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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一章 从此天涯各一方


从山崎附近取道岡崎町,共有两条道路。一是顺大道东去,过安土,在俣墨转而南下,过清洲、那古野等城,至岡崎,这条路一马平川,所过处皆是平原,往来商贾大多从这里过,慢则一月,快则十数日便到。然而一路所过,尽皆是织田家领土,其中安土、清洲等处更是重镇所在,厉抗宋书妤两人已知自己陷入前后追堵的境地,如何还敢深入敌腹?不得以,只得取第二条路走。

        另一条道却远上许多,先要从山崎南下,绕过京都转到界町,再转而向东,取道奈良町,从鸟羽城渡过一片海峡,这才能到。其间山路崎岖,又绕了个大远路,只怕两月余尚不能到。只是从这条路上,所过皆不属织田境内,相对却要安全了许多。

        宋书妤于日本地理全然不晓,一切全由厉抗作主。厉抗思来想去,宁可多绕些远路,只盼能避过追兵才好。只怕羽柴秀吉绝不会这么轻易放过自己,从这条路上追杀而来。然而到了这地步,也顾不上那许多了,略辨明了方向,带了宋书妤取道南下了。

        这一条路,宋书妤未曾走过,厉抗却是记得。十数年前,自己年轻气盛时,护送天才军师竹中半兵卫去界町购药,曾走过一回。那时主上织田信长才在清洲城中站稳脚跟,正全力对抗稻叶山城中的齐藤家族;羽柴秀吉刚刚崭露头角,不过是一名小小的奉行,所有的一切都才刚刚开始。而转眼之间,物是人已非,雄霸天下的大名尸骨无存,天才的军师也已长眠在竹林之中,而自己呢?已在被昔日最好的朋友追杀了。厉抗觉着这实在是很可笑,只是他却笑不出来,他每一刻都在担心着,生怕身后随时会冲出一队人马向自己杀来。

        然而两人一路行来,空自提心吊胆,却全不见有队伍追赶上来,听得沿路百姓传讲,都道明智光秀谋反,被羽柴秀吉杀死,另一反贼平大将走脱,不知所踪。羽柴秀吉会同织田家其余重臣,追杀叛贼余党数百里,现已驻清洲城内,则日将要会议商讨织拥立田家继承人一事了。

        厉抗完全可以想象得到羽柴秀吉意气风发的模样来,然而接连数日,他却无论如何也想不透羽柴秀吉为甚么要杀自己。论智计,自己天生愚钝;评武略,自己比之他手下众多勇将也强不得许多。厉抗思来想去,总是想不明白,便把心中疑惑去问宋书妤。

        宋大小姐对丈夫这位好朋友,自来便没甚么好感,这时撇一撇嘴,道:“却还用问么?你那好朋友聪明绝伦,没人比得了的。全天下人都是瞧眼前这些事情,聪明人能想见一月甚至一年以后的事情,你这好朋友却早已想到十年二十年后去了。”

        厉抗抓抓脑袋,奇道:“这话怎么说?”

        宋书妤瞪了厉抗一眼,道:“你啊,真是笨得可以。四十年前,倭寇起兵攻我大明,那时候戚帅爷起兵抗击,直把倭寇打得全军覆没,再不敢犯我中华,你还记得么?”

        戚继光起兵抗倭,厉抗之父厉纠武被征召入伍,其后才有厉抗的故事,这些事厉抗又怎会不记得。宋书妤也不待厉抗回答,又道:“倭寇作甚么要打咱们,我初时全然不知道。这次同你来了日本,我算是想明白了。”说着将臂一伸,在身前一划,道:“你瞧这里风景人物,哪里一样比得上咱们大明朝了?这些倭人生活在这样一个小地方,成日又是战乱不断,自然向往一个天堂一般的地方了,是以才会对咱们大明起心。这也不足为怪。”

        厉抗自幼长于日本,心知道日本国人却也不全是宋书妤所说一般,本待出言辩驳两句,却想到羽柴秀吉所作所为,叹一口气,闭口无言。

        宋书妤续道:“只是倭人怕了戚帅爷,不敢轻犯咱们了。明的不行,只好来暗的。这才有小西行长远渡重洋刺杀帅爷,盗取兵书的事情。”

        厉抗点一点头,道:“这些咱们来之前都已分析得透彻了,你不用再拿出来说。”

        宋书妤道:“虽是分析得清楚了,却和其后的事情有大关联,不得不提。小西行长隶属你那好朋友羽柴秀吉部下,这些事自然是他指使。他盗了兵书,为的便是之后好再犯中华。这时你信是不信?”

        厉抗叹一口气,摇一摇头,道:“那兵书中所载军事、武学,于行军打仗和操练士兵大是有益,羽柴秀吉每常要带兵打仗,说不得是他羡慕戚帅的武略,想学来一用。只是他派人去偷,这方法却龌龊了一些。”

        宋书妤见厉抗还在偏袒羽柴秀吉,冷哼一声,道:“到现在你还袒护他。我来日本这些时候,虽是语言不通,然而冷眼旁观,你这朋友本就聪明,现在有了这两本书在他手上,只怕要不得许多时候,便要一统整个日本了。”

        厉抗道:“他统一了日本,以后这里便就不再打仗了,于老百姓却也是好事。只是我还是不明白他做甚么要杀我。”

        宋书妤叹道:“抗哥,你还不明白么?日本统一之后,他下一个目标定是咱们的大明。若不杀你,你怀中这两本正版的兵书流传回去,却不是他的一个大障碍?何况,你自小同他一道长大,对日本对他都再是了解不过,到时候你领兵起而抗之,他却不是碍手碍脚?”

        厉抗“啊”的一声,伸掌一拍自己脑门,道:“原来如此,我却没有想到。”

        宋书妤叹一口气,道:“慢说你没有想到,便是我,也是这一两日间才明白过来,你这位好朋友,智计都已算到十年二十年之后去了,你说咱们如何斗得过他?若今后他真起兵来犯,咱们又怎么敌得过?”

        厉抗勉强一笑,道:“咱们有戚帅,有戚家军,谅他也敌不过。”只是这话却连自己都有些不信。戚继光失权多年,更兼年老多病,自己父亲虽是统领戚家军,却也已是年近六十。羽柴秀吉这两年来犯也便罢了,若待到十年二十年之后倭寇再来,那时大明却有谁能起而抗之呢?

        两人都不再说下去,各自沉默。半晌,厉抗忽地道:“咱们一定要活着回去,将这消息告诉我父亲知道,好让他早做准备。”

        宋书妤笑道:“对,咱们难不成还怕了这些鬼子不成?当年一支戚家军便就打得万余倭寇丢盔弃甲,咱们再不济,却不也不至丢了祖宗的脸面!”

        话音才落,却听得嘤嘤地笑声传来,一个女子的娇媚响在耳畔:“两个小娃子口气却是不小,却不知你们有没有命回转去?”

        这声音一起,两人俱是大吃一惊,失声叫道:“秦宝宝!”厉抗一勒马头,转过身来,只见身后大道上一个人影极快的奔近。那人并不乘马,奔行却是极快,几个起落间已到近前,却不是“无宝不落”秦宝宝是谁。想不到追兵如此迅捷,而追来的,竟是这中原武林中的顶尖好手。

        其实厉抗等人先行,其后追兵分散几路追寻,一时确也难已追寻得到。然而秦宝宝轻身功夫绝佳,在中原仅“财色兼收”韩诗和根骨奇佳的周全两人可比,短途全速奔行起来,马匹都难追赶得上。秦宝宝又知这两人技艺比之自己实是相去甚远,是以轻身一人追袭,几日间便就赶上了两人。

        宋书妤一见秦宝宝,心知自己两人绝难逃得出去,咬一咬牙,策马横在厉抗身前,道:“抗哥,我拦住她,你快走。”

        丐帮传功长老全力施为,尚被秦宝宝全身而退,便是有十个宋书妤在,又哪里拦得住秦宝宝了?厉抗慌忙打马前行两步,道:“不,你先走。”

        秦宝宝好整以暇的掠一掠鬓间的乱发,笑道:“两个小娃娃却不要争,老娘绝不让谁先行一步,必送你们俩一道去阴曹,也免得你们这对鸳鸯路上寂寞。”

        宋书妤怒道:“秦宝宝,亏你也是中原武林有名有份的人物,却欺负咱们两个后辈,若是传了出去,却不被江湖好汉不齿么?”

        秦宝宝娇笑连连,道:“你这却不是孩子话么?这里是日本,却不是甚么中原,你们俩转眼就是个死,又让谁说去?再说了,老娘二十年前就已臭了名头,凭你甚么大奸大恶的事情没做过,却怕怎地?”

        宋书妤一时语塞,说不出话来,厉抗道:“前辈,头先咱们的话你也都听到了的。你却也是咱们大明子民,做甚么要帮了倭人?”

        秦宝宝千娇百媚地瞄了厉抗一眼,道:“人家都说你傻得可以,我瞧你这话说得却也有些道理。只是,我终究是个女人,这女人一嫁了人,便由不得自己了。我那汉子,却是个倭人,我不帮了我自家的汉子,却要帮外人不成?”

        话说到这份上,厉抗两人已知秦宝宝绝不会放过自己,宋书妤当先发难,手中长枪脱手而出,向秦宝宝电射出去,自己翻身下马,向秦宝宝抢去。她马上功夫并非所长,拿了长枪反而不会使用,是以弃去长枪,用自己最擅长的拳法迎战。厉抗吆喝一声,催动马匹,手中竹杖甩起一个枪花,后发先至,虚点秦宝宝面门要害。

        秦宝宝笑道:“哟,说不过这便要打了?”全不惧厉抗的竹杖,伸右掌向前推出。宋书妤当年在关外见识过秦宝宝掌力,知道厉害,不敢硬接,向后疾退。厉抗见妻子受挫,手中竹杖变虚为实,向秦宝宝面上点下。秦宝宝左手疾伸,曲指一弹,正弹在杖尖上。厉抗只觉竹杖蓦地一震,一股大力涌来,手臂被震得酸软了,竟险些拿捏不住。

        秦宝宝成名江湖数十年,与魏风、韩诗、袁仲空三人齐名,技艺之高,实非两人可以比拟。这时交手一合间,两人便就落在下风。秦宝宝盈盈一笑,道:“我瞧你俩个娃娃还是自己了断了罢,免得老娘污手污脚。你那朋友交代得清楚,只要死的,却不要活的。”

        宋书妤咬一咬牙,挥拳再上。秦宝宝见宋书妤拳势,微微一笑,侧身让过这一击,道:“女娃娃使得不正,罗汉拳应该这么使。”说着双拳一错,转而向宋书妤打去。

        宋书妤为峨眉派俗家弟子,初时所学为剑,后来转学戚继光《纪效新书》中所著武学,才弃剑用拳。书中所载颇杂,各路拳术都有,宋书妤又无明师指点,所学大多形似而已。这时秦宝宝一套罗汉拳使出来,大开大合,神形兼备,十足一派宗师模样。

        宋书妤跳在一旁,尖声叫道:“这拳你从哪里学来?”

        秦宝宝笑道:“少林寺不收女弟子,你那罗汉拳从哪学来,我便是从哪学来。”

        宋书妤叫道:“羽柴秀吉果然将书抄了复本!”

        秦宝宝笑道:“抄便抄了,有甚么了不得。照我的意思,原书都不还给你们,便就在姬路出说杀了你们。羽柴秀吉偏偏顾虑重重,直让你们活到今日。”

        宋书妤不答,转头瞧向厉抗。厉抗被她瞧得既羞又愧,想不到果然又被宋书妤料中,自己信任的好友,竟然一再欺骗自己,虽将书还给了自己,却又抄了复本,还让秦宝宝学了其中的武学。厉抗越想越怒,手中竹杖一扬,向秦宝宝刺去。

        秦宝宝不退反进,瞧得亲切,手掌一翻,便来拿厉抗的竹杖。厉抗手腕抖动,竹杖蓦地颤抖起来,绕过秦宝宝这一拿。宋书妤马步挺身,同时抢上来。秦宝宝退开一步,避过厉抗的挺刺,反手拨开宋书妤的拳势,抬足踢打宋书妤。宋书妤对她颇是忌惮,只得向后退避。厉抗一杖刺空,就于马上扭腰转胯,竹杖横扫起来,反打秦宝宝腰肋。秦宝宝此时已是一足抬起,转折颇是不便,谁知她竟能以一足之力猛地跃起,在空中一个转折,竟将厉抗这一击避了开去。

        这几下交手数合,厉抗宋书妤两人出手极快,秦宝宝却更是快捷,轻描淡写间挥洒数招,此时更是笑盈盈地对两人挥手道:“来,再来。”

        厉抗咬一咬牙,策动马匹,挺起竹杖疾刺出去。他心知自己同秦宝宝相去甚远,出招也不再用甚么花巧,全使猛力。这一刺雷霆万钧,杖尖似乎隐带破风之声。秦宝宝笑道:“哟,动真家伙了。”侧身让过,轻轻跃起身来,伸掌便向厉抗拍去。

        厉抗身坐马上,冲刺间转动不便,秦宝宝这样的一流高手如何瞧不出他的破绽,这一掌方寸拿捏极好,正是厉抗一刺用尽之时,实难闪避。眼见这一下要将厉抗拍下马去,却见宋书妤抢近身来,马步前冲,伸拳平平的直打秦宝宝腰侧。

        这一势“马步冲拳”最是浅显不过,乃是拳术入门中的基本,任谁都使得出来。然而宋书妤这一拳却使得恰到好处,秦宝宝正跃起身来,空中再无借力之处,若她不回手挡格,必要中这一拳。

        秦宝宝技艺高出两人甚多,这时过于托大,竟让宋书妤偷袭得手,好在她应变奇速,此时右手去势不减,左手向下一撩,横打宋书妤拳势,竟左右开弓,分打两人。

        厉抗也是应变快捷,眼见避无可避,当即弃马向旁一跃,着地几滚,躲了开去,秦宝宝去势不减,一掌拍在马背上,那战马悲嘶一声,竟软软地匍匐在地,死于当场。

        这一掌显出秦宝宝地深厚内劲来。若说劲力极沉猛之人,一掌能将牛马拍死,也合乎常理。然而牛马受重击后必是重重地跌在地上,绝不至如此软瘫在地。显是秦宝宝掌上劲力吐出,直透入内,震碎了战马内脏,却没有一些气力留在外面,这才至令得如此。能将劲力练到如此收发自如,实非一般人所能想见。

        厉抗虽瞧不出其中门道,却也知秦宝宝掌力沉猛,眼见她身在半空,左掌向宋书妤拍去,心下大惊,慌忙抢上几步,一杖刺去,指望能解宋书妤之危。

        然而他快,却快不过秦宝宝去。秦宝宝左掌向下一撩,横打宋书妤拳势,宋书妤的马步冲拳击出,这时转马步呈弓箭步,腰胯斜移,手腕一翻,变拳为掌,手背已搭在秦宝宝的手掌上。

        秦宝宝心头冷笑,暗道这女娃娃不知天高地厚,竟敢反掌迎击自己,瞧她起势,似乎其后还有变招,自己不等她变招,内劲一吐,保管震伤她五内,立毙当场。

        秦宝宝虽止位列江湖四恶之末,然而其心狠手辣却比魏、韩、袁三人更甚,此时身随意动,左臂前伸,便要将宋书妤击毙。

        谁知她手臂甫一伸出,内劲正值将吐未吐之时,宋书妤却先发至人,手臂一带一引,竟顺了秦宝宝的劲力向旁斜斜引动。秦宝宝应变快极,当即变掌为爪,抓她面门。只见宋书妤弓箭步斜斜右引,手背搭在秦宝宝手腕上,阻住她这一抓,手臂舒展开来,竟顺着秦宝宝这一抓的劲力,将秦宝宝带向了右侧。

        秦宝宝何等样人,内力修为已经能同丐帮传功长老相抗,这时竟被宋书妤这样毫无内劲之人卸掉自己爪力,心头火起,喝一声:“作死!”左臂一收,凌空飞起一脚,直取宋书妤丹田。

        秦宝宝动了真怒,这一脚全不留情,宋书妤马步沉身,已是避无可避了。谁知宋书妤却全不顾秦宝宝的这一脚,只把身子自右向左引动,手腕翻转,再顺了秦宝宝手臂回夺之力,猛可地划起一个圆,同时手臂发力,喝一声:“去!”秦宝宝身在半空,此时再不由己,竟被宋书妤利用自己的劲力,把自己整个人推得向后飞了出去。

        说来数语,其实只是瞬间。宋书妤这一带一推,用的是戚继光太极中的“云手”和“美人照镜”两势,亏得她使用纯熟,竟将两势合二为一,收得奇效。秦宝宝一代宗师,竟被她一招间推了出去,若是寻常较量,此时已算输了半招。秦宝宝心头大怒,于空中运转内劲,片刻间劲转全身,硬生生收住去势落下地来,怒喝一声,劲贯双臂,便要反扑出去,将宋书妤毙于掌下。

        若秦宝宝全力施展,宋书妤太极练得再好,终究是身无内劲,必死无疑。然而秦宝宝盛怒之间,却将厉抗忘了。头先厉抗为救宋书妤,赶近几步,发力疾刺,终是满了半步,这时秦宝宝被推出去,正迎上厉抗的竹杖。一则秦宝宝过于托大,二则盛怒于心,竟全然不查,直到厉抗竹杖刺入腰肋,方才痛觉。所幸秦宝宝内劲深厚,此时劲贯全身,自然生出抗力来。厉抗只觉杖尖处似有所阻,令自己这一刺不能尽入,跟着秦宝宝尖叫一声,反手一把握住杖身,厉抗只觉一股大力自杖身汹涌而来,顺着手臂直闯入胸腹,一时间如受重击,闷哼一声,当即竹杖脱手,自己连退数步,勉强站定,只觉胸腹中气血翻涌,一时作声不得。

        秦宝宝一把将刺入腰肋数寸的竹杖扯将出来,鲜血当即喷涌而出,她伸指在伤口处连点数下,勉强止住血流,晃了一晃,惨然笑道:“好,好,好!两个小娃娃,当真是好!”

        厉抗面色惨白,伸手捂住胸口,作声不得。宋书妤见她鲜血直把半边衣裳染红,心知受伤甚重,踏前一步正要说话,却觉胸口一疼,一口鲜血直吐了出来,双足一软,竟半跪在地上站不起来。秦宝宝何等样人,内劲发动间,到底将宋书妤给震伤了。

        秦宝宝连笑数声,忽地面容一肃,道:“也不枉了羽柴秀吉如此惧怕你们两人,想不到连老娘都险些儿栽在你们手里。戚氏兵书竟有如此妙用,若是留你们两个娃娃,几年之后,只怕再难收拾了。”话音一落,秦宝宝手中竹杖脱手而出,向宋书妤电射出去,同时身形展动,向一旁的厉抗飞扑出去。

        厉抗想不到秦宝宝全受伤势影响,竟依然能如此快捷地向自己两人进攻,此时自己胸口气血翻涌,慢说救护宋书妤,便是自保都不能够,叹一口气,转头望向宋书妤,却见她正凄然地向自己看来,两人目光相接,心意互通,安然待死。

        却一下破风之声传来,一件小小的物事飞来,极快极准地砸在电射向宋书妤的竹杖,击在杖尖上,竟将竹杖击偏,斜插在宋书妤身旁地上。与此同时,一个人影极快地略至,不及抢到厉抗身前,只得挥手一刀,疾砍飞扑而至的秦宝宝。

        秦宝宝不想竟有人来救护厉抗,怒喝一声:“甚么人!?”硬生生止住势子,反掌一击。那人似乎知道秦宝宝掌力凶猛,并不实接,侧身让过,手中武士长刀平刺出去,将秦宝宝逼得向后退去。

        宋书妤扶着厉抗的竹杖,勉强站起身来,这才瞧清楚击落竹杖的竟是一枚小小暗器。说它是暗器,却不同于中原的金钱镖、飞蝗石等,却是一片薄铁,边缘呈六边形,却有几分像梅花镖,却比梅花镖要大上许多,从不曾见过。

        这时厉抗也瞧得清楚,这人身形魁梧,全身黑色短打,手足处都戴了皮革制的护罩,面上却蒙了黑巾,让人辨不出容貌来,瞧来竟是一名忍者。

        那忍者技艺却是不俗,招术快捷狠辣,秦宝宝受伤在先,这时又被他一轮抢攻,一时竟奈何他不得,只办得连声怒喝:“你是谁!是谁的手下!”却忘了自己的中原话对方一句也听不明白。

        那忍者似乎不欲缠斗,几招之间逼退秦宝宝,忽地闷喝一声,一扬手间,抛出一物砸在地上。只听得一声闷响,爆炸声起,厉抗鼻中闻到一阵阵硫磺火yao燃烧的焦味,跟着满眼俱是迷烟,倾刻间方圆几丈内都被烟雾笼罩。

        秦宝宝的怒喝声中,那忍者极快地掠到宋书妤身旁,躬身一抬,将宋书妤背在肩上,反手一挥间,一枚暗器打在尚存活着的那匹战马股上,那马吃痛,悲嘶一声,扬蹄就跑。那忍者抗着宋书妤在迷雾中疾奔几步,抢到尚呆立的厉抗身旁,一脚将厉抗踹入道旁的长草中去,跟着自己也掩入其中,双手左右开弓,掩在两人口上,不令两人出声。

        这几下动作极快,待得两人反应过来,长草已将众人完全掩盖住了。只听得外面秦宝宝怒喝道:“从未有人能从老娘手中脱走的!”几下衣裳破风之声渐渐远去,想是秦宝宝误以为厉抗等人骑马奔逃,已顺路追了下去。

        那忍者也不停留,一手一人,将两人抓起抗在肩上,长身而起,也不走大道,穿过几片杂草和田地,进入山林中去了。

        厉抗在日本生活多年,深知忍者俱是经过极残酷的训练,能将自身潜能发挥至极致。这忍者身负自己两人,行走却也极速,登山涉林间并不见许多困难,直到走了三四里地,才觉他呼吸有些沉重起来。再过片刻,那忍者确认再无危险,这才将两人放下地来,宋书妤眼尖,已瞧见他身上衣裳尽湿透了。

        那忍者长舒一口气,转过身来,一面除去面上黑巾,一面道:“这个女人,比不知火流的女忍还要厉害。”阳光透过浓密的树枝照下来,分明照见那人的高挺的鼻子和浓眉大眼,厉抗失声大叫道:“服部半藏!”

        那忍者正是德川家康麾下第一忍者服部半藏,他同厉抗相聚时间虽少,交情却是不浅,这时听厉抗叫出自己名字,不由裂嘴笑道:“好个平大将,亏你还记得我。”

        厉抗扶宋书妤站起身来,道:“你怎地会来这里?若不是你来,只怕我两人都要死在那里了。”

        服部半藏笑道:“我在这里对你来说,只怕也不是一件好事。”

        厉抗奇道:“怎地?”

        服部半藏肃容道:“羽柴秀吉殿下传口信给我主上,求念同盟之谊,请我主上出兵追杀反贼厉抗,报织田公之仇!格杀勿论!”话音刚落,服部半藏长刀出手,直指厉抗。

        宋书妤受了内伤,本是扶着厉抗的竹杖休息,忽见服部半藏长刀出手,她听不懂两人谈些甚么,踏前一步,欲护着厉抗,谁知才一起动,牵动内伤,竟自站立不稳。厉抗慌忙伸手扶住,只觉自己胸口也隐隐作疼,不由苦笑道:“罢了罢了,所有人都说我是叛贼,竟由不得我不认了。”

        服部半藏道:“于私,我俩相交多年,本应放了你才是。只是我是忍者,你需知道忍者以服从为天职,主上之命,我不敢不从。”

        厉抗叹一口气,并不作声,服部半藏又道:“只是我却不信,平大将对织田信长忠心耿耿,多次出生入死,以他那样耿直的性子,却绝不是反叛之人。”说到这里,又将长刀收了回去。

        厉抗奇道:“你不杀我?”

        服部半藏笑道:“若我要杀你,却作甚么将你从那女人手中救了出来?”

        日本之大,终还是有一个人相信自己,厉抗心头一阵感动。服部半藏道:“本来我是想从前面截住你,好好问你个明白再作定夺,只是于路上思来想去,越想越觉着你做不出这样的事来。后来见着你们俩同那女人动手,我犹豫再三,直到你们身陷险境,这才下定决心救你。”

        厉抗心下着实感动,道:“如此一来,你却不是违了主上的命令?”

        服部半藏微微一笑,冲厉抗挤挤眼,道:“从山崎去岡崎,虽止两条路,然而厉抗却并不走大道,翻山而过。我找来找去也寻他不着,哪里是违了命令?”

        厉抗心知服部半藏说得轻松,其实若要让他这样优秀的忍者做出违背主人命令的事情,却要经过多少心内挣扎才行?然而厉抗不擅言词,也不知要如何道谢才是,反而是服部半藏瞧出他心头不安,笑道:“其实也算不上甚么,我这人有恩必报。那年上你救我一命,这次只当是我还你罢了。”

        厉抗年少时曾误打误撞救过服部半藏一命,两人也因此结识,想不到服部半藏竟记到现在。其实若要算来,金崎大撤退时服部半藏于千军万马中往来冲突,将重伤昏迷的厉抗救护出去,已是还了厉抗之恩,然而那时厉抗昏迷不醒,却是不知的了。

        服部半藏辨明方向,道:“若要去岡崎,从这里一直向东,非得穿过这许多山林才成,只盼咱们这一路来莫在遇见那女人才好。是了,那女人是谁,怎地如此厉害?”

        厉抗扶起宋书妤,慢慢随了服部半藏前行,一面将秦宝宝的来历大略讲了一遍,直把服部半藏听得惊奇非常,连道厉害。

        三人翻山越岭,在漫漫山野中穿梭前行,初时由于厉抗宋书妤俱都带伤,每日所行不过数里,待得两人伤势渐愈,行程才渐渐延长。于路免不得饥餐夜宿,过了数日,终是翻过重重山野,到达伊势·志摩国境内的鸟羽町了。

        鸟羽町倚海而成,是一个港町。这里北上有大道直去清洲,西面可去奈良、界町,海路又可以驾船去岡崎,却是一个交通要地。到了这里,无论陆路还是水路,离岡崎也都不远了。

        三人在山野中待的时间实是过长,多时不曾见着个生人,这时到得町中,心头都大畅。然而三人一身污垢不堪,旁人都是远远的避了开去。三人寻家客栈,先好生沐浴梳洗了一番,又在町了换了衣赏,这才觉这舒服了许多,宋书妤已是吵着要寻饭馆吃饭了。

        三人在山野中待得时间太长,对周遭的环境已是有些麻痹大意了,以羽柴秀吉之智,既已知道厉抗取道何处,如何不会派人在前面预先拦截?鸟羽町地理位置如此重要,羽柴秀吉自然会派人守备,三人如此大模大样的在町中行走,立时就被眼线发见,待得三人在饭馆内坐定时,已有一队士兵直闯了进来。当头领兵的人一脸桀骜神色,手中长刀直指厉抗,正是加藤清正。

        厉抗一见加藤清正,慌忙操起竹杖,宋书妤已护卫在旁。加藤清正也不打话,喝一声:“动手!”率士兵直抢上来。服部半藏将饭桌一把掀起,同时折过身去,就手在面上一抹,已将黑巾蒙在面上。毕竟加藤清正等人与他是盟友,若是被识破身份,日后颇多不便。

        饭馆内食客乱成一团,纷纷向外避走。加藤清正抢上几步,手中长刀向厉抗直砍下来。厉抗对这昔日的属下再无半点仁慈之心,竹杖摆开,就地还击。只是饭馆内面积狭小,长大的竹杖不堪挥舞,倒有些施展不开。

        其余随来的士兵也叫嚣着冲了上来,却被服部半藏和宋书妤尽数截下来。这些士兵却哪里斗得过这两个煞神,被两人手起处,打倒数人。宋书妤空手,倒还不曾杀伤人命,服部半藏手中一把长刀舞动,起手处便要留血,那些士兵心中害怕,发一声喊,向外疾退。加藤清正见不是路,慌忙退去,厉抗连连抢攻,赶到饭馆外的大道上,更是神威大振,竹杖使开来,只见碧影重重,将加藤清正笼罩其中。

        然而缠斗片刻,厉抗却发现越斗越不是路,显然羽柴秀吉在此处已布下重兵,不消多时,逃走的士兵已经集结了更多的士兵赶来,其中领兵的数人中如加藤嘉明是厉抗认识的,而更多的却是厉抗不认识的。先后七人带兵赶来,想来七人便是天才军师曾说的“贱岳七本枪”了。

        到这时三人立时处在下风,其余士兵也还罢了,这“七本枪”个个技艺非俗,但止加藤清正一人已是难敌,更何况有七人之众。若不是三人技艺过人,片刻也难支持得下。再斗片刻,服部半藏挤近厉抗身旁,低声道:“夺路,逃到码头,抢船!”不待厉抗答应,服部半藏呼啸一声,双手一搭厉抗双肩,借力跃起,伸足在厉抗头上一蹬,跃到半空,双手连发,暗器四射。其中又夹了数个烟火之物,四处扬起一阵刺鼻的硫磺火yao焦味,迷烟四起。服部半藏自己倒随着这一阵烟,不知躲到哪里去了。

        加藤清正失声叫道:“这人是忍者!”

        厉抗趁乱一拉宋书妤,辨明方向,向码头狂奔而去。加藤清正大叫一声,率众紧紧跟随。一时间大街上人仰马翻,乱成一团。厉抗一面狂奔,一面心内祈祷,只求码头上停有船只,能抢到一艘,当即驶出码头,还能有一线生机。

        船!

        一艘三桅方形大船正停在码头,船身涂着奇怪的符号,瞧不出是哪国的文字,船上水手正将货物抬下船来,瞧模样似乎是一艘商船。厉抗一把推开近前的水手,抢上桅板。

        那水手被推dao在地,叫道:“你干甚么!?”说得虽是日本语言,口音却甚是奇特。厉抗听得这声音耳熟,扭头看时,不由得喜上眉梢,叫道:“金特!”想不到这水手竟会是自己船上的水手长。

        西洋人金特从地上一下跃起身来,叫道:“上帝保佑,你们终于出现了,我再也不要同这些商人一起航行了!”

        这时情势紧急,不容细说,厉抗叫道:“金特,开船!”自己和宋书妤守定桅板,面向来敌。

        金特虽没经过战场,却久历海上,甚么紧急的情况不曾见过,这时一见不对,当即奔上船去,口中用西洋语连声喝呼,不消片刻,甲板上水手四面忙碌,两面帆已缓缓升起来了。

        加藤清正等人赶到近前时,只见厉抗手持竹杖横身立马守定桅板,将唯一上船的路封死,宋书妤怒目圆睁,护在厉抗身旁,一时气为之夺,竟不敢上前抢攻。片刻之间,四面围拢过来的士兵越来越多,将小小码头挤得水泄不通。厉抗夫妻两人面无惧色,冷冷面对众人围绕。船上帆升起来了,水手长金特拉长了声吆喝起来,厉抗虽不懂得西洋语言,却也知这是开船的叫声,不由得哈哈大笑,道:“加藤清正,去告诉羽柴秀吉,厉抗去了!”一拉宋书妤,一步一步地向后退去。

        加藤清正面上青一阵红一阵,显是怒极。倒是加藤嘉明乖觉,隐在加藤清正身后,搭弓拉箭,趁了厉抗不觉,一箭直放出去。

        这一箭直取厉抗面门,去势快绝。加藤清正大叫一声:“中啊!”却见一个人影极快地从旁掠来,凌空将箭枝击在一旁,自己去势不停,“扑通”一声跌入了海里去。

        与此同时,厉抗拉着宋书妤向后疾退,隐在了船舷之后,船只缓缓地启动,驶离了码头,厉抗探出头来,从着海面大叫道:“好忍者啊,厉抗必记得你这份情谊!”

        加藤清正暴跳如雷,连声喝道:“放箭!放箭!”

        漫天飞舞的箭枝,再也难以奈何渐渐远去的西洋船只,碧海晴天之间,只余下厉抗豪迈爽朗的笑声。三桅两帆方形大船,缓缓地折转方向,向西,向着大明的方向驾去。

        PS:停载半月,将后面的故事全部构思完成。看看也到了81章了,希望大家和墨心一起迎来故事的结局。

        本故事纯属虚构,特此说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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