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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九章 群雄归心约三章


厉抗满心的疑惑终是得到了些答案。就在努尔哈赤陷入最大困境的时候,令得叶赫部军队混乱,最终无法追袭的人,竟是厉念。

        自厉念负责压运粮草开始,虽是随军征进,却只在二线,未曾出战。厉念又不爱搭理努尔哈赤,自不会到中军帐前出现。连日征战,厉抗心头紊乱,努尔哈赤专心御敌,竟全将他给忘却了。据随在厉念身边的小卒讲,厉念每一战必披挂整齐,一人持枪骑马,在战场外数里观望。这一日便是他最先发现了出现在努尔哈赤身后的埋伏,回营召集了最后留守的士兵,这才有了偷袭后的偷袭。也正是他将叶赫部全军牵制,使其不能追袭努尔哈赤,才令努尔哈赤有时间集合左右两翼的部队展开反扑。若论首功,当以厉念为尊了。

        厉抗心中又喜又忧。厉念自随自己来建州后,便被建州众人所不喜,若非瞧在自己面上,只怕众将谁也不搭理他。这时他立下奇功,在别人眼中自然不同以往。然而他这一仗救了努尔哈赤,所欠的人情债便就两清,只怕他随时会抬脚便走,到那时,自己又如何劝他呢?

        努尔哈赤却是满脸喜色,抬头左右一望,道:“厉家兄弟呢?现下又在哪里?”

        那随在厉念身旁的小卒道:“于战阵间,有一个全身重甲的骑兵奔过来,与厉念将军交手数合,夺路走了,厉念将军单骑追袭去了。”

        这话一出,众人俱是变色。厉抗失声叫道:“甚么!”那骑兵枪术精湛智计高超,便是厉抗夫妇联手,也不一定胜得过他,以厉念一人之力,只怕凶多吉少,厉抗怎能不惊。

        努尔哈赤怒道:“你们是他部下,怎地不随他去?”

        那小卒诺诺道:“他不让属下们随去,说是这边情势未定,命我等加力猛攻,自己单骑去了。”

        努尔哈赤叹一口气,转头对厉抗叹道:“于战阵间轻重分明,蓟州厉氏无一不是将才啊。”

        厉抗哪里还听得进努尔哈赤的赞叹,急道:“我这就去寻他。”

        努尔哈赤伸手一拦,道:“大哥且慢。”

        厉抗心急如焚,哪里听得进去,夺路便向外走。努尔哈赤急步跟上,随在厉抗身旁,道:“此时虽胜,却情势不明,不知海西四部尚有多少残兵剩将。更何况那骑兵智计甚高,若是其中有诈,只怕凶多吉少。”

        厉抗不答,直冲到帐外,牵过战马翻身上去。努尔哈赤一拉马缰,道:“海西四部尚有叶赫部族长纳林布录不曾抓到,这营外正不知有多少埋伏,大哥还要三思啊。”

        厉抗道:“正因为如此,我更要去寻他,他是我的亲弟弟,若有些好歹,我如何心安!”

        努尔哈赤还待要说,早已上马的宋书妤叫道:“大胡子,莫再说了。你怕,咱们却不怕。”

        努尔哈赤道:“我却不是怕……”话未说完,厉抗猛地一拉,夺过马缰,口中呼哨一声,同宋书妤两人两骑,直闯了出去。

        努尔哈赤目送两骑渐行渐远,叹一口气,转头对身后的将领传令道:“全军齐集,缓缓而动,向西进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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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厉抗心中慌乱,出营后也不回头,就这么策马狂奔。宋书妤骑术却不甚强,片刻之间便被抛下两个马身,只得在马上高声呼道:“你这样慌不择路,却到哪里去寻厉念?”

        这一句倒点醒了厉抗。厉抗一拉缰绳,勒住战马,转头四顾,望着茫茫黄沙道:“这却如何是好……”

        宋书妤笑道:“我早就问了那小卒了,他们是向西去的。”

        厉抗喜道:“好,咱们快追。”

        宋书妤道:“你急也没用。这功夫厉念和那人只怕已去得远了,若是中途改了道,咱们却哪里寻去?不若打马缓缓奔去,于路说不得还能寻些蛛丝马迹。”

        厉抗点一点头,叹道:“也只能这样了。”

        宋书妤见他眉头深锁,不由柔声安慰道:“放心罢。厉念自小在蓟州随军征战,马上功夫都不在你之下,更是熟读兵书,哪会有甚么意外。”

        厉抗摇头道:“我总觉着这里有些蹊跷,却又不知哪里不对。只这般才最是让我心急。”

        宋书妤笑道:“厉念虽是心高气傲,却不是个莽撞的人,心中自来有些分寸。如何会不带一兵一卒,便就一人独自追袭了出去。”她嫁予厉抗十数年,知道丈夫心性最直,许多事情虽能觉出些问题来,却不能寻着问题的关键,是以自己出声提醒。她比之厉抗倒是聪明许多,这一下便说着重点上来。

        厉抗一拍额头,道:“是啊,我觉着不对的地方便在这里。若厉念是如此莽撞之人,在蓟州时我爹爹又如何会对他委以重任?”

        宋书妤笑道:“所以厉念定是瞧出些端倪来,这才一人独自追了上去。我看他必无凶险,咱们只管慢慢缀上去便是了。”

        两人一面说,一面策马缓行。两匹马一路向西而去,直走了十数里,放眼尽是黄沙滚滚,却哪里见着半个人影。厉抗不由心焦起来,道:“咱们是不是错了方向?怎地全不见一些踪影?”

        宋书妤道:“这却不知道了。这里放眼都是黄沙,连方向都难辨得出来,只怕是走岔了也难说。”

        厉抗皱起眉头,于马上站起身来,左右观望。这是塞外游牧民族常用的了望方法,双足立于马背之上来侦察情势。瞧来虽是寻常,却要极深厚的骑术方能站立不至摔落,厉抗马背上征战一生,自能办到,宋书妤却从不敢轻易尝试。

        厉抗瞧了半晌,坐了下来,道:“西南面上,似乎有些烟火起来。隔得太远,瞧不仔细。”一扯马缰,喝道:“走!”便向西南驰去。宋书妤紧随其后。

        过不多时,那烟也瞧得清楚,也不甚浓,只淡淡地一点。若不是厉抗在塞外十年,初来贵境的人必难于那么远的距离瞧得清楚。宋书妤道:“这烟不似传递消息的浓烟,倒像有人在烧烤食物。”

        厉抗皱眉道:“这里打了数月的仗,牧民早躲得远远地了,谁又敢在这附近打火造饭?过去瞧了便知。”

        再奔到近前时,厉抗两人远远地便瞧见那是一个土坡,两匹战马正在啃着地上寥寥无几的枯草。一人全身重甲,坐在个小小火堆旁,用长枪的枪尖插了块牛肉,就着那火烧烤,正是为海西四部排兵布阵的那员将领。周围却不见厉念的身影。

        一见到这人,厉抗两人不由得一拉马缰,停了下来。照说这里一望无际,实难设得下甚么埋伏。然而这人实在过于神秘,厉抗两人心下都有些惧他,不由得远远地便就停了下来。

        那人却似乎早已知道两人到来,也不抬头,只扬声道:“大老远地追了来,怎地瞧见了,却又不敢过来么?”

        厉抗冷哼一声,策马上前。宋书妤紧紧随在身旁,低声道:“小心有诈。”厉抗点一点头,并不停马,握竹杖的手却暗暗地加力。

        那人呵呵笑道:“先来了一个,这时又来两个。再后面,是不是又有千军万马?”

        这话说出来,自然厉念已是追上了这人,只是却不见他踪影。厉抗心中一急,叫道:“头先那人呢?你把他怎样了?”

        那人笑道:“你灭了海西四部,大大的有功,回去后努尔哈赤封你个副统领,以后位高权显荣华无限。还管他死活做甚么?”

        厉抗怒道:“我自然要管,你把他怎样了?”

        那人呵呵笑道:“他死了。”

        厉抗大惊,失声道:“甚么!”

        那人笑道:“他道自己的亲大哥反了朝廷,全心去帮外族的人,只怕数年之后还要起兵去攻打朝廷,全不记得自己是忠良之后。他自己羞愧难当,无颜活在世上,求我一枪把他给刺死了。”

        厉抗怒喝一声,道:“我不信,你说谎!”

        那人笑道:“信不信自在你。”晃一晃手中的枪,道:“你大老远地追来,只怕还不曾吃过东西,请你吃块烤肉。”说完,手中长枪一甩,竟向厉抗刺来。

        厉抗正值心神恍惚之际,见这一枪刺来,止本能地双腕翻转,将竹杖前面前舞一个花,格开了这一刺,却并不回击。

        那人笑道:“竹质柔和坚韧,内灌铅铜,确是一把好兵刃,只是却辱没了。”回过手来,又是一枪刺来。

        厉抗听他话里有话,却不知他到底要说些甚么,心中记挂厉念生死,更是烦闷,一杖格开他的突刺,手腕翻转,一杖向他刺去。

        那人翻转过枪柄,拨开厉抗的来势,道:“出枪沉稳有力,正在方寸,枪术精湛,只是人差了些。”说话间却并不停势,马步前踏,单臂持枪自下而上直撩上来。这一刺中原使枪者有个名目,唤作“举火燎天”,最是寻常不过。然而自这人手上使来,却颇具声势,枪尖竟隐隐有破风之声。

        这人一面说一面打,出招本不甚快,这一下忽地变慢为快,事前竟全无征兆,幸得厉抗多年征战,许多时候已不是头脑中想过才出招,而全靠本能使然。这一下虽快,他侧身险险让在一旁,手中竹杖自肩项间忽地伸出,自上而下,反刺那人面门。

        这一势,是厉抗在日本学自前田利家的枪中精髓,日本武士唤为“盲返”,意指使枪者并没有瞧背后的敌人,就好似盲人使枪一般。中原倒有个好名目,叫“浪子回头”。

        那人本料得厉抗能避过自己这一刺,却不想厉抗竟能于躲避之际返击,情急之下就地一滚。然而厉抗这一下极是快捷,低头之间,只觉头上一轻,自己的头盔竟被厉抗给拨了下来。

        那人滚在一旁,就地坐下,哈哈大笑,道:“浪子回头金不换。若能回头是岸,却才真是大英雄。”

        这人身法应变之速,令厉抗大是惊讶。这时他头上盔甲掉落,露出面容来,厉抗见他面上白净,年纪甚轻,似乎不过二十余岁,光瞧模样绝无法想见这人竟有如此惊人的本事。

        那人周身包在重甲中,刻意掩饰,这时露出面容来,却也不惊慌,大模大样地坐在地上,枪也丢在一旁,似乎头先向厉看发出凌厉攻势的并非他本人一般。

        厉抗见他如此模样,也不抢攻,只把竹杖横摆胸前,凝神防备,也不答他的话。倒是宋书妤接口道:“却不知要如何回头?”

        那人肃容道:“却来问我?蓟州厉氏如此赫赫威名,厉帅爷至死不忘戚帅教诲,饮刀柴市口,血写忠义。如此大英雄大豪杰,难道身为他的儿子儿媳,得戚帅亲手调教兵法武艺的两位,真糊涂到这般地步了么?”

        这话说来正气凛然,字字直击厉抗心肺。厉抗竹杖一摆,大声道:“厉某虽愚钝,却也自小知忠义两字。甚么时候起过背反之心,叫厉抗死无葬身之地!”

        要知厉抗这些时日来,早已是矛盾之极,若自己一味以兄弟情意相助努尔哈赤,令其不断壮大,到最后努尔哈赤发兵进逼大明之时,自己究竟要站在甚么样的立场上?即便自己倒戈以向,以努尔哈赤的强大和大明朝的孱弱,自己区区之力,又有何能为?这时听了这人的话语,似乎直指自己成了叛国之人,自己如何不屈?是以憋在心中的话语脱口而出,竟是慷慨激昂激动不已。

        然而那人却并不为所动,只坐在地上冷眼把厉抗上下打量。半晌,才冷笑一声,道:“谁不知你是威震建州的铁面神将,努尔哈赤的好兄弟。十年来不但助努尔哈赤南征北战,更用从戚帅爷处学来的兵法助其训练军队。这横扫建州的九旗军,不是你一手调教出来的么?到那时九旗出关南下,开国功臣中,你却居首!”

        这话一点不假,厉抗当即哑口无言。是啊,九旗确是自己一手调教出来的铁军,虽然阵形演练大多是使日本武田八阵,并非是戚继光的兵法,然而努尔哈赤能有今天的成绩,他厉抗居功甚伟,是毋庸质疑的事实。

        见丈夫无法辩解,宋书妤当即张口道:“十数年前,若非努尔哈赤鼎立相助,我夫妇二人早已死去多时,其中曲折,实非三言两语解释得清楚。我丈夫助努尔哈赤,不过是兄弟情意。谁又能想见十年之后努尔哈赤会有如许野心?世事难料,却不全是我夫妇的过错。”她比之厉抗应变上要强上许多,这话说来也头头是道。

        那人冷笑道:“十年前你们种下的因,便是现在的果。若那时努尔哈赤被女真各部所灭,哪里有现下许多事情?这也罢了,十数年后的今日,你们却依然在努尔哈赤军中,正青旗前锋大将,你们几时出关?大明将士随时恭候!”最后这一句他仰起头来,面向厉抗,厉声喝呼。

        威名远震建州女真的铁面神将,九旗军副统领,正青旗前锋大将厉抗,在这一声喝呼声中似乎支持不住,手中竹杖从手中滑落,跌落在黄沙中。而这一员从不言败的猛将,在马上晃了晃身子,竟险些跌下马来。

        宋书妤心头一惊,慌忙探手一扶。只觉厉抗身躯软软地全无气力,宋书妤心头慌乱,手上加力,将厉抗扶起身来。只见厉抗面上的薄铁面具滑落下来,面上早已满是泪痕,口中喃喃只道:“没有,我没有……”

        宋书妤柔声安慰道:“是,我们从未起过反心。”

        厉抗反手一握,抓住宋书妤的手臂,道:“妹子,咱们走罢……”

        宋书妤凄然一笑,道:“去哪里?”

        厉抗抬起头来,茫然四顾,道:“日本,大明,都是回不得了的,这里我也不愿呆下去了。咱们去接了鸿基孩儿,去一个不用打打杀杀的地方罢。”

        那人忽地哈哈大笑,道:“蓟州厉氏,便是避祸的软骨头么?”

        以厉抗吃软不吃硬的脾性,这人如此百般辱没蓟州厉氏,厉抗早已与他斗得难分难解。然而这人句句刺在厉抗心头,令得厉抗万念俱灰,竟不同他计较,只把手摆一摆,实难说出话来。

        旁边却恼了宋书妤,怒声喝道:“是也是你,非也是你,你究竟是谁?到底要我夫妇二人如何做才好?”

        那人微微一笑,却并不答话。只听得旁边一个人忽地道:“这位是大明朝袁崇焕大人。”

        厉抗夫妇两人同袁崇焕激烈辩论,根本不曾注意周遭情况,身旁几时站了人都不曾发现。这时两人同时回头,只见那人轻甲罩身,手持长枪,面带微笑的瞧着自己两人,竟是厉念。

        厉抗笑道:“这位袁大人,得戚帅提点,武艺韬略都是极高明的,大家以后多亲近亲近。”

        这一时半刻变故颇多,厉抗本已伤心之极,已是昏昏愕愕,这时更说不出话来。宋书妤瞧瞧厉念,瞧瞧袁崇焕,皱眉道:“你们究竟搞些甚么?”

        厉念笑道:“大嫂莫怪。这位袁大人我也是初见,日前见他从阵间突过,我便使枪去拦,谁知交手止一合,他便识出我来,用汉语叫出我的名字,回马便走。我想海西女真部中怎会有一个如此了得的汉人,心中奇怪。想到隐在海西四部中的那用兵高人,心中更是怀疑。”

        宋书妤接口道:“是以你便追了过来?”

        厉念点头道:“正是。这袁大人远远地将我引开,这才下马相见,解释误会。”

        宋书妤皱眉道:“原来你一直就在左近,怎地任由他骗我们说你死了,你也不出面解释?”

        厉念道:“大嫂莫怪,这却是我的主意。为的是我见大哥明知努尔哈赤野心勃勃,却还一意相帮他,只怕大哥不记得戚帅爷的教诲,忘了自己是大明人氏了。”

        一直默不作声地厉抗这时轻声叹一口气,道:“厉抗虽是个没用的人,却不是个没出息的人,怎敢做这大逆不道的事情?”

        袁崇焕笑道:“蓟州厉氏满门忠烈,在下历来景仰。只怕厉将军恼怒朝廷杀了厉老将军,一时悲愤间想不开,是以略使些小计,将军却不要见怪。”

        厉抗摇一摇头,抬头望着满眼黄沙,涩声道:“便是朝廷不仁,厉氏忠心永世不改。”漫天黄沙滚滚,谁又知道这话语中饱含了多少的苦涩和无奈?

        袁崇焕笑道:“戚帅看重的人,自然是不会错的。厉将军家两代忠良,日后朝廷明白,必不忘将军。”

        厉抗勉强苦笑一声,道:“罢了。袁将军这次怎地会在海西四部中出现?”

        袁崇焕道:“在下是万历年间武进士,虽未出仕,却得皇上钦旨,准在下游历四方,增长见闻。年前在下拜访登州戚帅,言谈间知道了厉将军的英雄事迹,在下好生钦慕。”

        厉抗宋书妤俩人互望一眼,这才知道袁崇焕为甚么才一照面间,便能叫破自己俩人身份,原来却是从戚继光那里听来的。

        袁崇焕续道:“戚帅虽已失权多年,然而依然心系天下安危,早已推算出努尔哈赤的狼子野心,着实忧心忡忡。于是在下自告奋勇,来北部探听些虚实。其时北部大部已属努尔哈赤,仅余海西四部尚存。在下伪装成塞北牧人,卖弄些学识,得海西四部族长的赏识,混入他们军中。这年余时间内,一直用心调教他们的部队,为的便是令海西四部壮大,好牵制努尔哈赤的发展。谁知海西四部族长不但愚钝之极,更不知变通,至死也要维持自己身为族长的最后一丝尊严,不肯将兵权落在旁人手中。我无法指挥士兵,最后终是落败……”说到这里,袁崇焕长叹一声,显是大为不甘。

        困扰在厉抗心中的迷团,终是解了开来。原来海西四部忽然强大,竟全是袁崇焕从中周旋之功。而这人以一己之力,竟能短时间内将海西四部杂乱无章的部队调教得能与努尔哈赤十年战争中磨练出来的九旗铁骑相抗,袁崇焕的实力,已是不言自明了。

        袁崇焕道:“海西四部已灭,努尔哈赤一统建州。这人狼子野心,既得建州,其后必对大明不利,我即刻便回京,上表求见皇上。”

        厉念叫道:“袁大人,我和你同去!”

        袁崇焕看一眼厉念,略点一点头,转过头来,瞧向厉抗,道:“厉将军,事已至此,你还没有作出决定么?”

        厉抗张一张嘴,一句“我和你同去”险些脱口而出,然而这一去,必与努尔哈赤成为敌对,十年来的兄弟之情,就此会飞烟灭。多年前的情景一瞬间全涌上了眼前,努尔哈赤一次又一次拼死救护自己,努尔哈赤躺倒在尘埃中被大明士兵踢打得口吐鲜血,努尔哈赤站在马背上伸开双臂,高声叫道:“大哥,这里便是建州了!”……这些往事,桩桩件件浮在眼前,扯得厉抗心头隐隐生疼。

        就在沉迷之间,宋书妤轻轻地在厉抗耳边道:“努尔哈赤有难,咱们自不能坐视不理,然而努尔哈赤若对大明不利,咱们又将如何?”

        这话,是夫妇俩早已商量过千万遍的,厉抗脱口而出:“咱们自然要奋起而抗!”这话出口,厉抗才猛醒过来,转过头来瞧向宋书妤。

        毕竟是夫妻,宋书妤如何不了解丈夫的优柔寡断。然而厉抗胸中毕竟热血尚存,宋书妤只需在他耳旁轻轻地一句话,便就激得他做出了最后的决定。

        瞧着妻子的笑颜,厉抗知道,做出这个决定后,又将是多年的征战,而这个女子,依然会不离不弃地随在自己的战马旁,与自己一同御敌,一直战斗到最后。

        得妻如此,夫复何求?厉抗长吐一口气,道:“好,咱们同去!咱们终是大明的子民,任谁也改变不得的。”

        袁崇焕双掌一击,道:“有厉将军这一句,袁某可以放心施为,再无牵绊!”

        一旁早兴奋得不行的厉念道:“咱们几时动身?”

        袁崇焕摇一摇头,道:“不,我一人回去。三位各有重任,却不能随我回京。”

        厉抗三人大奇,同声道:“怎地?”

        袁崇焕微微一笑,道:“在下心中计算早定,只缺各位相助。若没有三位,我这一计,绝不能成。”

        这袁崇焕年纪虽轻,却实力非俗。不单止以一年时间将海西四部各不归属的军队训练得井然有序,更连输十四仗,直引得谨慎无比地努尔哈赤轻骑出动,险些死在他手中。这人智计韬略之高,止怕不在羽柴秀吉之下,听得他有安排,三人也都不再多说,静听他的妙计。

        袁崇焕道:“努尔哈赤根基早固,这时更得建州全境,麾下九旗军勇不可当。而大明,唉……各位当知大明现下是甚么情况。以大明之立,虽有百万之众,却绝不能力挡九旗十数万余铁骑。是以,对努尔哈赤,止可智取,不能力敌。”

        这话俱是实情,不客气的说,大明现下的实力,便是戚继光重回战场,确也有些回天乏力,是以三人神色虽都是一暗,却也同时点了点头。

        袁崇焕续道:“厉将军在建州十数年,与努尔哈赤感情深厚,兄弟相称,更亲手训练出九旗铁骑军,在建州军民享有极高的威名。这几年间,还要请厉将军继续留在努尔哈赤身边,以为后用。”

        厉抗皱了皱眉头,宋书妤和厉念已脱口而出:“好计!”

        袁崇焕得意地笑道:“如此,只需大明连败数仗,连退数百里,必令努尔哈赤轻骑疾进。到那时,只需里应外合,厉将军竹杖轻轻一点,从此天下太平,共享繁华。”

        厉抗摇一摇头,道:“若努尔哈赤起兵犯我大明,我必随军起而抗之,在战场上和他死拼到底。然而你若要我做这样的事情,我却绝不答应。努尔哈赤当我是兄弟,我却怎能去骗他?”

        袁崇焕冷冷一笑,摇一摇头,厉念叫道:“大哥,你却不要迂。这是关系到国家存亡的大事,你和努尔哈赤所谓的兄弟感情,却还是放在一旁的好。”

        厉抗怒道:“甚么所谓的兄弟感情!?那是我们用命换来的交情,若没有他,我早死了不知多少次了!”

        袁崇焕冷笑道:“那厉将军到底是助他,还是助我?”

        厉抗叫道:“我说了,若努尔哈赤起兵攻我大明,我必随军抵抗,战死沙场,绝无后悔。我堂堂丈夫,行事必要光明磊落,叫我做这样的勾当,却不能够!”

        袁崇焕和厉念大是不以为然,还待要说,却见宋书妤隐在厉抗身后摇头摆手,便将话咽了回去。宋书妤毕竟了解自己的丈夫,这样的事情,他是必不做的,只是可惜了这样的一条妙计。

        在厉念嘟嚷的抱怨声中,袁崇焕转一转眼珠,忽地一拍大腿,道:“是了,我险些忘了件大事。这次过来,戚帅叫我遇着厉将军时,转告一件事。”

        戚继光既有事情委托,厉抗万死也不能辞,忙问道:“甚么事?”

        袁崇焕道:“戚帅心系国家,万事都放在心上,他身旁又有丐帮相助,消息灵通之极。我来时,他得到条消息,是从咱们大明朝的邻国高丽朝鲜传来的,是以戚帅千万嘱托,要我若见着厉将军时,求厉将军千万回登州一趟,十万火急!”

        厉抗皱眉道:“高丽朝鲜?那里我虽去过,却绝不熟悉,有甚么事情用得着我?”

        袁崇焕道:“听闻得和日本有关,厉将军自幼在日本长大,日本之事,不问将军,却问谁去?将军休要推脱,还请登州一行。”

        厉抗点头道:“戚帅召唤,我自是要去的。只是这边之事……“

        袁崇焕笑道:“厉将军不愿为之,自然有人愿去做。”说着,将头转向厉念。

        厉念却不是愚蠢之人,当即笑道:“我带兵解围,牵制住了海西叶赫部的进攻,才令努尔哈赤反败为胜,若论功劳,这一战当以我为首。更何况我是铁面神将的弟弟,武艺兵法也自不弱,几年间若不能在努尔哈赤军中谋个要职,却不是丢厉氏的脸么?”

        袁崇焕哈哈大笑,道:“如此说来,几年之后,咱们只怕要在战场上相见了。”

        厉念点头道:“不错,而且我会带兵打得你丢盔弃甲,直逼京城之下!”

        袁崇焕厉念两人相视大笑。厉抗哪里瞧不出他们在打甚么主意,冷哼一声,道:“我若不在,努尔哈赤凭甚么信你?”

        厉念想也不想,张口答道:“大明不念我厉氏忠良,杀我父亲,我侥幸逃得性命,自然是对大明朝恨之入骨。单止这一点,努尔哈赤便要信个十足十。”

        袁崇焕点点头,道:“厉氏冤屈,我定要面禀皇上,为厉氏还个清白。”

        厉抗见他们心意已决,知道自己说甚么也无用,叹一口气,道:“我丑话说在前面,若努尔哈赤并无反背之心,他依然是我大明的臣子,你们却不能对他有一丝的伤害。”

        袁崇焕笑道:“若努尔哈赤全无反背之心,大家同是一殿为臣,如何不好?我做甚么要和他敌对?惹这么厉害的一个人,你以为好玩的么?”说完,哈哈大笑起来。

        厉抗瞧他模样,显是已经认定努尔哈赤必反。也不再说甚么,转头对厉念道:“努尔哈赤智计百出,聪明才智不可小视,稍有不甚露出些马脚,只怕便有杀身之祸,一切还要谨慎为是。”他自己不愿担任这样一个角色,却不能阻止自己弟弟去做,只好出声提醒。毕竟厉念是自己的弟弟,自己也不能瞧着他出一些的意外。

        厉念点一点头,道:“大哥速去登州面见戚帅。说厉念身怀重任,不能去给他老人家磕头了。”说完,翻身上马,喝道:“大丈夫立世,当建功立业。蓟州厉氏满门忠烈,没一个不是好汉!”呼哨一声,打马向北便走。战马的的,扬起漫天的黄沙,遮住了他的背影。那边,等待着厉念的,是数年,甚至是十数年的卧底生涯。也许他一辈子便要背负背反朝廷的罪名,生活在建州这荒漠之中了。

        袁崇焕眯着眼睛,瞧着厉念越走越远,终是隐在滚滚黄沙中,长舒一口气,道:“此间事情已了,在下要即刻回京面见皇上。”

        宋书妤道:“朝廷暗弱,袁大人虽是进士出身,却未出仕。朝廷如何肯重用大人?”

        袁崇焕笑道:“朝廷自蓟州厉氏、辽东李成梁这两大屏障一倒,心忧北方,却一直苦无良将可用。在下这次回去,必泣血上书,将北部情势如实上报。并发狂言妄语于朝野,现真材实学于天子,求请守卫北部。只要兵权到手,我便着手准备,配合厉将军在彼,两相呼应,定要拒女真于关外!”

        宋书妤道:“袁大人忠心为国,我夫妇好生钦佩。待我俩登州一行,必回来助大人一臂之力。”

        袁崇焕瞧着默不作声的厉抗,笑一笑道:“如此袁某静候两位佳音,就此别过吧!告辞!”翻上马背,辨明道路,打马向南去了。

        宋书妤候他去得远了,叹一口气,道:“大胡子这次遇着对手了。”

        袁崇焕年纪虽轻,然而智计之高,应变之老辣,无出努尔哈赤左右。有这样一个人来对抗努尔哈赤,实是大明只福。厉抗收拾心绪,这里,由他们去闹个天翻地覆罢。又有多时不见戚帅爷了,鸿基孩儿在戚帅和丐帮况长老的调教下,变得怎样了?

        夕阳如血,残照在万里黄沙中,将两人的身影拉得极长。那遥远的高丽朝鲜,又出了甚么事呢?厉抗觉得自己似乎从不曾停止过脚步,止是一粒随风飘荡的沙,每次将要飘落停留下的时候,总会适时地有一阵风儿吹来,将自己再高高地吹到半空去,就这么飘着,便是想落下地来,也不能够。

        PS:历载袁崇焕于天启二年(公元1622年)单骑出关,考察关外情势。其间所作所为无从考。回京后,袁崇焕慷慨呈表,自请辽东卫,言:“以余一人之力,能抗塞外百万铁骑。”崇祯帝嘉奖其勇,封其为蓟辽督师,总镇蓟辽,以为抵御努尔哈赤。

        以袁崇焕如此聪明才智,如何会发此狂言?难道塞外铁骑真的如此不堪一击?要知道,即便是戚继光当年,也不曾说过这样的豪言壮语。是以书中虚构,给出了一个较为合理的解释。

        另,戚继光(1528-1588年)和袁崇焕(1584-1630)两人生卒年龄根本不吻合,所以两人是不可能会面并且商议国家大事的。一直关注本书的朋友知道,墨心在书中将一些历史事件和人物都做了一些适当的调整和改变,以让故事更好的发展。再次郑重说明——

        本故事纯属虚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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