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9章 抉择
魏州城楼上。
城外的官道尽头,世家盟军正朝着城门方向卷土重来。
段雄单手按在刀柄上,看着远处飘扬的“裴”字大旗,他转过头,看向站在一旁的裴礼。
“礼公子,盟军来了,他们定然是想要入城接管魏州。你作何打算?”
何敬站在裴礼身后半步,也一脸凝重道:“裴潜公子退兵三十里,如今韩章弃城而去,他便领兵而回。
他们定然是收到了韩章的传信,知晓魏州已经被我们攻破。
魏州是裴家根基所在,潜公子绝不会将其拱手让人,他定然要亲自将魏州掌控在自己手中。”
段雄与何敬一齐看向裴礼。
裴礼没有出声,他双手撑在城墙之上,脸色苍白。
他一路走入城中,护城河内、城门以内、街巷之中,成百上千的百姓尸体还只是他路过一街所见。
韩章与凉州兵撤退前,肆意屠杀他们所能见的百姓。
残肢断臂散落一地,许多尸体全身赤裸,衣物被凉州兵剥走御寒,亦或是被欺凌至死的女子。
鲜血在石板缝隙里汇聚成暗红色的水洼,几条野狗在巷子深处啃食着碎肉人骨。
裴礼此前在燕州,见过北蛮人堆积如山的尸体,那时他只觉手脚发软,有些不适。
但此时,死在城中的是魏州百姓,是他裴家原本庇护的百姓。
他一阵干呕,捂住嘴,转过身扶着墙角,直接弯腰吐了出来,直至吐不出东西为止。
裴礼一边吐,一边踉跄的继续前行,一边大声哭嚎,涕泗横流。
随他入城的何先生走上前,伸出手在裴礼的后背上轻轻拍打。
“礼公子。”
何敬看着城中的惨状,略微颤音道:“这便是乱世!人命最是不值钱,只有掌握如魏国公当年那般的威势,才能庇护这些百姓不受此劫难。”
裴礼身形一顿,干呕声停下,随即便是一阵更加压抑的痛哭。
他靠在墙角,身子顺着墙边滑落,瘫坐在地上。
何敬收回手,仰头看了一眼被乌云蒙蔽的天空,长叹一声。
裴礼回过神来,城中惨状依然历历在目,但他此时已经无暇去想。
城外的马蹄声已经到了护城河外,裴潜身披金甲,在一众世家将领的簇拥下,停在了城门前。
裴礼转身看向段雄,说道:“兄长乃是裴家嫡长子!魏州之主,自当由他来担任。我……我难当大任,这魏州,还得交还给兄长。”
段雄手掌摩挲着刀柄,说道:“礼公子!恕我直言,我率燕州边军南下魏州,一是为了兑现与冯先生的承诺,二是还你救命之恩。
如今魏州已破,裴潜此来一是要夺城,也觊觎燕州这几万兵马。
我不可能留下我这帮兄弟,他们都是护卫燕州、抵御北蛮的勇卒,不是供世家争权夺利的消耗品。”
裴礼退后半步,双手抱拳,对着段雄深深行了一礼。“段将军,你率军破城之恩,裴礼铭记于心,无以为报。”
段雄受了这一礼,随后转过头去,看着城下的盟军,冷声说道:“礼公子!我段雄是个粗人,只配待在燕州那等苦寒之地。
你若要据城而守,将裴潜拒之门外,我可以留下陪你与他战到底。我也有私心,只盼着你掌控魏州后,能在钱粮上继续支援燕州。”
段雄停顿了一下,转身直视裴礼的眼睛:“但你若要开城门迎接他,那恕段某不奉陪了。”
何敬站在一旁,眼睑低垂,并未出言劝说。
他心里明白段雄愿意拼命,是看在冯先生替他覆灭北蛮大军的份上,并非对裴家死心塌地。
裴礼保持着躬身的姿态,略微有些发抖道:“段将军,礼……决定开城门,将魏州让与我兄长。”
段雄叹了口气,上前一步托住裴礼的胳膊,将他扶正。
他并不失望,似在意料之中,随即在裴礼的肩膀上重重拍了两下,笑了一声。
“礼公子。当初你救下我之时,我就在想,这恩公瘦骨嶙峋的,不过公子哥罢了。
但你敢为了救燕州,破北蛮,孤身留在北蛮大营,是条真汉子!
今日不管你怎么选,我段雄认你这个人。”
此时城墙下方,裴潜仰头看着城楼,大声喊道:“礼弟!为兄大军已到,速速打开城门!”
段雄走到城垛前,扫了下方的裴潜和世家将领一眼,随后转过身,对着裴礼抱拳:“礼公子,希望你做出的抉择是对的。段雄告辞!”
说完,段雄大吼道:“魏州武卒,回燕州!”
随即他便大步走下城墙,往魏州北城门而出。
马蹄隆隆,四万燕州兵不需要做什么准备,没有理会南门外的十万盟军,径直朝北而归。
城南,护城河外。裴潜眼睁睁看着段雄离去,脸色彻底黑了下来。
他扬起马鞭,怒骂道:“段雄竟敢如此忤逆!他不过是我父亲手下的一员将领!我现在便可派兵围住他们,让他们出不了魏州地界!”
陈远驱马靠上前,低声劝阻:“主公,燕州武卒悍勇,且刚刚历经血战。此时不宜与他们起冲突,徒增伤亡。
韩章已经跑了,我们还是先收复魏州、安抚世家要紧!”
裴潜深吸口气,压下怒火。
他放下马鞭,看着正在缓缓降下的城门吊桥。
“进城!”
世家盟军排成队列,鱼贯而入。
……
京都,大凉宫。
大凉皇帝文祁端坐在御椅之上。殿内只站着几名朝中心腹重臣。
新封左相李大人,向前迈出一步,劝说道:“陛下!如今大凉已是天下正统,立国号大凉,自然要先出兵铲除前朝余孽。
蜀州偏安一隅,我们早有布置,只需派出一支精锐入关,蜀州粮仓便唾手可得。”
站在武将首位的曹将军跨步而出,抱拳应和:“左相所言极是!蜀关虽险,但我凉州铁骑悍勇无双!
夺下蜀地,大军便有了充足的钱粮支撑,此乃万全之策。”
殿内安静片刻,右侧站立的骠骑大将军孙禹抬起头,开口打断了曹将军的言语。
“臣以为,当先发兵攻下通州,再定中原。”孙禹声音洪亮,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
左相李大人偏过头,冷笑一声:“陛下为了支持韩章夺下魏州,耗费了无数钱粮辎重,结果如何?
魏州还是被裴家的崽子夺了回去,韩军师只能灰溜溜地弃城撤退。如今大将军提议再去打通州,难道还要把这无用功重新再做一遍?”
孙禹没有理会左相的嘲讽,直视文祁道:“这次不一样,占据通州的是江州陆沉,而非此前那些一盘散沙的世家盟军。陆沉不死,必成大患!”
曹将军不悦,反驳道:“有何不一样?大将军,你前番去江州刺杀陆沉失利,便将他视作心腹大患,在这大殿之上长他人志气。
天下兵马,在我凉州铁骑面前皆如纸糊。与其去打一个严阵以待的通州,不如入蜀更为稳妥!”
大殿之中陷入沉寂,文祁面无表情地看着下方争论的心腹大臣们,一言不发。
站在文祁身侧偏下方的太子文轩,瞄了父皇一眼。他知晓一些消息,心里有了计较,便迈步出列。
“父皇。”
文轩恭敬拱手道:“儿臣以为,蜀地钱粮固然对大凉有利。但通州乃是北方重镇,扼守水陆要道,绝不容强敌长期占据。儿臣同意大将军之见,先取通州!”
左相李大人眉头一皱。太子平日里向来倾向于他的主张,今日为何突然替孙禹说话?
文祁靠在椅背上,笑了笑。“诸位爱卿所言皆有理。不过,韩章撤出魏州后,给朕传了加急密信。
他是故意弃城,请朕派大军与他东西夹击,反攻通州。他也在信中言明,江州陆沉必将是大凉的心腹大患,必须先除之而后快。”
左相李大人上前一步,再次进言:“陛下,韩军师之言,也不过是为他魏州失利找的托辞。若是通州真的如此重要,他当初为何要力争弃城去夺魏州?”
文祁抬起手,打断了左相。
“左相,不必再争。韩章与平虏两人同时对这江州陆沉心生忌惮,不得不让朕相信这陆沉不简单,何况……”
文祁看了眼一脸平静的孙大将军,继续说道:“安乐王李宏,也派人送了密信给朕。只要朕出兵攻打通州,他便在江南出兵牵制江、洪两州。
李宏在他皇兄面前隐忍十几年,如今为了一个陆沉,也要与朕合作。看来,是朕,也是天下人,此前都小瞧了那个江州山贼了。”
他转过头,看向孙禹,直接发问:“大将军,你以为,需要派多少兵马,方能攻下通州?”
孙禹站直身子,沉声吐出两个字。
“十万!”
……
深夜,苏州城。
苍南侯府内院,侯忠端坐在书房之中,看着对面书架上摆放的一排排兵书发呆。
这几日,他一直有些精神恍惚,睡着了也会梦见洪州城楼上那一幕,女儿云舒被绳索绑着推到墙垛前,并被陆沉推下城楼瞬间将他惊醒。
“笃!”
侯府前院被射入一支箭矢,亲卫便看到堂前木柱上,钉着一支黑色羽箭,箭杆上绑着一封信和一件小物件。
门外传来亲卫的脚步声,亲卫双手托着送入箭矢上的信物,禀报道:“侯爷!有刺客送来此信与此物,请您过目!”
侯忠拿过信封和物件,定睛一看脸色大变,随即回了一句:“不必搜了,退下,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靠近书房半步。”
脚步声远去,他拿着东西走到桌案前,借着油灯的光亮查看。
他先拿起那个小物件,是一个粉色的丝绸香囊,香囊的一角,用银色丝线绣着“云舒”二字,此乃云舒从小便带在身上的物件。
侯忠的手指在香囊上摩挲了片刻,随后展开那个信纸。其上写着一行字:“今夜子时,安乐王遇刺街巷,孤身相见。”
侯忠紧紧捏住信纸,将它凑近火苗,看着火苗将信纸吞噬,化作飞灰落在桌面上。
他又将香囊塞进怀里,脸上的神情在摇曳的灯火下忽明忽暗。
子时。一辆马车从苍南侯府的侧门悄然驶出。只有两名心腹亲卫驾着马车。
马车穿过寂静的街道,停在了一处四通八达的街口。几个月前,安乐王便是在这里遇伏,被除了烦恼根。
侯忠推开车门,弯腰走下马车。他没有带兵器,双手背在身后,站在街角的阴影处。
“侯大人。”
右侧的漆黑小巷中,传出一个女人的声音。
侯忠侧过身,两名亲卫立刻举起手中的火把,火光照亮了巷子口。
梦娘穿着一身黑色夜行衣,从黑暗中走了出来,并未蒙面。
她身旁,跟着一名用黑巾蒙面的女子,那女子手里握着一把长剑。
侯忠借着火光打量着梦娘。他很快认出她来,冷声说道:“你是当年云舒自己招入侯府的那女护卫,你原来是陆沉的人。”
梦娘停在五步外,点了点头,坦然回答:“对,我是陆沉的人。”
侯忠目光移向梦娘身旁那个蒙面女子,他看着那女子蒙面黑衣模样,脸色一沉:“你是刺杀王爷的那个刺客,是陆沉派人刺杀的王爷?!”
梦娘再次点头:“不错,是我们刺杀的安乐王!”
侯忠眼中闪过一抹杀意,他往前走了一步:“你们胆子不小,不仅刺伤了王爷,还敢再回苏州。你们既然来了,今夜便是你们的死期。”
梦娘看着他,笑了笑说道:“侯爷若是真的想要我们死,带一队兵马来便是,何必费这般周折,大半夜孤身一人来见我们。”
侯忠停住脚步,直奔主题:“我女儿呢?你们把她怎么样了?”
梦娘收起笑容,神情变得有些复杂,她看着这位手握重兵的苍南侯,说道:“一年前,陆沉与云舒在洪州城相遇,两人一同经历了一场刺杀。
据我们事后的追查,那些刺客是湖州王府的人。他们当时的目标不仅是云舒,还想寻找机会刺杀文德公,只是当时没找到下手的时机。”
侯忠眉头紧锁,死死盯着梦娘:“一派胡言!我从未听云舒提起过此事,她若是遭遇王府刺杀,岂会瞒着我?”
梦娘没有直接回答他的质疑,而是继续说道:“如今看来,若是当时齐家与侯家联姻,的确能对安乐王和侯爷你谋划的新朝廷大有助力。
但侯爷你应该明白,安乐王最为忌惮的始终是你。你手握威东军,若是再与洪州齐衡联姻,势必权倾朝野。
若是那场刺杀成功,杀了文德公和云舒,那你与齐衡便是死敌。你们一旦起兵交战,能同时削弱你与齐家。
这件事是不是如此,侯爷你心里早就有了答案!”
侯忠沉默了,他想起安乐王自从遇刺之后,对他的戒备,甚至怀疑是他暗中派人刺杀。
他想起在洪州城下李安下令退兵的画面,再联想到彭桓突然倒戈。
他看着梦娘,没有反驳。
梦娘接着说道:“至于云舒和文德公为何不将真相告诉你,因为云舒与陆沉早就暗生情愫,她将此事告诉了文德公。
此后的湖州王府寿宴,并非陆沉掳走他们,是陆沉为了保下云舒和文德公,主动将他们带走。”
侯忠身子一颤,他手掌下意识地按在胸口,隔着衣料摸到了那个香囊。
他终于明白了女儿的心意,也明白了陆沉在湖州装作贪财好色、粗鄙不堪,乃是掩人耳目罢了。
“你们……”
侯忠压着嗓子,沉声问道:“你们想要如何?”
梦娘直视着侯忠的眼睛。“云舒想要你帮陆沉,不仅仅是帮陆沉,也是帮你自己。
侯爷,你现在处境如何,你心里最清楚。安乐王废了身子,性情大变,他最忌惮是手握重兵的你。”
说罢,梦娘和徐青青站在原地,静静地看着侯忠,等待他的答复。
过了许久,侯忠深吸了一口气,吐出一句:“容我再想想。”
梦娘点了点头,并没有逼迫他下定决心。
“三日后。子时,还是此地,我们等你的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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