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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一章 谁送狼虎至异乡


“大丈夫既南靖岛夷,便当北平胡奴。黄冠布袍,再期此!”

        向大明隆庆元年冬,戚继光大破倭寇,调镇蓟州,途径武夷山时,题此字迹于水光石上,以为记念。然而,戚继光终是没能“黄冠布袍”的回到武夷山。这位老人,南破倭寇北镇蓟州,历二十四年戎马岁月,为大明立下赫赫战功,却终是孤苦一身,回归登州故居。即便是在他最后二十年平民生活中,依然无一时不惦记着国家安危。

        然而他终还是死了。

        戚继光本已年老体衰,多年抱病的体质哪里还抵得住福王如此羞辱,这一口血吐出来,眼见得便是气息奄奄。纵是丐帮传功长老内功深绝,到底也是无力回天,世人敬仰的“戚帅”就此与世长辞。

        消息一传出来,登州震惊,全城百姓悲痛莫名。成千上万的百姓围绕在戚继光的居所左近,黑沉沉地一片。没有嘈杂的人声,没有高声的哭泣,百姓多是默默垂泪,似乎帅爷不过是在内睡了过去,谁也不敢大声喧闹,以免吵醒了他老人家。

        几日时间,百姓自发的在居所门前空地上搭建起了一座巨大的灵台。更有从江浙赶来的百姓,取来了戚继光抗倭时留下的题字,高悬在灵台的正中。

        “封侯非我意,但愿海波平!”

        如今,这句话已成了戚继光一生最真实的写照。历十余年的抗倭战争,不但扫除倭寇,还海境安宁,更使得日本不敢再犯大明,保江浙沿海百姓五十余年清静。只是如此赫赫战功,戚继光非但不曾封侯,死时仅仅是一个老百姓的身份而已。

        厉抗久久凝视着这副题字。最后“平”字的那一竖干净利落,一笔直下,如枪似戟,几乎可以想见当年是如何直刺入倭寇的心中去。

        “失我戚虎,倭寇谁除?”厉抗听到一声凄苦的悲嘶从百姓中传出来。这一声悲鸣,极具感染,片刻间惹得周遭百姓放声痛哭起来。

        戚继光于日本倭寇心中,直如天神降临一般。向年他年事已高,兵权尽失之时,羽柴秀吉依然不敢大意,派遣小西行长潜入登州盗书行刺。而今戚继光一去,倭寇只怕又将肆无忌惮了。以羽柴秀吉之智,大明将领中厉抗仅知袁崇焕一人能与其比肩,然而袁崇焕正以一人之力独挡北方努尔哈赤,只怕再难分身他顾。若戚继光所料又不差的话,此次侵朝的日本军队真是羽柴秀吉,那后果将不堪设想。

        想到此处,厉抗惊出一身冷汗来,收住胡思乱想的心绪,急入内堂寻丐帮传功长老商议。

        厉抗近来时,见况长老以手支额,依在几上小睡,不敢打扰,静静地站站在一旁。

        忽逢如此变故,况长老几日之间仿佛老了许多,鬓间平添了许多白发。这十余年来,他寸步不离戚继光左右,以自己一身修为保得这世人敬仰的元帅爷平安,于戚继光早已如同亲人一般。戚继光一去,况长老感同身受,最是心伤,却还要打叠起精神,操办身后之事,饶是他内功超绝,依然敌不过年岁蹉跎,数日间已是憔悴了许多。

        一直闭目小睡的况长老忽地轻声道:“这是第四日了罢?”

        厉抗答道:“是。”

        况长老叹一口气,道:“你厉氏一族与帅爷关系非比寻常,你父与帅爷更是如徒如子一般。按说你应当为帅爷服丧带孝,待事情了结,这才能离开。然而如今情势紧急,也顾不得那许多了。”

        厉抗不敢则声,静听下文。

        况长老续道:“刚才周全来报,援朝先锋大军即将开拔,从水路直进高丽朝鲜。帅爷以你知敌人情势,是以荐你为向导官,你若留在这里,便是对不住帅爷的一片苦心。此间之事有我,你同你妻子从速收拾,去见那先锋戴朝弃和史儒,我瞧那两位将军倒有忧国之心,必能收留你们。”

        厉抗心中也是一般的主意,当即应了声“是”。

        况长老又道:“你于军阵行伍之间也已有数十年,其中之事也用不着我这个叫花子来教你,自己便宜行事。待这里事情一了,我便命周全入高丽来助你。你那儿子,我也会帮你照看着,待你功成名就之时,回转杭州老家来寻我们便是。”

        厉抗应道:“是。多谢况长老。”

        况长老摆一摆手,站起身来,肃容道:“该是叫花子谢你才是!”躬身曲膝,竟向下便跪。

        厉抗对这丐帮传功长老极是尊敬,见状大吃一惊,慌忙伸手去扶。况长老手臂疾伸,一把握住厉抗欲扶的手腕,发力一挡,已是跪落尘埃。厉抗哪里敢受他这一跪,慌得也跪下去。谁知况长老手上大力涌来,向上一托,自己竟敌不得他的气力,便是要跪,都跪不得了。

        况长老肃容道:“朝廷不明,忠奸不辨,帅爷和你父亲两人都是不世的大将才、大英雄,却到死也没得朝廷半点好处,一个被罢官免职,一个被满门抄斩。这次你入朝,干的是为国为民的大事,却不是为朝廷。老叫花子这一跪,是替天下百姓谢你的!”

        厉抗便是再如何愚钝,却也听得出况长老话语中的意思来,慌忙扶起况长老,道:“老长言重了。厉抗虽不才,却自来得帅爷教诲,便是朝廷如何不仁,厉抗忠心不改,绝不会做那叛国不道之事。”

        况长老点点头,道:“到底不枉了帅爷如此瞧得起你。你们即刻动身,只盼你们早奏凯歌,尽早回来。”

        厉抗应声“是”,再不耽搁,入到内堂去,呼了妻子宋书妤,持了竹杖,又唤了儿子厉鸿基来百般叮嘱。厉鸿基年岁虽小,却自来孤苦得惯了,父母在不在身旁反倒不觉着甚么,全没许多留恋之情。厉抗心知自己欠儿子太多,一时也无法可想,叹一口气,携着宋书妤,咬牙走出了戚继光的故居。

        两人于路商议,援朝先锋军中两位前锋将军处已是联络好了的,怕只怕那督军福王爷从中作梗,是以两人不敢从正门直入,打算从侧门绕入去,只要寻着两位前锋将军,自己两人匿在军中,却也是简单至极的事情。

        谁知才走到半途,已见前面大军浩浩荡荡的开了过来。夫妻俩对望一眼,暗道丐帮情报及时,想不到先锋军止在登州休整四日,便就集齐了所有船只,准备开拔了。

        毕竟大明朝乃是当世天朝大国,军威整肃,其间旗帜鲜明,兵甲齐整自不待言。当先两面大旗高高扬起,于风中裂裂展开,分书“天兵”“援朝”四个大字。那旗巨大高展,旗杆高大,四名腰圆膀阔的掌旗使紧紧扶定了。其后跟着一个眉清目秀的小生,迎风放起一个紫金溜球大风筝。风筝后头是左右四名劲装结束武装打扮的年轻后生,左首前行的抱着那玲珑剔透汉白玉狮子雕,右首前行的举着那镶金嵌玉碧绿翡翠挂,其后两人一个捧着削铁如泥破虏金绡剑,一个挑着山河社稷韬略文房四宝箱。再往后瞧便是两员小厮合力捧起的皇底金字帅旗,当头一个“朱”字神威凛凛八面来风。帅字旗下第八员贴身近侍紧随大宛良马旁边,高高举起玲珑八宝华盖伞,伞下端身正坐的正是大明援朝天兵先锋军督军使,赐穿黄马褂,当朝天子御弟福王爷。

        厉抗被这排场直吓了一跳,闹不清这福王究竟是率军征战还是在跨马游街。等那福王浩浩荡荡的过去,其后才见着援朝军正先锋戴朝弃全身结束策马随队过来。这戴先锋虽是正先锋,与那福王的装束却相去甚远,更无八个小厮左右伺候,止有左右各一名轻骑传令兵。

        大明天兵军威浩荡,尚在数里之外,周遭百姓早已跑得一个不剩,厉抗夫妇避在路旁甚是突兀,戴朝弃当下瞧见两人,却不上来呼唤,止把手摆一摆,眼瞪着前面仰首前行的福王,手却向后连指。

        宋书妤当即会意,牵着厉抗向后军便行。待行到中军附近时,援朝副前锋史儒打马直迎上来,抹一把汗,笑道:“厉将军夫妇这时才来,真急煞我和戴先锋了。”

        厉抗抱一抱拳,道:“累两位将军担忧,厉抗之过。”

        史儒翻身下马,笑道:“厉将军无需客气,大家同心为国,却不是外人。我和戴先锋商议,终是不敢让福王爷知道厉将军,只得委屈将军夫妇隐姓埋名,匿在我身边做一对小卒。”

        厉抗道:“厉抗万死之身,能重为国家效力,便是为一小卒,也已得偿心愿了。”

        史儒笑道:“厉将军说哪里话,难不成真让将军做一马前卒么?此次入朝,凡事都要将军提点。万事只要瞒住福王便是。”

        厉抗点一点头,道:“如此有劳两位将军费心。”

        史儒笑道:“将军客气。”挥一挥手,当即有士卒牵过两匹马来,三人重又上马,随军前行。史儒道:“那日福王言语羞辱帅爷,我和戴先锋心头都觉憋气,止碍着上司,不敢则声。事后也不敢出面探望,却不知帅爷安好?”

        厉抗心头一痛,沉声道:“帅爷年老体衰,打熬不住,已于三日前大去了。”

        史儒倒抽一口冷气,面色猛可地一白,颤声道:“甚么……怎会这样……”

        厉抗摇头不答。史儒咬牙低声道:“朝廷不明,止知作威作福,想不到帅爷如此大英雄,竟落得如此下场。怎不叫我等为将者心寒。”

        厉抗叹一口气,道:“帅爷一身尽忠为国,实是我辈榜样,将军怎能如此说?”

        史儒摇一摇头,张张嘴,欲言又止。过了半晌,道:“前面便到码头,待福王爷上了主船安顿后,咱们再上去,先为将军夫妇安排船舱更换衣甲,再寻戴先锋商议罢。”

        厉抗奇道:“那么多船只,为甚么我们一定要上主船?”

        史儒道:“我和戴先锋为正副先锋,自然要陪着王爷在主船上。将军若不在我俩左近,一则无法照应,二则我和戴先锋尚有许多地方要请教将军,是以还请将军夫妇委屈一些才是。”

        厉抗见他说得在理,点一点头。

        到底是大明朝国力强盛,几日之内便能集调众多船只,将这一万援朝先锋军尽数装载集结,厉抗夫妇隐在后军中,待那福王爷登上主船,也便随军一同上船。想来这些士兵都是戴朝弃和史儒的亲信,虽是夹杂了生人,也无人指证,令厉抗两人安然登船。

        史儒待厉抗确是尽心尽力,特意留给厉抗夫妇一个僻静的单间船舱,又送来衣甲饮食。厉抗平生头一回着上大明朝士兵的盔甲,回想自己这半世从军生涯,竟是首次为大明作战,不由得感念不以。

        宋书妤收去女装,也着了戎装。战阵间冲锋陷阵,于宋书妤却非长项,这些年来她随丈夫南征北战,却是仗一身所学护卫在厉抗身旁。是以特意挑选了一套轻甲,便于腾挪起动。这时结束停当,却也英姿勃发,大显巾帼本色。

        厉抗挽起发髻,戴正头盔。宋书妤替他戴上薄铁面具,道:“这里比不得旁的地方,正是大明军中,若是被人识出身份,咱们躲都没处躲去。凡事还是小心为上。”

        厉抗被判的是满门抄斩,早已是死罪,其余所做之事更不待提,当日监斩官还就是这福王爷,两人照过面的,万一被他识出身份,一声令下来,厉抗只怕当时便被乱军砍死。是以厉抗点一点头,道:“你说的是。”

        宋书妤服侍丈夫戴上面具,将手轻抚厉抗面颊,道:“这些年来东奔西走,随甚么地方也都去到了。该做的事情,也都做完了。待这里大事一了,完了帅爷这最后的心愿,咱们也该歇歇了罢?”

        厉抗怜惜地瞧着妻子,匆匆岁月间,当年初见的娇娇富家女,如今已成昨日黄花。日本国的颠沛流离和塞外的寒风已在她面上雕刻出了痕迹。这转眼之间,两人竟已青春不再。是啊,也该歇上一歇了罢。

        两人正自感叹间,听得门外轻咳数声,史儒敲门道:“厉将军,戴先锋来瞧你了。”

        厉抗慌忙打开房门,见戴朝弃和史儒两人已换了便服站在门外。两人甫一见厉抗面上的薄铁面具,都是一愕。厉抗不以为意,笑一笑,让两人进房。史儒笑道:“早听闻得厉将军在塞外号称铁面神将,尊夫人更是得戚帅亲传太级拳术,如今见来,两位神威凛凛英姿勃发,果真名不虚传。”

        戴朝弃瞧来却有几分急性子,也不客套,便道:“戚帅鼎力推举将军为向导官,末将也久闻得蓟州厉氏大名,一直无缘得见,是以特来听教。”

        厉抗慌忙躬身行礼,道:“在下万死之身,得蒙两位将军收录,已是感激不尽,却哪里敢提个教字。”

        史儒笑道:“厉将军不用谦虚,戴先锋便是这么个直性子。他说佩服,便是真的佩服。咱们同为国家效力,也不用多提客套话。戚帅曾言将军幼时在日本居住,又随当地大名征战四方,对日本国最是熟悉,咱们这次援朝,对付的便是日本倭寇,末将倒要求教将军,这倭寇究竟有何能为,竟敢窥我中华上国?”

        厉抗奇道:“将军如何知道倭寇欲对我大明不利?”

        史儒微微一笑,暗道若不露些真材实学,却不被你瞧小。当即起身,一面踱起步子,一面道:“向五十余年前,倭寇犯我江浙,侵我海境,大明将士不可挡其锋。唯戚帅募义乌矿工,起而抗之,尽灭倭寇,还我海境安宁。将军之父纠武元帅,也便是那时随戚帅起家,最终成一代英雄。便是将军之名,也是因抗倭而起。这些故事,百姓传诵,将军也是知道的。”

        厉抗点一点头,道:“是。”

        史儒道:“倭寇狼子野心,五十余年前便已表露无疑。然而终因有戚帅神威,令其不敢再窥华夏。然而岁月匆匆已过半世,戚帅已故,倭寇沉寂多时,必已养精蓄锐,早晚必要重犯我天朝国土。止是一件,向年倭寇从海路直犯我江浙一带,于其地相距甚远,补给兵源必难维持,此一点也是其向年失败的一大原因。此一次倭寇以瞬雷之势狂攻高丽朝鲜,其心不小。必是以高丽为其据所,广囤粮草战力,一待时机成熟,便会渡江直逼我大明境内。到那时,我军北要提防建州努尔哈赤,东要防御倭寇进犯,必是疲于奔命,陷于重围之中去。”

        这一番话,于戚继光不谋而合,厉抗听得连连点头。这史儒瞧来似书生多过武将,不想于情势间分析如此透彻,倒真有几分儒将风范。

        戴朝弃继道:“高丽朝鲜自唐时起,便已向我中华称臣,一直为我中华隶属。若我大明不发援军,一则隶国失守,于我大明面上无光;二则倭寇一得高丽,必对我大明有所威胁。是以此次发天兵两万,誓要破灭倭寇。”

        史儒点点头,道:“我等所虑,便是于倭寇全无所知。天幸有将军到此,还请将军多多赐教才是。”

        厉抗问道:“倭寇这次进攻,两位将军可知是谁领兵?”这个问题,困扰厉抗早已多时,当下第一个提了出来。

        史儒苦笑一下,道:“我们不知道。”

        厉抗和宋书妤大奇,齐声道:“怎可能连谁领兵都不知道?”

        史儒苦笑道:“高丽朝鲜为李氏统领,自己都陷在东西两党纷争中,甚么事都做不得,乱成一团。倭寇一入朝鲜境内,其军民根本毫无抵挡,可谓望风而逃全线溃败。二十余日便破了其京都汉城。到现下二个月时间,朝鲜三都汉城、平壤和忠洲均已告破,朝鲜国王已逃在最后的义州。而他们甚至连敌人究竟由谁来领兵都不知道,真不知说甚么才好。”

        厉抗倒抽了一口凉气,倭寇如此势大,竟在短短二月时间内摧枯拉朽般的扫荡朝鲜全境,究竟是谁,能有如此恐怖的力量?

        史儒道:“我和戴先锋商议多次,究竟倭寇有何等强兵猛将,竟能造成如此恐怖的势头,全不得一些头绪。是以来请教将军,还望将军教导。”

        厉抗摇一摇头,稳一稳心头的震撼,道:“我不知道。”

        史儒皱一皱眉,戴朝弃已大叫道:“甚么?连你也不知道么?”

        厉抗摇头道:“据我所知,日本国内连年征战,各地大名全不服天皇管束,各自征伐扩张领土。五十余年前犯我大明海境的倭寇,不过是流浪的浪人武士和战败的士兵同海上的海盗纠结起来的乌合之众,全无些章法。而这次看来,必是一地的大名率兵前来。按说日本各处大明顾内尚且不暇,却哪里有甚么功夫考虑对朝鲜用兵?”

        史儒皱起眉头,道:“照如此说,止有一种可能,那便是日本国现下已有人一统全境。止有内部纷争不再,这才能调动如此兵力向外扩张。”

        厉抗摇一摇头,道:“日本各地或大或小的大名不下百十位,彼此征战不休。其中不乏才智之士,彼此牵制之下,谁又能说一统全日本如此简单?”说这话时,厉抗脑中又浮现出羽柴秀吉的面容来。是啊,若说真能一统全日本,除了秀吉,也再无旁人了。千万不要是他……

        史儒道:“是谁领兵,待咱们到得朝鲜,与倭寇交遇之间,厉将军自然便知道底细。止是咱们自来不曾与倭寇交锋,却不知倭寇用兵如何?”

        厉抗道:“日本国武士用兵,大多为我中华流传过去的兵书繁衍而出,大多简单,却实用非常。其中武田家族从孙子兵法中演变出武田八阵,变化多端,各有妙用,若是遇着,却不能小视。”

        戴朝弃和史儒身为将者,听闻得有如此阵势,大觉有趣。于是厉抗就于桌上摆设点划,将武田家上将山县景昌传授的武田八阵一一举列,详细解说。

        待得八阵解说完结,史儒面露冷笑,却不说话,戴朝弃笑道:“这般八阵,不过是孙子兵法中最浅显阵行,个别换了名字,甚多者连名字都不曾换,却好意思说甚么妙用非常?我瞧这武田家族也不过是虚有其表,不过全盘抄袭孙子兵法罢了。哈哈哈哈……”

        武田家全盛时期纵横甲信平原,少逢败绩,全日本尽皆知名。而武田家的赤备军团究竟如何,更是厉抗亲见。那恐怖的军团实力,是厉抗生平仅见。这时戴朝弃和史儒两人竟将其全盘否定,厉抗不曾读过孙子兵法,也不知他们所说是真是假,只得道:“武田家族于日本国内乃是顶尖的军队,其当年的主上武田信玄更被称为战国第一军事家,实是不容小视。”

        戴朝弃哈哈大笑,道:“若是抄袭一下孙子兵法,便能在那日本国内当上第一军事家,史先锋,我俩一去,却不知能否混个一官半职?哈哈哈哈……”

        厉抗见戴朝弃竟全不将日本大名放在眼内,心中担忧,又道:“日本武士自小接受武士道熏陶,上阵自来悍不惧死,其凶性发时,往往以一当二。上阵之时,千万大意不得。”

        戴朝弃笑声稍敛,和史儒对望一眼,点点头道:“此话倒论得是。我大明军士虽众,却疏于战阵,勇悍可能不及彼。于战阵间,倒要设法激励士气,方能有胜算。”

        厉抗听得这么说,心头定了下来。这两位先锋将军虽有些轻敌之心,却并非蛮横轻率之人,如此与倭寇一战倒还能有些胜算。

        史儒道:“时候不早,我们也不便打扰,两位早些休息,日后还仰仗两位多多助力。”和戴朝弃两人告辞出去。

        如此厉抗夫妇便在船上安顿下来。为避那福王爷,平时两人也不出舱,止和戴朝弃史儒两人在舱中商议事宜。援朝先锋军万员将士,人数众多,船只虽众,所载却多,是以航行缓慢,十余日后,方才抵达高丽朝鲜,到达朝鲜国王躲避的最后一座城市义州。

        援朝先锋军在城内安顿,福王爷和两位先锋将军即刻进宫面见朝鲜国王,厉抗身份尴尬,不便随同进宫,只得和宋书妤在营中等候。此次前去商议事体颇大,自清晨而至傍晚,先锋军高级将领们这才回转。督军使福王爷代先锋将军传令,召唤各级将领入中军商议军机,史儒悄悄带了厉抗夫妇,隐在众多将领身后,也混入营中,一同参赞军机。

        那中军营正中,八员小厮摆开来,至于汉白玉狮子雕,紫金痰盂等福王贴身之物更是不一而足。援朝军正副先锋分列两旁,其余各级将领只能远远的站着。待集结毕了,福王运气开声,一口浓痰吐出,正中那紫金痰盂里,旁边小厮立时递上白绢丝帕来。

        福王爷擦拭半晌,这才道:“戴先锋,现今将领齐集,你且把军情同各人通报一遍罢。”

        戴朝弃躬身应是,道:“今日同朝鲜国王商议良久,得获许多先前未知的情报,今日召集众将,通令众知悉,以便知己知彼。向年前,日本关白丰臣秀吉曾有一封信到朝鲜国王手中,信中曾言借道朝鲜,欲攻大明,却被朝鲜国王拒绝。是以今年日本倭寇大举进犯朝鲜,其意虽在朝鲜,实乃欲图我大明。”

        厉抗皱起眉头,在日本中,当朝除天皇为尊为,第一官爵便是正一品关白。止是多年来一直未有人担任此职,现下多了个关白丰臣秀吉,自己却从不曾听过。

        史儒挥一挥手,当即有数名军士上前,在中军帐前悬起一面巨大的地图来。

        戴朝弃道:“这是从朝鲜国王处得来的朝鲜地理图,所绘极是详尽,于我等大有益助。众将且看。”厉抗见那地图所绘狭长,自左上而右下呈一长条形,这才知朝鲜地理是这般模样。

        戴朝弃道将手一指朝鲜最右下,道:“二三月前,倭寇横渡对马海峡,从此处登陆釜山。先遣队第一军一万人,领兵者名为小西……小西……,是了,小西行长。倭寇姓名怪异难记,大家却要牢记心间。”

        “小西行长”四字一出,厉抗心头如遭雷击,险些站立不住。向后一仰间,只觉宋书妤轻轻扶住自己,回头看时,只见宋书妤面上也是煞白一片,不由得苦笑道:“果真是他……”

        小西行长与厉抗交手不下三次,此人聪明才智自不待言,却也不至令厉抗如此惊骇。要知小西行长为羽柴秀吉部属,这次侵朝的部队主使者,正是厉抗最不愿遇见的羽柴秀吉。

        戴朝弃不知厉抗心中所想,继续道:“其后,第二军加藤清正和第三四军于三四日登陆。”

        厉抗苦笑,连加藤清正也来了,羽柴秀吉当真要开始实施他进攻中华的计划了。耳听得戴朝弃道:“倭寇声势浩大,小西行长长驱直入,直破忠洲。加藤清正迂回从彦阳、蔚山处过,在其余几队的策应下,与小西行长顺利会师忠洲。”随着戴朝弃的手指移动,已指向了朝鲜的中部,如此看来,小西行长等人的行军速度,竟是如此迅速。

        戴朝弃的手指一个大跳跃,划过中部大片区域,直指到西北方来,道:“忠洲一失,朝鲜全失屏障。二十日时间,小西行长和加藤清正破了汉城,再分兵两路,一走平安道,一走咸镜道,两面包抄,直抵会宁,第二次顺利会师。”

        这些朝鲜地名,厉抗全不知道,然而随着戴朝弃的手指指向,那会宁城竟已是和大明交汇之处,厉抗心头暗惊,耳中只听得周围将领的惊呼,众多低呼道:“好快……”

        戴朝弃苦笑一下,道:“至此,除平壤以北的义州,倭寇已占领了整个的朝鲜半岛。”

        此话一出,众多将领如同炸开了锅,议论纷纷。厉抗身旁的几名将领低声道:“直如此,我们还来做甚么?倭寇势大,咱们这万余将士哪里顶得住?”

        中军帐上副先锋史儒挥一挥手,开声道:“诸将且住,却不全是坏消息。倭寇本次入朝,使用了水陆并进的战法,水军统领九鬼嘉隆率水军四万战船八百艘,从海上入,拿下庆尚道后,在全罗道遭遇朝鲜水军节度使李舜臣。于陆军不同的是,李舜臣的海军完全控制了海上的局面,致使九鬼嘉隆的海军几乎全军尽灭,也使倭寇水陆不能并进,补给出现困难,现已再难有所作为。”

        史儒这番话一出,中军帐中爆出一阵欢呼,到底朝鲜水军还是挽回了许多颜面,也令援朝先锋军看到了一线希望。

        戴朝弃道:“如今情势便是如此,众将心中清楚,此次入朝,非止支援友邦,更是护卫我大明之壮举,众将必要扬我大明军威,扫除倭寇!”

        这慷慨激昂的一番话令得众将士气一振,纷纷振臂高呼,在一片士气如虹中,却吵醒了昏昏欲睡的福王爷。他打了个大大的呵欠,摆一摆手,道:“说完了么?这样罢,倭寇势大,咱们这一万军也做不得甚么事,待后续大军到了,再与总兵商议出征一事。这便散了罢。”挥一挥手,仰天打了个大大的呵欠,站起身来。

        戴朝弃和史儒对望一眼,暗自苦笑,只得道:“既然王爷这般说,众将各自回营准备罢。”

        厉抗夫妇夹杂在众将中退回营去,不一时,戴朝弃和史儒双双赶到。史儒涨红了脸,咬着牙漠不作声,戴朝弃已是怒发冲冠,将头盔狠狠地砸在地上,道:“甚么狗屁王爷,全不通些兵法韬略,却来我头上作威作福。朝鲜受挫数月,士气早已低迷之极,只能困守城池。我军远来,正是精锐之时,若不趁此时机打一场胜仗,振奋朝鲜友军的士气,后面的仗却要怎么打下去?”

        史儒道:“倭寇海上已失主动,补给出现困难。我军新近,正值精锐之时,倭寇又全不知我军备细,正可趁机行动,若能夺得一两场小胜,当能振奋军威,到时再联合朝鲜友军或守或攻,随机应变,待到总兵后续部队一到,便可发动反攻。谁想竟要坐守此空城,还要把军粮分给朝鲜军民食用。我们是先锋军,本就携带粮草不多,这王爷全不通些道理,真是……真是……”

        史儒倒有几分书生气,骂人的话到底有些说不出口。戴朝弃却不理那许多,接口道:“真他娘的狗屁不懂!”

        厉抗摇一摇头,这援朝先锋军中有这么一位王爷,两人虽名为先锋将军,一切却全由不得自己,也怪不得他们憋气。待两人怒气微息,厉抗夫妇这才开声安慰。

        戴朝弃再骂了几句,这才道:“如今情势将军也已了解,敢问一句,这小西行长、加藤清正等人,究竟是日本何等人物?竟有如此能为。”

        厉抗苦笑一声,道:“这几人我都熟识,说来却是话长。”于是将小西行长等人过往之事,择其简要,向两人一一说来。其间之事牵连实是深远,直说了半个多时辰,这才说完。戴、史两人哪里知道海外竟有如此一片天地,听得入神,每到精彩处,往往拍案叫好。戴朝弃听得小西行长竟曾行刺过戚继光时,更是怒不可抑。

        待得厉抗讲完,戴朝弃瞪圆了双目,将厉抗上下打量,连道:“不可想见,不可想见……”史儒长出一口气,道:“想不到将军青年时在日本竟有如此精彩际遇,实是羡煞我等。止是如此说来,这几人小西行长聪明才智,加藤清正勇猛无双,咱们却不能有一些大意了。”

        厉抗点点头,道:“正是。我现在所担忧的,是他们的主上羽柴秀吉可曾亲临。若止他们在,尚有胜算,而羽柴秀吉亲至,止怕除了戚帅重生,世间再无人可敌得住他。”

        史儒微微一笑,摇头不语。戴朝弃拍案道:“将军却莫乱说,他羽柴秀吉不过也是一个人,却非三头六臂。戴某虽不才,却也读过几年兵书,中过武举,不道得我上国雄兵,就输于他小小倭寇!”

        厉抗苦笑一下,道:“也许是我多虑,止是我自小同羽柴秀吉一道长大,这人聪明才智不可想见,一生从未遇一场败绩,若他亲临,确要小心谨慎才是。”

        戴朝弃冷哼一声,还待要说,史儒一笑插进话来,道:“厉将军熟知日本之事,所言我等自然放在心上。是了,另有一件,厉将军所言日本武士最是尽忠为主,这加藤清正曾是将军属下,将军何不下一道说词,说那加藤清正来降?”

        厉抗苦笑一下,多时不曾开言的宋书妤早已叫道:“甚么?叫那人来降?你快绝了这个念头,加藤清正若肯背反羽柴秀吉,咱们这仗也不用打了,止把加藤兄弟和石田三成给说反过来,反攻去日本算了。”

        史儒皱眉道:“如此说来,咱们也不好轻举妄动,止等后继部队到来,再做打算。”

        戴朝弃冷哼一声,道:“有这王爷在,还能有甚么办法?”

        PS:日本侵朝,古已有之,早在公元四世纪,大和政权就在朝鲜半岛的任那地区建立了殖民地,甚至倭五王时期还曾先后向当时中国南北朝的宋遣使,要求封为朝鲜和日本的总督。公元1590年,丰臣秀吉在写给朝鲜李王的信中更为露骨地地表示“予入大明之日,将士卒临军营,则弥可修邻盟也,予无愿也,只显佳名于三国。”这便是日本侵略者窥我中华的铁证。

        丰臣秀吉极爱研究中国历史,尤其是三国时期故事。是以他将日本、朝鲜、大明朝划分为三国,而他最大的梦想,便是建立“三国为一”的大帝国,筑就自己无上的成就。

        后世军事学者分析,除了丰臣秀吉极度膨胀的侵略野心和对大明天朝的渴望之外,由于丰臣秀吉统一了日本,渴望通过战功策封领土的各级将领没有再次作战的机会,极有可能再次使日本陷入战乱之中,是以丰臣秀吉决定发动侵略朝鲜和大明朝的战争。

        公元1591年,为求“显佳名于三国”,丰臣秀吉建名护屋城,亲自坐镇,为侵朝总指挥部。共调军五十万人,其中三十万用于作战,二十万补给。结合当时日本闻名的将领数十人,一时间“群贤毕至,少长咸集”,可谓全日本最豪华的阵容,于1592年4月正式发动侵朝战争。

        书中戴朝弃所描述朝鲜战争情景,大至属实。

        本故事纯属虚构,特此说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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