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5章 没关系的，你不用害怕
女孩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眼睛忍不住弯了弯：“每块晶体里，都存着一个离开的人，他们最后的样子，他们的名字，还有他们的记忆！”
她从墙上取下一块拇指大小的晶体，捧在手心里，凑到江久面前。
“你看，这块是黎阿姨的。”她的语气里带了一点小小的骄傲，“她最喜欢唱歌，这里面存着她哼唱的摇篮曲，你听......”
她把晶体贴在耳边，微微侧着头，眼睛半眯起来，就好像是在倾听什么动听的声音。
过了一会儿，她睁开眼睛，看着江久，笑容里带着一点期待：“是不是很轻？很好听？”
江久没有听到任何声音。
但他点了点头。
“嗯......很好听。”
女孩的笑容更深了一点，她把那块晶体小心地放回原位，又取下另一块。
“这块是大个子叔叔的。”
她的语速快了点，语气愉悦，大概是终于找到了可以说话的人，所以迫不及待地想要把珍藏的一切都分享出来。
“他是个工匠，很厉害很厉害的那种！这里面是他最得意的一件作品的样子......你看这些东西，精巧吧！”
她的手指在晶体表面轻轻描摹着，就好像那里真的有什么图案。
江久只是安静地看着。
他什么也看不见。
“这块是林爷爷的，”她又拿起一块，“他总爱在傍晚讲故事，这里面存着他最爱的那个故事，关于......关于......”
她的声音忽然顿了一下。
她的脸色出现了短暂的空白，稍微愣了一下。
“......关于什么来着？”她眨了眨眼，眉头轻轻蹙起，“我昨天还记得的。”
江久没有说话。
但小姑娘很快摇了摇头，把那块晶体放回去，又拿起另一块。
“没关系！你看这块，它是——”
她继续说着，语速更快了一些，兴致不减的给江久讲述着。
江久只是站在屋子中央，安静的听小姑娘讲述着这些故事。
一块又一块晶体被取下，又被放回。
一个又一个名字被提起，又被放下。
女孩的声音在这个狭小的空间里回荡，偶尔带着笑，偶尔带着一点点小小的骄傲。
——你看，我这里有很多好东西，我守护着很多东西。
她说了很久。
久到江久数不清她到底介绍了多少块晶体。
最开始只是很细微的异样。
一个名字说出口后，她下意识顿了一下，像是在确认自己说的对不对。
一个故事讲到一半，她忽然停下来，看着手里的晶体，眼神茫然了一瞬，然后笑着跳过去，讲下一个。
她提到爸爸说，但紧接着，她想不起来爸爸说的到底是什么了。
那些停顿越来越频繁，频繁到，江久即使再迟钝也反应过来了哪里好像不太对......
江久的目光落在她放在旁边的，最初抱在怀里的那块冰蓝色晶体上，那颗属于她的晶体，表面不知何时蒙上了一层极淡的灰色。
而女孩自己的身影，在晶体的微光映照下，似乎也有那么一点......
透明？
“你......”
江久刚准备开口，但女孩忽然停下话，转过头看着他。
“对了，你叫什么名字来着？”她笑着问道。
江久顿了两秒，还是说道：“......江久，刚才说过的。”
“哦。”女孩点点头，然后笑了笑，“对不起啊，我好像记性不太好。”
她继续转过身，准备取下下一块晶体的时候，忽然停住了。
她站在墙边，手悬在半空中，看着那些镶嵌在墙壁上的晶体，一动不动。
过了几秒，她慢慢放下手。
“......我刚才想拿哪块来着？”她轻声说。
江久：“......”
女孩站在那里，背对着他，小小的背影被那些冰蓝色的微光勾勒出模糊的轮廓。
“我好像......”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问自己，“哎？我刚才在说什么来着？”
屋子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她慢慢转过身，看着江久。
“......啊，抱歉啊，我想一下。”
她想什么？
她要想什么？
她刚才在说什么来着？
江久看着她，看着她那双依旧干净的眼睛，看着她脸上那个努力思考的表情，看着她的轮廓......似乎越来越模糊。
不是错觉......？
忽然间，一个念头像闪电一样出现他的脑子里。
虚无。
他下意识地感知了一下周围，不是他主动释放的虚无，他没有调动任何命途力量。
但好像只是他站在这里，虚无的气息......正在让她一点一点地忘记自己。
江久的瞳孔猛然收缩。
他来到这个世界之后，接触过的人要么是命途行者，要么是令使，要么是星神......
他们身上或多或少都有足够的力量抵抗虚无的侵蚀，没有人会因为靠近他而受到伤害。
他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
他从来没有意识到......
小姑娘动了。
看到她向他走了一步，江久几乎是本能地后退了一步。
“别靠近我！”
他的声音脱口而出，比他预想的要快，要......慌。
那个想法从他脑子里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慌。
他在慌。
女孩停下脚步，没有动。
她只是站在原地，看着他，眼神里没有任何被吓到的样子。
“你生气了吗？”她问。
“.....没有。”
“那你为什么让我别靠近？”
江久身体有些僵硬，来到这个世界这么久，他好像第一次意识到，虚无这个东西，哪怕只是靠近也会沾染。
他想靠近，他想做点什么，他想——
但他不敢。
他不敢动。
他怕他只要再往前一步，就会让她消散得更快。
女孩等了几秒，没有得到回答，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的轮廓，似乎有些模糊。
她看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脸上露出一个浅浅的笑。
“没关系的。”她说，“你不用害怕。”
江久愣住了。
不用害怕？
她知道自己正在消失吗？她知道自己正在被杀死吗？她知道那个杀她的人就站在她面前吗？
她知道！
她一定知道......
但她只是站在那里，对着他笑，说：没关系的，你不用害怕。
“我知道的，”女孩的声音很轻，“你不是守墓人，你也不是回来的人，你......是外面来的吧？”
她指了指江久。
“你身上有很陌生的感觉，不是这里的，这里的一切，我都认识，但是你......我不认识。”
江久沉默着。
“但是没关系的，”她又说了一遍，“你能听我说这么久的话，我已经很高兴了。”
她转身，走到角落里，把那块冰蓝色的晶体抱起来。
那块晶体上的灰色，已经蔓延到一半以上。
墙上的那些晶体，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一块接一块地黯淡下去。
那些冰蓝色的微光正在缓缓熄灭，女孩抱着那块晶体，低头看着它。
“我自己也有块小晶体哦，”她轻声说着，“不过爸爸说守墓人不需要存自己的记忆，我就存了一点点阳光的感觉。”
她的手指轻轻摩擦着晶体的表面。
“就是那种暖洋洋的......嗯，暖洋洋的......”
她停下来。
这一次的停顿，比之前任何一次都长。
“......暖洋洋的是什么感觉？”
停了一会儿，她抬起头，看着江久，那双眼睛里，已经没有困惑了。
只有一种很轻的，很平静的笑。
像是平静的接受了自己的死亡。
江久站在原地，浑身僵硬。
他看着那双眼睛，看着她怀里那块已经被灰色吞没大半的晶体，看着她越来越模糊的身影......
他什么都做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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