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2章 现身
洪州城东城门护城河外,威东军与越州军大军合兵一处,兵马望不到边。
韦禄两手握拳撑在城墙垛口,探出半个身子。
他盯着城下大军阵前那个多出来的黑甲之人,满脸愤怒,大声喊道:“彭桓!你为何要背盟!”
彭桓骑于战马上,身披战甲,手放于剑柄之上。
他先是偏过头,瞄了一眼身旁的安乐王世子李安。
李安一脸淡定,嘴角微微扬起,朝他示意了一眼。
彭桓立马转回头,拔出长剑直指城头的韦禄,怒斥出声:“韦禄老匹夫!你休要在此胡说八道!
如今你乃是朝廷反贼,而我,乃是国丈,如何能与你勾结,不过是阵前离间小计,无人会信!”
世子李安另一侧五步外,苍南侯侯忠深皱着眉,转头看向一副气定神闲的李安,又看了眼旁边得意叫嚣的彭桓。
他怎么也没料到彭桓真就被世子李安说服了,至于李安到底用了什么法子让彭桓临阵倒戈,他至今未曾想出,但定然是拿出了彭桓不会拒绝之物。
城墙上,韦禄并未怒斥回击。他握紧拳头,深深呼出一口气。
他选择再言明其中利害,压低嗓音朝着城下喊道:“彭桓!难道你不知安乐王给你允诺再多,也不过是缓兵之计?你如何能信了他们的奸计。”
彭桓依然不为所动,冷笑喝斥:“老匹夫,死到临头还要在这胡言乱语!我何须安乐王来言说?
此前不过假意演戏罢了,为的就是让你等逆贼放松警惕,等到今日兵临城下,将你等逆贼一网打尽!”
“噗!哈哈哈!”
城门之上突然传出一阵极为突兀的笑声,一个干瘦的身影从后头迈出,立于高台上,身前挡着两名盾兵。
宋平生两手拢在袖筒里,斜着眼睛透过盾牌缝隙往下看,挖苦地笑出声:“韦老头,原来你所谓结盟的是这等蠢人!”
彭桓怒火中烧,剑锋朝上一指,大吼道:“你是何人,胆敢如此言语!待我攻下城必然要扒了你的皮!”
宋平生冷眼看着下方,呸了一口:“老贼!我不过一江州无名之辈,但你等若敢攻城,那就是取你狗命之人!”
下面越州军阵前登时传来一阵难听的谩骂声,问候他的亲人。
韦禄这次破天荒地没有跟宋平生斗嘴,而是仰起头,看着阴灰色的天空,长长叹出一口气。
他颓然道:“没想到我韦禄机关算尽,唯独没想到彭桓竟然会因一时之利,毁掉圣人唯一亲临朝政的机会,让安乐王李宏再无忌惮!”
城下,彭桓听着韦禄之言,脸色阴沉如水。
一旁的世子李安笑着劝慰道:“彭大人,你与我父王皆是忠于圣人,他韦禄才是乱臣贼子,不过是穷途末路,胡言乱语罢了。”
李安驱马向前走了一步,朗声冲着城楼上喊话:“韦大人!若是你现在开门投降,我可以做主留你一命!若是冥顽不灵,那便是死罪!”
韦禄闭口不言,摇摇晃晃转身看向一旁的贤婿。
萧策手持长矛走到垛口边,他低头扫视着下方的军阵,冷声对韦禄说道:“韦大人,何须与他们多说。不过一群土鸡瓦狗之辈,我直接下去一矛刺死!”
韦禄抬手一把攥住萧策的胳膊,止住他的步子。他沉声说道:“十八万大军临城,贤婿你是杀不完的!
何况,若是陈路他们再弃城回江州,我们这仅仅掌控数月的宣武军,士气全无人心惶恐,又岂愿意与我们死守到底?!”
宋平生在一旁听得有些不屑,站于高台俯看着他道:“哼!韦老头,你可别把我们江州,与那傻子彭桓相提并论!谁说我们会跑的?就十八万大军而已,不过尔尔,瞧把你吓的!”
韦禄自然不信宋平生的这壮胆之言,他转头看着萧策,叹道:“贤婿!你自己走吧,我韦禄守城,生死不过我这老头子陪一命!这一个冬季的布置,终究是被彭桓这个蠢物毁了!”
萧策握着长矛,沉默无言。
后方走道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赵幼虎提着长枪走上城墙。
他几步凑到近前,十分自然地抬起一条胳膊,直接搭在萧策的肩膀上,冲着韦禄咧嘴一笑:“韦大人!我策哥可不会做那逃兵!要逃你自己逃吧!”
韦禄两眼一瞪,他盯着赵幼虎搭在萧策肩膀上的那只手,又看了一眼任其勾肩搭背毫无反应的萧策,满脸疑惑道:“你!你们这……”
城下已经响起了号角声,彭桓正在叫嚣着马上要攻上城来。
城头上的宣武军士卒森然而立,端着弓弩冷眼看着下方的大军,没有半点惧色。
赵幼虎龇牙咧嘴地笑道:“韦大人,你似乎忘了,我赵家以前在京都,可与萧家乃是至交啊,从小我就是跟在策大哥与婉儿姐身后的!”
韦禄更加疑惑,他指着二人大声道:“不......不对啊!那为何你们此前要装作不熟?”
赵幼虎此时不用再装了,得意笑道:“当然是装给你韦大人瞧的啊!要不是你是策哥未来岳丈,你可活不到现在哦!”
韦禄转头看向宋平生,只见他也是一脸戏谑的躲在盾牌后看着他。又恍恍惚惚回头看向萧策和赵幼虎,一脸茫然。
他抬手扶额,闭目沉思,自顾自地说道:“让我捋一捋啊。江州兵来此,是为了夺下洪州,而我们来此之前,你们便已经拿下,然后我们拿下了宣武军与你们对峙。
本是敌对,但如今看来却不尽然,所以只能是因为……贤婿你投靠了江州!”
萧策偏开头,保持沉默,赵幼虎站在一旁笑看着韦禄,等他再继续猜测。
韦禄继续呢喃道:“贤婿是什么时候投靠的?来到洪州之后,与陈路、赵幼虎接触?
不对!韦筝如今被长公主带去江州,贤婿也许是知情的,难道是那时?因韦筝而要挟贤婿你投他们江州?
也不对!不对不对,萧婉儿不对!萧婉儿是在蜀州被陈路糟蹋了掳去江州,那萧家必然是死敌,为何贤婿还要投靠江州?除非……”
“除非我并非被掳走,而是自愿的!”
又一道人影走上城头,从城楼后转出。
萧婉儿身披一身银甲,长发束起,手持长矛立于萧策身边,抱拳冲着韦禄笑道:“韦大人!婉儿在此见过了。”
韦禄一脸惊诧,指着萧婉儿和萧策道:“你们......那韦筝……”
萧婉儿笑着劝慰道:“韦大人请放心,韦筝姐很好,如今与长公主住在一起,没有受到任何限制,每日在府内还有......长公主之女作陪!”
韦禄站在城头上被风吹得有些凌乱,脑子里突然回想起此前蜀州行宫的惊变,两万神策军的覆灭、萧家老侯爷卧榻于床。
他苦笑出声,连连摇头道:“没想到萧家早就想好了退路,竟然暗中掌控了江州!”
萧婉儿摇摇头,认真说道:“韦大人误会了,江州是陆沉的江州!婉儿依附于陆沉罢了!”
韦禄更看不明白了,一脸难以置信的追问道:“究竟......那陆沉有何过人之处,竟然能独得萧家如此看重?”
“韦大人!你说错了,不止于萧家,齐家也如此!”
齐云迈步同样从城楼之后走上前来,他身上披着陆沉送的明光铠,手持长剑,整个人意气风发。
他笑着对韦禄抱拳道:“在下‘陈路’,也见过韦大人!”
韦禄摇头道:“你不是陈路,你是何人?”
齐云笑而不语,他直接不正面回应韦禄,而是大步走上城墙高台,立于老宋身边,从大盾之后探出半截身子。
城下的李安三人抬头,一眼瞧见齐云,冲着城头愤怒骂道:“陈路!你竟然敢蒙骗我父王!你这卑鄙贼人,害我徐先生,待破城之后定然要你碎尸万段!”
齐云也不回话,转过身,快步走下高台。
他两手一摊,一脸无辜的看着韦禄笑道:“韦大人,你瞧,我就是陈路,不过我之真名是洪州齐家二公子,齐云!”
韦禄双腿发软,彻底有些发昏,已经无法思考:“齐衡也参与了?”
“不错!”
齐衡被人用绳索虚绑着双手,从城楼后面平静的走出,他以阶下囚的模样出现在韦禄面前。
韦禄看着齐衡,整个人已经彻底麻木了。
“还有什么我不知道的?”韦禄闭上眼仰起头问道。
“咳咳,韦大人!别来无恙啊!”
陆沉牵着侯云舒的手走上城楼,萧策立在一旁瞧见,重重地冷哼一声,直接转过头看向城外。
韦禄睁开眼,盯着陆沉沉声道:“你才是陈路!”
侯云舒松开手,上前一步行礼道:“韦大人,侯云舒见过!”
韦禄看了一眼城楼下一脸肃杀的苍南侯侯忠,又转回来瞧了眼侯云舒。
他双眼圆睁,惊诧道:“侯家也搅和进来了?”
侯云舒摇摇头,轻声回道:“韦大人误会了,是我外祖父与我而已。”
“文德公!”韦禄大惊失色,哪怕已经有所防备,也还是被狠狠的震惊到。
“文德公......也投靠了江州一山贼?”
韦禄转过身,每一个挨个看过去:“三朝帝师文德公、神策军萧家、洪州齐家、赵家遗孤!哦对了,还有长公主!”
他转回身,手指着陆沉大声质问:“陈路!你又是何身份投靠的江州?”
陆沉缓缓走向前边的高台。他笑着转过头:“韦大人,我就是我啊!你难道还没猜到吗?”
城下护城河外。
彭桓仰着头看了半天,就一直瞧着几人上上下下,也不答话。
他小声嘀咕道:“这韦禄怎么没影了?还有那陈路,在上面探个头又跑了,他们在搞什么鬼?”
李安在马背上冷笑一声,似乎早就看透了城楼上发生之事。
“还能如何?定然是产生了分歧,我们且等一等,最好他们自己狗咬狗,自相残杀!”
苍南侯侯忠双手握着缰绳,沉默无言。他看着上方岿然不动的宣武军士兵,总觉得事有蹊跷,不似李安所说那样混乱。
就在此时,一个穿着常服的人影出现在城头高台之上。
两名重甲亲卫跨步上前,将巨大的铁盾立在他身前,遮挡住半侧身子。
高台可以让城下清晰瞧见来人,城下三人同时抬起头。
彭桓、李安、侯忠看清了盾牌间那位年轻散漫之人,三人心里猛地一震,一脸惊异,异口同声脱口喊出——
“陆沉!”
与此同时,蜀州,太上皇行宫。
这座行宫坐落在蜀州城外山脉最高处,四周树木葱郁,安静听不见一丝城中的嘈杂。
大殿之内,灯火明亮,宽大的御案前,圣人,也是如今的太上皇,正端坐在御椅之上。
与往日不同的是,这御案上并没有摆放上需要批阅的折子,太上皇面前,只铺着一张宣纸、一个砚台,便别无他物。
太上皇手里握着一支笔,正点上墨水,一笔一划在白纸上认真的写着字。
大殿里甚是安静,无人出声,只听得见笔尖在纸张上摩擦的沙沙声。内侍李延福低垂着头,弓着身子立在御案旁侧。
他双手揣在宽大的袍袖里,视线落在自己的鞋尖上,他的脸隐于暗处,神情极为复杂。数月之前,李延福奉命去江南宣旨。
在通江大营,他被陆沉所逼迫篡改圣旨。随后宣读完,又被陆沉命人救下,将他一路送回。
他战战兢兢地从江州进入恭州,直到恭州府城外的通江对岸。
恭州司马贺守成亲自等在岸边,依然是恭敬的笑着迎接他,又派了一队兵马一路护送回到了蜀州。李延福本以为九死一生,捡回一条命回到蜀州朝堂,能继续伺候太上皇,直至安稳的度过余生。
但他回到蜀州后却发现,如今的朝廷早已经物是人非了。
自从萧老侯爷一病不起,萧策奉旨出蜀去了江南,这蜀州朝堂上,便再也没有了萧家的声音。
与萧家走得近的武将被打压,亦或是被替换掉,朝堂上的武将多了许多新面孔。
原本还能制衡右相之人,左相韦禄主动请命去了苏州,留下了自己家族之人,便独自离开了蜀州,随后便前往洪州赴任节度使。
原本依附于左相的官员,见天下局势混乱,并不愿意跟着出蜀涉险,纷纷选择安稳地待在蜀地不动。
至此,这朝堂之上,右相张怀一派彻底一家独大。
右相仗着权势,迅速插手蜀州政务,如今蜀州策令,全由右相府上直接决断。
幸好恭州如今乃是庆王掌控,他才没能把手伸向恭州。
连原本守卫行宫和城防的神策军将领,也被换了统领,如今全听命于右相。
太上皇认真写着文章,一炷香之后,悬腕停住。
他把笔搁在笔洗边上,看着纸上的字,笑着打破了大殿的死寂。
“延福,你且上前来瞧瞧,朕凭着记忆,背写的这篇先皇曾布施天下的《安民论》,写得如何?”
李延福听见圣人呼唤他,赶紧从袖子里抽出手。
他弓着背,挪到御案侧方。他抬起眼睑,在纸上认真的瞧了几息。
字迹苍劲,力透纸背。
李延福立刻后退一步,恭敬地拱手道:“圣人这笔法龙飞凤舞,论这字,奴婢以为如今天下绝对无人能及!”
太上皇看着那篇写了一整张纸的《安民论》,并没有因为这句夸赞而露出喜色。
他沉声道:“字虽好,但文却无用了!”
他伸手捏住宣纸的两个角,提了起来,直接放到右侧燃着的烛台上方。
火苗从纸张边缘烧出一条黑边,随即瞬间点燃。
火光照亮了太上皇那张沧桑威严的脸,随着光影晃动,显得有些愤怒扭曲。
他松开手,任由那燃烧的火球落进旁边的银质空盘里,目光盯着火团,直到全部化为灰烬,他眼瞳中才重新聚起神来。
太上皇看着那一盘黑灰,沉声开口:“延福,你跟在朕身边最久。你说句实话,朕那个在苏州称帝的太子李宏,他能当好这个皇帝吗?”
李延福心里猛地一沉,这话他有些心惊胆战,不知是不是太上皇知晓了他篡改圣旨之事。
他沉默了一息,脑子里不由得闪过在江州通江大营里,那个穿着便服、坐在主位上的陈路,也就是陆沉,这是陆沉最大的秘密,也是他不敢道出的秘密。
他回转过心念,尽量平稳的语气回答。“圣人!太子殿下有左相韦大人去辅助,又有安乐王、苍南侯这等宗亲外戚在侧尽心辅佐,太子殿下自然能完成陛下您的宏图之愿,剿灭叛军还天下太平。”
“呵!”
太上皇直接嗤笑了一声,这一声在空荡的大殿里回荡。
他转过头,盯着李延福的眼睛:“延福!你前阵子去了苏州宣旨。在苏州城里,你难道就没有看明白吗?”
李延福后背顿时渗出一层冷汗,他回蜀州之后,并没有将自己被陆沉胁迫、私自篡改圣旨的事情道出。
他只是把给韦禄封官的事情,说成是圣人自己力排众议要封左相为洪州节度使,难道圣人知晓了陆沉所作之事?
李延福赶紧跪伏于地,脑袋贴在手背上,不敢接话。
太上皇转回身,目光重新看着那盘纸灰,喃喃自语地说道:“我那个自作聪明的蠢儿子,他现在坐于皇位之上,看起来风光无限。
但他不知自己有没有察觉出,他现在不过是我那三皇弟,还有他那个好舅舅侯忠手里的一个傀儡罢了!”
李延福跪在地上,心里掀起惊涛骇浪。
他自然不会怀疑太上皇的推断,只是他在苏州之时,心里满是对篡改圣旨的心虚,满脑子都是在想陆沉的意图,他根本没有去深思朝堂上的情形。
他现在才反应过来,安乐王蛰伏十余年,苍南侯手握重兵。
若是这两个人凑在一起,绝不可能心甘情愿的辅佐一个毫无根基的新皇立于他们头上!
太上皇看着跪在地上的李延福震惊到颤抖的样子,便知他确实不知情,并非故意隐瞒。
他有些颓然,长叹一声。
“真是可笑啊!可悲啊!”
太上皇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带着无尽的悲凉。
“朕又如何能笑李承呢,我们父子二人,竟然皆成了乱臣贼子手中的傀儡!”李延福整个人伏在地上,额头上的汗水滴下。
他重重地磕了一个头,颤声喊道:“陛下!老奴就算拼了这条命,也誓死护在陛下身前!”
太上皇抬起手,无力地摆了摆。
“罢了。罢了!既然他们都这么想要朕的这个位置,那便让他们拿去吧!”
https://www.bqvvxg.cc/wenzhang/22927/22927562/55093963.html
请记住本书首发域名:www.bqvvxg.cc。文学馆手机版阅读网址:wap.bqvvxg.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