱拳跟魏德深作别。然后并肩走向马车。才踏入车厢。还沒等帘子放下來。元宝藏已经迫不及待地追问道:“巨鹿泽之变。玄成以为最后谁会获胜。”
“无论谁胜。巨鹿泽的实力必然大损。”魏征想了想。很谨慎地回应。
“玄成不看好张金称么。”元宝藏紧跟着又追问了一句。
“东翁以为如何。”魏征沒有直接回答。反而追问起元宝藏的看法。
如果寻常的上司与下属之间。此语已经非常失礼了。但魏征是元宝藏一手提拔起來的心腹。所以彼此之间也交流时沒那么多顾忌。伴随着一声长叹。元宝藏沉声回应:“吁。从长远看。老夫当然期待张金称能赢。程名振兵败身死。但只顾眼前的话。老夫却巴不得程贼获胜。抢了张贼的头把交椅。”
“属下也是这样期望。”魏征也陪着元宝藏叹了口气。低声说道。“张贼充其量不过是一介匹夫。残暴好杀。且心胸狭窄。其部下皆惧其淫威。才不得不从之。即便这回他能吞并了程名振的三县之内。也不过草头朝露。泥中鬼火。须臾之间繁华。转眼便由盛而衰。而程贼…..”
魏征看了上司一眼。叹息着摇头。“程贼屯田养民。练兵备战。既通晓兵法。又懂得治理地方。属下听人说。他们夫妻两个的府邸空荡荡的。连一件值钱的摆设都沒有。历年來劫掠四方所得。都换成了米粮盐铁。或贷给百姓。或补充军需。这样的人。有张金称在头上压着。还可谓虎困牢笼。一旦他推翻了张金称。自己替自己做了主。则北靠巨鹿泽。西临太行山。凭险而居。退可为祸地方。若是蓄意进取的话……”
“所以。老夫心里矛盾得很。”元宝藏主动替魏征总结。“如果程贼赢了。短时间内绝不会像张贼那样四处为祸。但一旦其在巨鹿泽站稳了脚跟。我辈恐怕连觉都睡不踏实。而一旦张贼赢了。我等今年冬天免不了要抱着长槊在城头睡觉。到了明年夏天。也许就可以掸冠而庆。为祸地方的贼人又少了一个。”
从始至终。元宝藏也沒把武阳郡的力量算进去。仿佛根本不认为魏德深趁乱出兵可以坐收渔利。更多更快章节请到。魏征想不明白自家的东主因何这般。犹豫了一下。低声道:“依照属下的浅见。恐怕张金称和程名振拼得两败俱伤后。还是能占得上风。毕竟巨鹿泽是他经营起來的。其在里边的根基远比程名振來得深。各郡苦贼已久。如果我武阳郡瞅准机会。联络清河、信都……”
“沒用。”元宝藏向马车外扫了一眼。然后冷冷地打断。“德深赤心为国。这点老夫甚为钦佩。但他绝非统兵之材。咱们武阳郡的弟兄。也都是些花架子货。仗着铠甲厚。兵器锋利。据城而守。也许还能与贼人争一时短长。若是主动出击的话。未必能在张金称那里占到什么便宜。”
“东翁……”魏征听得直皱眉。非常无法理解元宝藏怎么把自己人看得如此轻。元宝藏轻轻摆手。“你别插嘴。听老夫慢慢跟你说。上次战败。老夫觉得责任不在你等。毕竟贼子过于狡猾。而当时的天气又实在太恶劣。可过后老夫仔细看了一下魏县丞如何练兵。他这个人啊。正如你所言。不是个做将军的材料。”
“魏县丞半年多來吃住都在兵营里。很多弟兄都愿意替他效死力。”明知道元宝藏的评价对。魏征还是不甘心地替同僚分辨了一句。
“是啊。德深素得军心。第一时间更新弟兄们都把他看做了自家长兄一般。但为将者。却不能光知道施恩。不懂立威。老夫相信。一旦德深战败。肯同他生死与共的弟兄不在少数。但两军交战之时。有多少人肯不折不扣地执行他的军令呢。”
不待魏征辩驳。元宝藏哼了一声。继续数落:“今天他听到巨鹿泽内乱的消息。立刻便准备出手。连跟老夫打个招呼的时间都等不得。老夫并非怪他唐突。而是曾听人说。凡为将者。‘沉静’二字尤为重要。若是将领遇到事情便火烧火燎。底下的兵卒又怎能做到泰山崩于眼前而不变色。第三。古人有云。两军交手。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他匆匆忙忙召集了兵马。你几句话。他便将弟兄们又解散了……”
“是属下力劝他停止出兵的。”魏征不敢让魏得深一个人把责任全扛了。主动承认是自己干扰了对方的指挥。
元宝藏微微冷笑。“他倒是能做到从谏如流。可弟兄们的士气可曾考虑过。这么大一个贵乡城。人多眼杂。仅仅控制住摆在明处的几个贼人的眼线。消息能藏得住么。一旦贼人有了准备。还会被他打个措手不及么。如果老夫与他易地而处。定然先拿下你。然后立刻出兵。把队伍摆到漳水河边再行悔过。”
姜到底还是老的辣。很多魏征都沒考虑到的问題。更多更快章节请到。元宝藏全考虑到了。此刻一一罗列出來。令魏征根本无法替自己和同僚开脱。好在他也是个有担当的。在马车上长身正坐。拱手道:“听大人如此一说。属下方知自己做事鲁莽。请大人千万不要责怪德深。属下理应与他共同受罚。”
“老夫说过。不想责怪任何人。你们都不是领军之才。赶鸭子上架。实在是难为了你们。”元宝藏叹了口气。搀扶住魏征的手。轻轻拍了拍。低声安慰。“老夫只是就是论事。不看好德深此行罢了。况且他即便侥幸捞到了便宜。剿灭了张贼。按照朝廷的规矩。咱们武阳郡的兵马也不能在武安、襄国两郡长驻。而两郡东部各县落入贼手太久。人心已乱。只要官兵撤回來。用不了太久。自然有人去填补张金称留下的位置。也许是王金称。也许是李金称。不过换了名字而。做得还不都是同样的事情。”
闻此言。魏征对元宝藏愈发感到佩服。点点头。低声道:“那还真不如让程名振赢了。好歹他做事还有个节制。”
“唉。”元宝藏一声挨一声叹气。“至少他行事有章法可循。不像张金称那样由着性子胡來。”
“如果…….”猛然间。有灵光在魏征心头一闪。他瞪大眼睛。试探着道。
“不可。”元宝藏立即出言打断。“玄成所想之事。老夫也想过。此刻我等只能隔岸关火。绝对不可胡乱插手。”
“也倒是。毕竟我等为官。对面为贼。彼此势不两立。”魏征的眼中的火焰立刻熄灭了。苦笑着道。他刚才想到的是个馊主意。就是武阳郡出兵去威胁张金称的侧翼。帮助程名振渡过眼前这一劫。过后凭着这番相助之义。也许能招安程名振。或者让他以不再骚扰武阳郡为承诺还了这份人情。
但这主意只能在心里想一想。实际上却万万做不得。甭说做了后会被国法追究。即便是自己的良心。也会日日受到煎熬。
仿佛又猜到了魏征的想法。元宝藏淡然一笑。用嘲弄的语气说道:“老夫倒不是看中这官贼之别。陛下常年不理政。朝中奸佞当道。底下污吏横行。这官把贼的活都干了。也沒必要再跟贼人势不两立了。”
好在是坐于马车里边。魏征不至于惊诧地跳起來。在他印象里。顶头上司元宝藏虽然为人圆滑。对朝廷却一直忠心耿耿。此刻突然从对方嘴里听到了如此大逆不道的话。实在令其有些措手不及。可转念一想。也就明白元宝藏为何如此愤懑了。
老人家分明是已经彻底对朝廷绝了望。不再打算把自己绑在这艘烂船上了。皇帝陛下刚刚停止了东征。便立刻去北边会盟突厥。算起來。连续四年。总计在东西两都也沒呆上六个月。即便是在那仅剩下六个月里。皇帝陛下也沒心思理会朝政。反而不是找找这个祥瑞。就是搜搜那个吉兆。弄得很多地方官员根本不做事。天天想方设法四下搜罗奇花异草。珍禽怪兽。以求晋身之阶。
想到这些。魏征也有点儿心灰意冷。叹了口气。低声问道:“那大人是因为什么不愿意在张金称的侧面给他一下。咱们送份人情给程名振。事后多少也能收获些好处。”
“老夫为难就为难在这儿。”元宝藏继续唉声叹气。却不肯把话说清楚。“明里。老夫是官。他是贼。老夫不能帮他。暗里。老夫若帮了他。唉…….”
“大人…….”魏征正准备继续追问元宝藏有何为难之处。看看自己能不能帮忙出主意解决。马车却已经行使到了郡守衙门。宾主二人理智地闭上嘴巴。下车。并肩入内。待走到书房。却失去了刚才的气氛。一时无法把话題再继续下去了。
“如果大人不方便出面的话。还是像先前‘养虎吞狼’之策一样。由属下代为……”魏征犹豫了片刻。试探着说道。
元宝藏轻轻摇头。背对着魏征。目光落在了书房内的一幅水墨画上。画中是一处崇山峻岭。嶙峋的山石间。隐隐有白雾飘出。仿佛里边藏着无数神仙鬼怪般。
以前魏征常來元宝藏的书房。却很少注意这幅画。此刻怀着心事细看。突然发现画里画外都好像别有深意。按照落笔的技巧和用墨的浓淡來看。此画算不上什么佳品。除了画侧几行小字写得颇有功力外。几乎再无令人可称道之处。
但这样一幅画。却被元宝藏当成了宝贝挂在书房的墙壁上。根本不怕人嘲笑他不懂得欣赏。魏征得不到元宝藏的回音。只好继续从画中挑其值得收藏的地方。顺着字迹向下看。却看到一个非常漂亮的私章。
私章用得是梅花古篆。笔画弯弯绕绕颇为复杂。很少人能认识。会写的人更少。但这一点儿难不倒魏征。他略略留神。目光立刻像电一样凝聚了起來。恰恰元宝藏在此时回头。眉毛向上一跳。低声追问道:“玄成可知道此画何人所作。收藏他的原主人是谁。”
刹那间。魏征背后汗毛直竖。恨不得自己今天根本沒來过元宝藏的书房。更认不清那倒霉的梅花古篆。但元宝藏却不给他多想的机会。笑了笑。淡然道:“这里就我们两个。玄成不必多心。赠我画的那位故交。当年亦如玄成。是个有名的才子。”
“此画充满杀伐之气。想必是一位手握重兵的猛将所作。但画下的題跋。还有那个私章。却出于另外一人之手。題跋者乃天下少有的大才。魏某万万不敢与他相提并论。”握着满手心的冷汗。魏征谨慎地回答。
他已经猜出作画和題跋的人分别是谁了。有钱财跟名师学画。却有始无终的贵公子。全天下加起來恐怕得过万。但曾经手握重兵。心中充满杀伐之气者。恐怕一只手也能数得过來。偏偏为这张画題跋的家伙书法别具一格。其笔迹当年曾为很多追捧者作为范贴而传播。
元宝藏轻轻点头。做出了一幅你我心知的表情。然后笑着上前半步。淡然追问:“那玄成可曾听过‘桃李’之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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