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秋分 二 下
第一章秋分(二下)
输光了拉倒。人死卵子朝天。作为一方大豪。张金称身上缺乏很多成为绿林霸主必要的气质。惟独不缺的便是赌性。当年沒造反时。穿越马贼横行的燕山往來塞上贩货。其实也是赌。赌自己运气好。不会被贼人半路劫了货。落得人财两空。赌赢了。每年便能比老老实实种地多攒仨瓜俩枣。带头杀官造反。还是赌。赌一旦不当场战死。便能扬眉吐气地过几天人过的日子。之后他火并好朋友孙安祖、驱逐窦建德。寻机剪除八当家刘肇安。几乎沒有一次不是行走于悬崖边缘。稍不留神便要搭上性命。然而。他一次次地赢。赢得惊险刺激。赢得盆满钵圆。
所以。听完程名振的整个计划。他于震惊过后。心中更多的是兴奋。程名振推荐的玩法可比他先前的那些玩法过瘾多了。如果将他前几次赌博比做掷色子压大小。程名振制定的进一步方案简直就是双陆、天九、甚至黑白子。不到最后一步很难看到输赢。
“赌。咱们要赢就赢一把大的。”当程名振的进一步方案被张金称亲口介绍给几个核心寨主的时候。大伙的表现几乎和张金称听到这个方案时一模一样。新的方案虽然比大伙先前商定的那一个更危险。但其背后所收获。却让看到者无不两眼通红。大伙本來都是一无所有。输光了不过还是一无所有。瓦片不怕跟玉碰。纵使碰得粉身碎骨。那玉上掉下來的渣渣。也够重新再买几车碎砖烂瓦的。
在几个寨主的协力支持下。张家军四面出击。一个月内。将滏山临近的县城、堡寨逐个梳理了个遍。兵临城下勒索钱粮。绑架肉票收取赎金。有几次甚至杀到了魏郡治所安阳城下。把四门堵得严严实实。直到看见援军的旗号不慌不忙地扬长而去。
看到贼军的气焰如此嚣张。右武侯将军冯孝慈带兵紧追不舍。人数上占据绝对优势的张家军在恒水河北岸以逸待劳。半渡而击。却无奈府兵训练有素。装备精良。双方厮杀两个多时辰。张家军战败。丢下两千多具尸体落荒而走。而冯孝慈麾下的府兵伤亡不足三百。损失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随即。匪首郝老刀领兵前來报复。双方在漳水河南岸又大打出手。凭借个人勇武。郝老刀阵斩隋将三人。夺旗五面。最终却因为临敌指挥能力与冯孝慈相差太远。不得不率部放弃漳水南岸所有土地。退往滏阳县附近休整。
四天后。恢复过精力來的官军强渡漳水。一日连破张家军四垒。漳水河全线失手。郝老刀抵挡不住。带领残兵败将退往滏山大寨。
冯孝慈进驻滏阳县。以通敌罪将滏阳县令杨仪、县丞余子明以及一干兵曹、捕快等尽数诛杀。然后挥师临水。在距离滏山十里的平原安营扎寨。与张金称的主寨遥遥相对。
“你去告诉张金称。老夫來了。无论他想干什么。老夫奉陪到底。”将临水县令杨文鼎责打了二十脊杖后。冯孝慈将战书摔在他的脸上。怒气冲冲地命令。
“将军。将军大人。卑职。卑职冤枉。卑职实在冤枉啊。”杨文鼎匍匐在地。不敢接令。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地哀告。
“既然吃了我大隋的俸禄。就该有殉社稷的自觉。贼军从滏山一直打到了安阳。你临水县与张金称的老营近在咫尺。却沒受到任何攻击。老夫说你沒通敌。这天下有人会信么。”冯孝慈冷冷地挥了挥手。命人将杨文鼎架起來。丢出中军。“如果张金称杀了你。老夫立刻向朝廷上本。要朝廷下旨表你之忠。如果你敢半路逃走。哼哼。老夫已经杀光了滏阳县所有官吏。不在乎将临水县的官吏也清理一遍。”
“将军大人…….”杨文鼎的哀告声噶然而止。张金称虽然不讲理。好歹收了“保安费”后就真的沒有攻打临水县城。而冯孝慈老将军比张金称更不讲理。他甚至连讨价还价的余地都不给。一上來就把人往死里逼。
明晃晃的横刀面前。任何狡辩都显得苍白。除了硬着头皮去贼营下书外。杨文鼎几乎沒有其他选择。好在最近张金称脾气不错。接到战书后。也沒难为下书之人。先是好吃好喝招待了一番。然后将一封“亲笔书写”的回信塞给杨文鼎。让其转交给冯孝慈将军。
“大。大当家……”一想到回去后还要面对冯孝慈那张阎王脸。杨文鼎的眼泪立刻涌了满脸。“大当家开恩。容在下在山上先躲几天。您把在下关起來吧。在下愿意做您的俘虏。不。请准许在下当您的肉票。肉票。在下乃荥阳杨家之后。您抓了在下。日后肯定有大笔赎金拿。”
天呐。还有主动想当肉票的。众寨主们被惊得大眼瞪小眼。张金称却丝毫不肯考虑对方的要求。从腰间拔出尖刀。奋力向桌子上一插。“你把老子当什么人了。老子既然收了你的保安费。自然不能再抢你绑你。吃完了饭赶快给老子滚。倘若赖着不走。老子就拿你当下酒菜。”
“大。大。大大……”想到张金称的特殊嗜好。杨文鼎吓得连一句完整话都说不出來了。抄起张金称给的信。连连作揖。“在。在下。在下这。这就走。”
“快滚。快滚。”张金称用力挥挥手。命令侍卫们将杨文鼎和他的随从从酒桌旁叉起來。丢出山寨。
赌局已经开始了。这是第一次下注。双方斗的便是一个气势。
在贼军那里沒找到避难所。倒霉县令杨文鼎只好慢慢吞吞地向回爬。等到他捱回冯孝慈的军营。时间已经是第二天下午。本以为冯孝慈看到张金称的信后肯定会勃然大怒。拿自己这个不相干的人撒气。谁料冯孝慈将信仔仔细细地读完后。脸上居然泛起了笑容。
“你先下去吧。让老夫想想怎么回答他的质问。想好了。少不得还要劳烦你跑一趟。”老将军收起信纸。笑呵呵地命令。
“那。那。那卑职就先走了。”杨文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倒退着向帐外蹭。一不小心被地上的毛毡绊了下。“扑通”摔了个四脚朝天。
“滚出去。这等货色。居然也堪为地方父母。”冯慈明突然又翻了脸。上前一脚。将杨文鼎踢出了五尺开外。
“老将军息怒。跟这种人生气不值得。”帐中众将强忍笑意。纷纷上前替杨文鼎说情。好说歹说将冯孝慈劝回了帅案之后。再看杨县令。已经连滚带爬冲出了军帐。唯恐爹娘沒给生了四脚腿。
“这等货色。这等货色。”冯慈明怒火难消。拳头捶得帅案咚咚作响。“也不怪几个蟊贼就能纵横千里。我大隋的地方官员都如此窝囊。是个人便能将他们打得不敢出头。”
“他毕竟是个文官。沒见过什么大场面。”鹰扬郎将赵亦在旁边笑着相劝。“自从先皇定鼎以來。河北各地已经三十余年沒闻金鼓。此人敢去张金称那里下书。还敢带着张贼的信回來。已经是非常难得。”
“哼。这等货色也能被委以官职。也怪不得百姓造反。”冯慈明心内余火未散。冷哼一声。说了几句大逆不道的话。军帐中除了几个汲郡太守张文琪派來帮忙的郡兵将领外。其余都是追随他多年的心腹。所以他也不怕被人偷偷地向朝廷高密。又骂骂咧咧地数落了几句。将帅案上的信拍了拍。低声命令。“你们也看看吧。这是张贼写给老夫的回信。无论文理还是字迹。都比那姓杨的县令强了一百倍。”
众将领半信半疑。凑到帅案旁默默观看。乍看之下。还真的大吃一惊。回信是以标准的右军体书写。翩若惊鸿。矫若游龙。一笔一划都透着洒脱。能把字练到如此程度的。整个朝中也找不出几个。而信的内容居然完全用骈文写就。四四六六。一气呵成。非但气势磅礴。文理通达。字字句句中还透着股子自信和正气。仿佛他们是官军。冯孝慈等人才是作恶多端的山贼一般。
“这是张金称请了教书先生捉刀的吧。”鹰扬郎将赵亦达不敢相信贼军中有如此文雅人物。想了想。撇着嘴质疑。
“你看那字的间架结构。像是手无缚鸡之力之人所写么。”冯孝慈摇了摇头。不住冷笑。“真正的贤才全都沒有出路去当了贼。草包软蛋却凭着祖上的余荫做了地方官。还能怪我大隋朝的境况一天不如一天么。我早就说过。土匪不是出自山中。而是出自朝中。可这话就是沒人听。”
也不怪冯孝慈话里总是充满怨气。近半个多月。他几乎日日受到朝庭的责难。开始时语气还比较温和。只是催促他尽快履行职责。平定叛乱而已。到了后來。简直是满纸的威胁喝斥。宣布如果他继续在黎阳按兵不动。朝廷就要另派一位主帅來。同时追查相关人等的消极避战之罪。而冯孝慈却认为。眼下不是出击的好时候。张金称气势汹汹。肯定是有备而來。即便府兵们能打败他。倒下一个张金称。紧跟着还有王金称、李金称扯旗造反。不如徐徐图之。一面安抚百姓。梳理吏治。从根本上消灭土匪的來源。另一面将几伙悍匪限制在固定区域地。不断分割之。蚕食之。最终一举犁庭扫穴。
但河北与河西各地的告急文书雪片一般向东都送。朝廷中尽管有來护儿与苏威两个反复替冯孝慈辩解。也起不到太大作用。众口铄金。在段达、宇文述、裴蕴等人的合伙诋毁之下。到后來连很少过问政务的皇帝陛下杨广都发了怒。命令虞世基亲笔誊写圣旨给冯孝慈。督促他速速出兵剿匪。否则将依照吐万绪的前例处置。
大将军吐万绪因为长时间与流寇僵持。又不肯给朝中权臣送礼。所以被杨广下旨处斩。冯孝慈当然不敢步他的后尘。接到圣旨后。才不得不将刚刚恢复了元气的府兵拉出來。追到滏山下与张金称一决雌雄。
抱怨归抱怨。仗还得去打。弟兄们也希望决战前能尽量对敌手的了解多一些。所以很认真地分析來信的笔迹。经冯孝慈一提醒。他们还真的发现。此信的确出于一名武将之手。单看那起笔、落笔两处的力道。就能得出此人手臂沉稳。腕力非凡。
“想不到张贼麾下。竟有此等文武双全人物。”轻车都尉刘克己书法方面造诣最高。第一个得出结论。
“想必这人就是程名振了。第一时间更新”鹰扬都尉赵亦达低声附和。“此贼和张金称两个费了这么大力气把咱们从黎阳引到这里來。恐怕不只是为了炫耀一下文采。我总觉得。恒水和漳水两战。贼军都沒尽全力。看上去损失巨大。实际上却是在向咱们示弱。”
“的确如此。张贼这次胃口很大。”话題转到军务上。冯孝慈的心情稍稍舒缓了些。“他想拿老夫的脑袋立威。老夫就亲自给他送到家门口。现在。跟咱们文四骈六的掉书包。恐怕也不是为了炫耀。而是想把我们拖在山下。然后找机会动手罢了。”
话音刚落。郡兵校尉周文立刻上前进谏。“那老将军何必遂了他的意。咱们的兵强马壮。弟兄们个个都能以一当十。早日跟他决战便是。让他沒机会使阴招。”
军帐中议事诸将。随便拉出一个來都是五品以上。像周文这种郡兵校尉。如果不是看在太守张文其几个月來粮草供应无缺的面子。根本连门口都沒机会迈进。见到他如此不知道长幼尊卑。一干将领纷纷侧头。从嘴角流露出一丝儿似有若无的冷笑。也有人性子急躁。干脆直接质问道:“周校尉说得轻巧。贼军居高临下。占据地利之便。我军初來乍到。人困马乏。拿什么跟其硬拼。弟兄们个个能以一当十的确不假。第一时间更新但弟兄们也是肉做的。如果毫无把握就带着他们上前。不是故意谋害他们么。”
“我。我不是这个意思。”在众人鄙视下。周文立刻面红耳赤。“我。我只是觉得。不能把主动权交给贼人。他们越想怎么干。咱们越要反其道而行之。”
鹰扬都尉赵亦达扫了周文一眼。不屑地追问:“那周校尉以为敌军到底想做什么。”
“我也不知道。反正他们肯定不想现在就跟咱们厮杀。”周文向后退了半步。四下拱手。“如果诸位将军不信。周某可以带本部兵马先给大伙探探路。待周某麾下这三百弟兄全打光了。大伙再继续商议如何进山便是。”
这话倒是带着几分男儿气。不由得人不重新打量他。冯孝慈想了想。笑着出言阻拦。“周校尉勇气可嘉。但你肩负运送保护粮草的重任。不能轻易受伤。老夫的确想尽早跟张贼决战。他故意拖延时间的伎俩。老夫也心知肚明。但老夫也在想一件事。张贼凭什么本事将老夫这万余精兵一网打尽。他欲一战而定乾坤。老夫亦不想老是拖拖拉拉跟他纠缠个沒完沒了。所以先让弟兄们休息两天。一方面看看敌军的动静。另一方面等待武阳元宝藏与清河杨善会的消息。他们两个早已接到老夫的亲笔信。如能渡过漳水。三面合围。河北定能一战而安。”
“就怕杨善会和元宝藏不肯帮忙。”周文听冯孝慈沒有速战速决的打算。非常失望地提醒。“将军也看到过。这些地方官员是何等货色。说实话。除了汲郡太守张大人外。卑职还真沒见过一个有担当的。”
冯孝慈被他说得一愣。心中暗道:这后生说得也倒是实在话。如果杨善会和元宝藏都被张贼打怕了。想一战而竟全功恐怕有些难度。可直接冲上前跟十几万贼军拼命。即便获胜。也是个惨胜。到时候张贼向巨鹿泽里边一缩。老夫肯定沒力量继续收拾他。转眼贼军疗好伤口。再度出泽搅乱地方。朝庭中那些尸位素餐的家伙们必然又要借机打击异己。
思前想后。他还是决定先将攻势缓上一缓。一方面可以让麾下将士养回些连日征战所消耗的体力。另一方面。也能观察一下敌军的进一步动向。以静制动。此外。上次敌军之所以偷袭得手。是借了巨鹿泽周围的复杂水道。而这次主战场却位于山下。贼军并无上次的地利可趁。并且眼下秋粮刚刚入库。各地的堡寨、府库里边都有些积蓄。即便粮道受到威胁。大军也不会像上一次一样。转眼便断了炊烟。
想到这。老将军用手指敲了敲帅案。低声命令。“决战不必急于一时。既然贼军目前跟老夫來文的。老夫也不能被他们笑话失礼。咱们文來文对。先周旋两天。顺便熟悉一下这周围的地形地貌。也让弟兄们稍作休整。三天后。无论武阳和清河两地有沒有动静。咱们都率部攻上山去。砸烂了张金称的贼窝。”
三天时间。不过是弹指功夫。冯孝慈真真假假跟替张金称捉刀的程名振打了几场笔墨官司。从朝政**聊到民生艰难。再聊到天下大势。谈着谈着。就把光阴耗过去了。与此同时。出人预料。清河与武阳两郡也作出了积极响应。杨善会带领五千郡兵渡过漳水。直插滏山后的邯郸。时刻准备切断张金称部的退路。武阳郡的魏元长和魏征两个也奉郡守元宝藏的命令。率部扑向清漳。隔着河与张猪皮、王二毛等贼对峙。
“王贼麾下有多少兵马。”接到友军的书信。冯孝慈在舆图上看了看。皱着眉头追问。
“据说是千余骑兵。魏元长正在征集船只。准备强行突破。”鹰扬郎将赵亦达明白主帅在担心什么。笑着回应。
千把蟊贼。虽然是骑兵。也翻不起什么大风浪來。各地秋粮都存在城内。骑兵攻城。简直是痴人说梦。又仔细查探了一遍其他各路蟊贼的动向。冯孝慈终于下定了决心。“命令弟兄们整顿衣甲。擦亮兵器。今日巳时整。咱们先跟张贼会一会。”
“遵命。”众将领擦拳摩掌。大声回应。就在此时。一阵低沉的号角声突然从营盘北侧传了过來。“呜、呜、呜呜-----”声音低沉。吹得人心烦意乱。
“小子倒是反应迅速。”仅仅凭着号角声。冯孝慈便猜到了敌军的意图。笑了笑。非常自信地命令。“派人加急送信给杨善会。请他将营地再向前推进三十里。卡住武安。让他放心。如果张贼败向武安。肯定已经成了残军。绝对不是他的对手。如果张贼沒败。也会先打老夫。不会调转头來攻他。”
“是。”幕僚答应一声。记录下将令。用印。交给亲兵快速送出。
冯孝慈点点头。继续补充。“给魏元长写封信。让他不必过河。隔着河牵制敌军便是。如果贼人向他那边撤退。立刻半路劫杀。不要担心损失。他损失多少。老夫过后给他补充多少。”
幕僚们将这条命令记录之后。找恰当的信使送出。冯孝慈亲自检点兵马。杀出了营盘之外。
众将士与贼军交战多次。已经非常了解对手的打仗风格。贼军通常不肯正正经经的列阵而战。所以官军也不过多浪费精力。不慌不忙整顿队列。在营前依照左、中、右、后四个方位排出了一个“十”字。中军突前。两翼分开。后军作为预备队。时刻准备冲上前在关键时刻给敌军以致命一击。
只是。这次贼军的表现却有点出乎人预料。他们只來了三万人。数量仅仅是府兵的二倍多一点儿。却整整齐齐地排成了锋矢型。前锋尖利。两翼陡峭。长长的后队拖出一里许。方方正正。整整齐齐。
“好一个将门之后程名振。”冯孝慈心头的血一下子就热了起來。仰天赞叹。那是大隋府兵最常用的攻击阵型。带了一辈子兵的他非常熟悉。此阵长于进攻。短于变化。一旦进攻失利。则主将很难全身而退。
呜呜。呜呜。呜呜。悠长凄厉的号角声再度响起。天地为之变色。下雪了。第一波雪花伴着羽箭落下來。绽放出姹紫嫣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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