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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0章 围城


魏州城南门外十五里,盟军大营扎下。

十万人马的营帐绵延数里,旌旗林立,远远望去极为壮观。

裴潜各派出两万兵马遣往东、西二门外,北门则留给了段雄的四万燕州边军。

四方围城,水泄不通。

中军大帐之内,裴潜坐于主位,陈远站在他身侧,赵怀安、万成栋等人各据一席,十数位世家之人分列左右落座,众人静静的等待最后前来之人。

帐帘被亲卫掀开,裴礼与何敬走了进来。

裴礼刚一进帐,便察觉到了带着不同情绪的目光。

帐中十余双眼睛齐刷刷地盯过来,上下打量着这位他们昔日极少见到的裴家二公子。

有因其大破北蛮而带着审视的,也有人斜着眼睛瞥向他带着轻视的,还有人似乎目光中微微透着光想要暗中接近的。

裴礼有些不自在,只得硬着头皮进入。

他先朝着上首的裴潜拱手一礼,又转过身朝两侧众人各行了一礼。

众人看了眼上首裴潜带着真诚的笑意看着自己弟弟,猜不透盟主想法,便各自零零散散的站起身,漫不经心地还了一礼,有人甚至只是屁股离开椅子一寸,抱拳做做样子,便又坐了回去。

何敬跟在裴礼身后,默默看着这一切,心里暗自叹了口气,他自然清楚礼公子如今的处境。

换做以前魏国公在世的时候,这帮人见到裴家公子,

哪一个不是起身相迎,笑脸奉承?如今魏国公才去了多久,就这副嘴脸,似乎潜公子并未阻拦。

何敬扫过帐中诸人,视线落在陈远身上。陈远也正微笑着看过来,冲他点了点头。

何敬微微颔首,便垂下目光。

在魏州城破之事上,他心里有很多没有想通之处。

盟军在汝州前线明明已经得到情报,叛军可能会绕后偷袭。陈远作为裴潜身边第一谋士,以他的智谋,不可能推断不出叛军会有什么计策。

可他什么都没做,只是“提醒”了一声。

何敬比谁都清楚,魏国公裴荣在世时,对陈远便极为不满。

当初水淹汝州的歹毒之计就是陈远提出的,魏国公曾斥责他丧心病狂。

而陈远也明白,只要魏国公活着一天,他就永远会被压着。

当然,如今陈远位高权重,深得潜公子信任,何敬不会再此处说出,但他心里充满警惕之意。

“礼弟!快来为兄身边坐!”裴潜的声音响起,笑着朝裴礼招了招手。

裴礼走上前去,在裴潜左侧坐下。何敬则找了个角落的位置,默默坐下。

裴潜环视帐中,开口道:“好了,人到齐该谈正事了!如今魏州已被我们大军围困,韩章那几万凉州兵插翅难飞。诸位以为,明日当如何攻城?”

赵怀安率先开口:“盟主!依我看,段雄的燕州边军常年跟北蛮厮杀,最为勇猛善战,不如让他们打头阵?”

汝州节度使万成栋连忙附和:“赵大人此言在理!燕州兵刚打了大胜仗,士气正旺,我们在其余几门策应便是!”

旁边一个世家子弟也跟着点头:“盟主,我们的人马远道而来,需要休整几日。倒不如先让边军试探一番守军,我们再做打算。”

话里话外一个意思,让燕州兵去送死,自己不想折损兵马。

裴潜笑了笑没说什么,偏过头问:“礼弟,你意下如何?”

裴礼转头看了一眼角落里的何敬,何敬微微摇了摇头。

裴礼收回目光,拱手道:“兄长,弟做不了主,得回去与段将军他们商议一番。”

裴潜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似漫不经意地问道:“对了,此前在燕州击破北蛮十万大军,当真是惊天之计。礼弟,不知这是何人所谋?”

帐中安静了一瞬,皆侧耳倾听。

裴礼来之前倒是对此早有预料,他平静答道:“兄长,乃是何先生之计!”

所有人的目光投向角落里坐着的何敬,皆知他与陈先生一样,皆是魏国公曾经的心腹幕僚,但此人被安排教导礼公子,及处理魏州政事,并未听闻其用计狠毒奇诡。

何敬站起身,拱手道:“此胜非我一人所想,乃是与段将军和司马张成共同商议,才设下的。”

裴潜转头看了陈远一眼,陈远微微垂了垂眼。

他收回视线,笑道:“何先生高才!礼弟有此良才辅佐,为兄甚感安心。”

他顿了顿,话题一转:“礼弟,不如你与我们合兵一处?兄弟齐心,如此攻城也能统一调度,何先生也能为我等出谋划策。”

裴礼张了张嘴,觉得不太妥当,但又不好直接拒绝自家兄长。

何敬心里顿感无奈,只得出言替他推脱。

“潜公子,段将军乃是因礼公子的救命之恩才愿意南下出兵的,并非听礼公子调遣,若是贸然要求合兵,恐怕触怒了他,适得其反。”

裴潜手中茶杯往桌案上一放,愤怒道:“段雄也是我父一手提拔的燕州守将!他受我裴家大恩,如今为何还不听我弟调遣?他安敢如此无情无义,拥兵自重!此等狼心狗肺之人,理应罪同叛逆!”

帐中气氛一冷,何敬也一时语塞,没敢反驳他。

倒是一旁的陈远及时出声劝阻:“主公息怒!如今攻城夺回魏州才是头等大事,段雄之事还是先放一放。”

裴潜吐出一口气,脸色缓和下来。

他转过身,看着身旁有些局促的裴礼,忽而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礼弟,苦了你了,为了替父报仇独自北上求援!”

裴礼抬起头,红着眼眶说道:“大哥!弟所做之事不足挂齿,还请一定要替爹娘报仇!”

裴潜怔了一下。他脸上的笑意收敛,转过身去,侧脸朝着裴礼。

“为兄定然继承父亲遗志,为爹娘他们报仇!夺回魏州,重振我裴家!”

他挥手命人端来一杯酒,站起身大步走出帐外,身后众人跟随而出。

裴潜将杯中酒高高举起,随即洒在地上,面北朝着魏州方向,吼道:“明日!夺回魏州!”

身后一众世家与将领齐声应和:“夺回魏州!”

裴礼站在兄长身旁,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心里暗下决心,他没有辜负父亲的期望。

众人回帐继续商议明日攻城细节,安排各部叩城的次序。直到一切议定,裴潜让裴礼回去与段雄商议。

裴礼抱拳告辞,何敬也跟在其后出了大帐。

帐帘落下的那一刻,裴潜脸上的笑容消失,一脸平静盯着帐帘。

陈远凑近半步,压低声音:“主公,礼公子在破北蛮之事上,恐怕没说真话。”

裴潜冷哼一声,似乎也看出裴礼说了谎。

“何敬虽有智谋,但属下了解他不是那等能设下火焚燕州城的狠厉之人。至于段雄,只是个一心只想杀光北蛮的莽夫,更不可能设出那般诡计。”

裴潜冷哼一声:“看来,要么是我这弟从小就对我藏拙了,要么背后还有别的高人。”

“属下以为,礼公子并非那等隐忍藏拙之人,应该是他身边还有一位深藏不露的谋士。”

裴潜眼中有些妒嫉之意,沉声道:“看来我爹还给我这位弟弟留了后手,段雄四万边军竟然对他言听计从?什么救命之恩……我可不信。”

他站起身,走到帐门口,掀开帐帘看着北方的天际。

“就是不知,是哪里来的藏头露尾之辈!”

与此同时,走出营外的裴礼与何敬二人带着一队燕州兵往北城门而去。

何敬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叹道:“公子,断然不可给潜公子透露冯先生的身份,否则必定遭到盟军的敌视!”

裴礼还沉浸在替父报仇的情绪之中,回过神来说道:“何先生,我定然不会说的,不过为何我感觉兄长有些变了!”

何敬一脸复杂,他不知该如何言明,只得说道:“若是夺回魏州,礼公子可曾想过要与潜公子争一争裴家家主之位?”

裴礼一脸诧异,随即摆了摆手说道:“我并无此意!莫非大哥误会了我?那何先生,为何刚才不让我给大哥解释了再走?”

“我刚才也忘记此事了,我们暂且回去,待夺城之后再去解除误会吧!”

……

洪州城,东门。

十万大军也在此时终于是抵达城下,苍南侯侯忠身旁甲胄骑于马上,手按长剑,立于阵前。

他身后乃是是苏、湖两州精锐威东军,枪矛如林,战鼓擂动。

城墙之上,韦禄穿着一身节度使官服,负手站在垛口后面。萧策披着战甲立在他身旁。

一名参将纵马上前五十步,隔着护城河仰头大吼:“逆贼韦禄何在!大将军令你滚出来一见!”

韦禄走至城垛之间露出个头来,冷声开口:“侯忠!圣人可是你亲外甥!你怎能伙同李宏那头肥猪奸贼架空圣人!”

城下安静了片刻。

侯忠驱马上前几步,抬起头看着城墙上的人影,朗声道:“韦禄!你拥兵自重,抗旨不遵,刺杀亲王!今日便是你的死期!”

韦禄冷笑一声:“当年你亲妹之事,你只恨圣人之错!那你可曾想过你自己之错,若非你一意孤行,为了权位将你妹妹送入宫中,岂会有后面之事!”

二人皆不回答对方之言,各说各的。

萧策偏过头,有些疑惑地看着韦禄。

今日这位韦大人,与这些天判若两人。那个忧心忡忡、担惊受怕模样得韦禄,此时站在城头上骂人中气十足,面色沉着冷静。

城下的侯忠面色铁青,拔剑朝城上一指:“狗贼住口!胡言乱语!”

韦禄也不再揭人旧伤,而是好言相劝。

“侯忠,这洪州城内八万将士。你这十万人,如何拿得下?我倒劝你一句,不必在此浪费粮草,速速退出洪州!”

侯忠冷笑道:“韦禄!你能守得住这东门,还能守住其余城门?”

韦禄出乎意料并未有何动作,依然静静的站在城垛间看着他。

侯忠心里有些疑惑,总觉不对劲,这老头子竟然如此镇定?

正在此时,南北两侧官道上,几骑快马疾驰而来。

两队斥候几乎同时冲到侯忠面前,翻身下马,单膝跪地。

“大将军!北门和西门的先锋营中了埋伏!那陈路假意开了城门放我们入瓮城,城门一落,弓弩齐发!前锋折损了三千余兵马!”

另一人也急声禀报:“大将军!西门一样!我们的人来不及退出来,死伤惨重!”

侯忠脸色阴沉下来。

城墙上,韦禄也听见了动静。他背在身后捏紧的手悄悄松了些,暗自松了口气,看来陈路此次没有骗他。

他居高临下看着侯忠,幸灾乐祸说道:“侯大将军,看来你出师不利啊。”

侯忠抬头瞪了他一眼,没有接话。

他拨转马头,对身旁参将沉声下令:“传令!大军撤回东门来!”

身后一名参将上前一步:“大将军!为何不继续围城?”

侯忠低声道:“他们城内能守能攻,这八万人如今一心守城,若再分兵四门,会被他们逐个击破!先退下来,先传信与王爷。”

他扬起手中长剑,大吼一声:“后退十里扎营!”

号角吹响,十万大军缓缓后退。

城墙上,韦禄看着那片甲胄的洪流慢慢退去,他这才转过头看着身旁的萧策。

“贤婿。”韦禄捋着胡须,难得露出一丝得意。

萧策看着他,一言不发,神色里多了几分疑惑。

韦禄笑道:“你可知这几日,我为何在你们面前表现得那般惊慌失措,胆怯多疑?”

萧策没有搭话,等他继续道来。

韦禄背起手,看着远处退去的大军,说道:“若非如此,那陈路如何能放心与我结盟?

我料那严朝也绝非完全效忠于我,他或许给陈路等人如实禀报我的反应。

我越是慌张无能,那陈路就越觉得我好拿捏,才会安心跟我合作对付安乐王。”

萧策脸颊微微抽动,但沉浸在自得之中的韦大人并未发现。

韦禄摆了摆手:“贤婿也不必多心,我没告诉你也是因为你这个人太过执拗,让你演戏实在是太为难你,倒不如真实的样子更不易被他们看穿。”

他转过身看向远去的大军,又笑道:“如今安乐王大军想破城,难上加难!只需等到他们彻底退去,我们再腾出手来解决陈路他们便是!”

萧策转过身,大步朝城墙内侧的阶梯走去。

“韦大人!你定就是了,我无意见!”

韦禄看着他的背影,毫不在意。

随即他想到蒙骗住的陈路等人,冷笑一声自言自语道:“陈路,以为我韦禄是只会躲在贤婿后面发抖的废物?不过是一时忍耐罢了。”

他整了整衣袍,迈步下了城楼。

而韦禄不知道的是,城墙远处转角的处,陆沉和宋平生正靠着墙边蹲着。

两人刚才把一切都看在了眼里,陆沉笑道:“韦大人倒是临危不惧,果真姜还是老的辣!”

宋平生蹲在旁边,嘿嘿一笑:“少寨主,他不过是仗着萧将军手中之兵罢了,没这五万宣武军,他说话能有这么硬气?”

陆沉摇了摇头,站起身来。

“老宋,不要小瞧做过大虞左相的人。能坐到那个位子上的,哪个是简单角色?他比萧老侯爷……也不遑多让。”

宋平生也跟着起身,拍了拍墙角蹭的灰,笑道:“那也依然在少寨主掌控之中!他的确对陈路是否在齐府产生了怀疑,幸好少寨主来了洪州,故意在他面前露了一面,打消了他的疑虑。”

陆沉背着手,顺着城墙马道往回走。

“等安乐王跟苍南侯的大军撤了……”陆沉偏过头,看了老宋一眼。

“就按我们的计策,让幼虎率军假意被宣武军逼出洪州,撤回江州。洪州让韦大人来操心吧,治理一州对他而言,也算是人尽其用了。”

宋平生跟在后面,两手揣在袖子里,眯着眼笑。

“妙啊少寨主,如此一来,洪州有萧将军稳住宣武军,韦禄便没办法出兵主动挑起战事,便能维持住江南的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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