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九章 蒙冤不白愁欲狂
六月不过是初夏,既没有春日的缠mian细雨,也不会有酷暑的烈日骄阳。这样的时候,只会有一丝和风抚过你的面颊,让你从心底里觉着舒服。行在路上,若你留心瞧着周遭的景色,会发见艳丽的鲜花盛开在枝头草间,还会有几只燕雀翔在空中,洒下几声欢快的鸣叫。
这样的时候,自是极适合出游的。当然,也适合出兵。
山崎虽处京都左近,却不因京都而闻名,出名的是山崎这里奇特的景色。两座大山似两片大大的屏风,高高耸立在原野上,仅留出一道狭缝任人通行。远远望来,似是天神持了巨斧,硬生生将一座大山给劈了开来一般。峡谷中怪石嶙峋,峥嵘诡异,似是人工雕琢,实为天然生成,加之山壁陡峭,瞧来极是壮观。而穿过峡谷之后,面前却又豁然开朗,一块极大的原野在其后蔓延开去,放眼只能隐隐见着尽头盛龙寺和天王山的约摸轮廓。正值六月,原野上繁花似锦绿草樱樱,和峡谷中又是截然不同的景像。
然而再美的景色,若人无心观赏,却也是枉然。一队队全副武装的足轻,一列列有持长枪的骑兵,正列队从峡谷中鱼贯而过,向盛龙寺进发。每个人面色都极是凝重,手中紧紧的拽着自己的武器,全不将周遭的美景放在眼里。虽然不时的有人抬头四处张望,却并不是在观赏,而是在观察在这样险恶的地方,有没有敌人的埋伏。
部队正中的旗手,高举着金葫芦战旗,旁边再竖起面素旗,“报仇雪恨”四个大字分外醒目。这支队伍,便是羽柴秀吉的复仇大军了。
厉抗处在中军,策马穿过峡谷,一面瞧着陡峭的山壁,一面心中暗自打鼓,如此险恶的地形,便是自己都能瞧出这里易守难攻,以明智光秀的聪明才智,竟会甘愿放弃?即便不用主力大军,仅用数千人防守此处,也必能仗着地利,将羽柴秀吉的大军轻易拒在山崎之外。又或是数百人的埋伏,也能造成不小的伤害。明智光秀身旁还有浅井长政协助,这两个带兵的积年老将,究竟在打着甚么算盘?
便这么想着的时候,厉抗已经随着部队通过了峡谷。阳光重又照在了身上,暖洋洋地甚是舒服,面对豁然开朗的平原,头先在峡谷中的郁闷感觉一扫而空。厉抗长嘘一口气,身旁一名士兵将手一指,道:“前面朦胧可见的小山,便是盛龙寺和天王山了。”
士兵们都抬眼顺了那士兵手指望去,天气虽然晴朗,然而距离实有些遥远,只能朦胧瞧见些山的轮廓。那里,将会是撕杀的战场。到了那里,我们还能否见着明日清晨的太阳,能否再见亲人的笑颜呢?
没人有会知道的。这些士兵虽是战争的主力,然而他们在战场上的一切行为,都不能由得自己,他们藐小得可怜,随时都可能丧命,无论是代表正义的一方,还是代表着邪恶的一方,其实,都是一样的。
厉抗策马让到一旁,任部队继续前进,过不多时,后队也慢慢的穿过了峡谷。在部队的最后,一小队士兵围绕着一辆马车,夹在装载辎重粮草的车驾中,驶了出来。厉抗嘘一口气,放下心来,打马直迎上去。
护在马车旁的宋书妤见丈夫过来,微微一笑,厉抗问道:“没事么?”
宋书妤摇摇头,道:“一路没甚么事,婆婆在车内睡着了,你放心便是。”
厉抗点点头,道:“前面便是盛龙寺,我看你们便在这里停下来,待战事结束了我再来寻你们罢。”
宋书妤皱眉道:“这便到了么……”停了一下,又道:“任你一个人去,我实在有些放不下,不若留这队士兵在这里守护,我随你一同过去,也好有个照应。”
厉抗摇一摇头,道:“你随我去了,母亲这里我却又放不下心来。你不用担心我,我自小随军征战,自会小心。母亲这里,你却要加倍在意。”
宋书妤听得丈夫这么说,也不好强要跟了去,只得点头作罢。厉抗还待要吩咐几句,只听得身后马蹄得得传来,回头看时,只见石田三成打马奔来,口中高声呼道:“主人,羽柴殿下军令。”
厉抗暗道来得好快,策马迎上两步。石田三成奔到近前,道:“主人,羽柴殿下前部已近盛龙寺,已在备战,请主人即刻到中军听令。”
厉抗点一点头,回头再嘱咐宋书妤几句,打马随石田三成直到中军,只见部队已经停止了前进,正中空出一块地来,数名将领围绕成圈,正恭敬的听着圈内羽柴秀吉的调遣。
厉抗翻身下马,走近身去,黑田官兵卫笑着迎上来道:“殿下来了,主人正在等着呢。”
厉抗点一点头,围绕着的将领让开一条道,让厉抗走了进去。正中,全身批挂的羽柴秀吉席地而坐,正低头瞧着草地上摆放着的几块石子。
厉抗近前几步,道:“秀吉,我来了。”
羽柴秀吉依然低着头,只“嗯”了一声,算做答应。过了半晌,才抬起头来,道:“头先过山崎峡谷,其中险恶地势,众将都是瞧见的了?”
众将微微点头,羽柴秀吉又道:“众将随我南征北战,俱通兵法,如此险要之处,若有一支军设伏,我军又会如何?”
黑田官兵卫轻摇摺扇,道:“若是于山崎处设一支兵,我军绝不敢贸然前进,若是强攻,必要折损过半兵力,方有可能夺下。”众将领你望望我,我望望你,回想刚才地势情景,都觉有些后怕。
羽柴秀吉点一点头,道:“正是这么说。我想不明白的,便在这里。为甚么明智光秀竟会放弃这么一块要地,而以盛龙寺为中心,反在平原上列阵?”
这一句,问出了众将心中的疑问,却无人能够回答。半晌,还是黑田官兵卫道:“若说明智光秀完全放弃这块要地,实有些说不过去。明智光秀文武全才,极善用兵,只怕其后必有奇计以对我军,主上万万大意不得。”
羽柴秀吉微微一笑,道:“便是有奇谋妙计,又怎敌得过织田家忠勇的将士们?此战我要亲身上前,为我主上报仇雪恨!”
主将尤自如此,部下如何不奋勇当先?将领士兵听得这话,纷纷举起武器大叫起来,声势颇是惊人。
羽柴秀吉抬起头来,对厉抗道:“按昨夜说好的计划,由你进攻天王山。”厉抗点一点头,道:“知道了。”羽柴秀吉抬起手来,抓住厉抗手臂,道:“天王山一得,居高临下进攻盛龙寺,明智光秀必将不战而退。我拨两千最勇猛的士兵给你,若是得胜,为主上报仇,你便是首功。”
厉抗点一点头,心中暗道:首功不首功的,自己却是不在乎。这一战,是自己为已死的主上而战,为自己在日本的二十年而战。此一战后,便是自己永远离开这里的时候了。
羽柴秀吉“呼”地站起身来,一把抽出腰间的战刀,喝道:“诸将上马!”
以加藤兄弟为首的将领,连同数千骑兵,纷纷翻上马背,举起手中的武器,大声呼喊着应合主将的命令。平原上人喊马嘶,平静一下子被打破了。
羽柴秀吉喝道:“在天国的主上正在看着我们。举起手中的刀,去饱饮仇人的鲜血罢!”
随着羽柴秀吉的战刀一挥,骑兵们大呼一声,向前急驰而去。翻飞的马蹄踏破樱樱绿草,踏碎繁花,踏破了平原上的宁静。
石田三成急奔过来,单膝跪地,道:“石田三成率死士五十人,随主人出战。”
厉抗大奇,道:“你也要出战?”
石田三成道:“身为属下,自要随在主人的左右。三成虽武略不行,却也要随在主人身边,为主人分忧。”
厉抗大是感激,扶起石田三成,道:“你自小便不通武艺,又从不曾经过战阵,哪里知道凶险。你的好意我心领了便是,只是……”
石田三成本已站起身来,见厉抗如此说,又跪下身去,道:“石田三成忠心为主,求主人准三成随在主人杀敌!”
石田三成的固执,自小便就是如此,厉抗也没一些办法,只得道:“既是如此,那你便随我同去。战事一起,你万不可离我过远,只在中军。”石田三成大喜,连连点头答应。
厉抗环顾左右,见羽柴秀吉早已率部出发,只余下自己所率的这两千士兵,慌忙翻身上马,举起竹杖一挥,喝道:“全军进发,绕过正面的敌军,进攻天王山!”
盛龙寺位于平原尽头,建于地势略高于原野的山坡山,正着倚天王山。依羽柴秀吉的计策,若厉抗登上天王山,自上而下进攻盛龙寺,必成两面夹击之势,明智光秀自是不战而自破。这时明智光秀已在盛龙寺下的平原上列成阵势,与羽柴秀吉的前锋部队相接,想来天王山上必无守备,厉抗必能一战而下。
前锋作战的呐喊声从前面的战场上隐隐传来,厉抗虽不身处其间,然而却知道那里会是怎样的一番情景。隐在两翼和后方的弓手,扯起长弓,将箭枝向前方斜射出去,射杀着敌人也在被敌人射杀。两方的骑兵利用战马冲刺的巨力狠狠地冲撞在一起,还未向对方发出攻击,便就被相撞的巨大冲力撞死。足轻奋勇向前,却被敌人后方的弓手射出的漫天箭雨给射中,当时死去。片刻之后,两军相接,混战成一团,敌人的血肉和自己的血肉混合在一处,流淌在一起,再难分辨出谁是谁来。
这样的情景,自头回上阵始,自己经历了多少回?厉抗已数不过来了,然而现下他依然要重复着经历,以后也会经历,直到有一天,他被人挑下马来,可能才会终结罢。
兵至天王山。
厉抗已经派出了三拨斥候,得来的情报依然是前方并无守备,看来明智光秀已将全部的兵力投入到了和羽柴秀吉的正面对抗中去了。厉抗抬头望望山势地形,果断的命令道:“士兵弃马,放弃长枪,登山!”
马军适合在开阔的原野,利用战马冲刺的威力进行战斗,却并不适合山战林战,近二十年的征战经验,厉抗能够因时做出适当的判断和命令,去夺取战斗的胜利。
骑兵们翻身下马,丢弃掉长枪,拔出腰间的战刀,开始向上攀爬。石田三成有持战刀,率领五十名死士,寸步不离的随在厉抗身旁。
主上在天国看着我们!二十余年的恩情,我厉抗用这一战来还!
明智光秀和浅井长政,这两人是天才军师竹中半兵卫生前极力推崇的数人之一,俱是文武全才极善用兵之人。放弃掉山崎的守备,也许是他们犯下的错误,然而一场战斗中,他们不可能犯下两个错误。天王山如此重要,这两人如何会想不到?随着一声号炮在山顶炸响,山上一下举起数支旗帜,无数士兵的呐喊从林中传来,滚木擂石“轰隆隆”地直打了下来。先头登山的近百名士兵措手不及,被滚木擂石砸个正着,死在当场。所幸山道上树木丛生,阻挡住了滚木擂石向下滚动的速度,令得其后的士兵有所准备,躲避了开去。
厉抗大惊,只见半山腰上闪出一队士,簇拥着一员将军模样的人,那人大笑几声,叫道:“这便是织田家勇猛无敌的平大将?不过一介蛮夫,着实好笑。”阳光照耀下厉抗看得清楚,那人着一身白甲白披风,面容狰狞可怖,全无一块好肉,正是浅井长政。
当年金崎大撤退,厉抗败在此人手中,险些连性命都丢了去,后来更是处处受这人算计。这人智计远在厉抗之上,武艺也相去不远,有此人带兵镇守,厉抗如何攻得上去?
攻不上去,难道便不攻了么?这却不是厉抗所为,在厉抗脑海中,只有一句六字真言——打不过,加把劲。
强攻!
也许厉抗的所为是不智的。以两千人之力,强攻一座有防备的山头,瞧来实是有些卤莽。然而厉抗却没有更好的办法。羽柴秀吉的主力正和明智光秀的盛龙寺前纠缠,急等他这里打开局面,以奇兵至胜。若这一仗不能完胜,必将陷入僵持的持久战去。明智光秀其后的粮才供应充足无忧,而羽柴秀吉却不过数日之粮,若是僵持下去,谁胜谁败已不言自明。不用血肉之躯强攻天王山,厉抗实在不知道还有甚么旁的办法了。
山腰上的浅井长政在得意的笑着,他在以强者的姿态俯瞰着厉抗的强攻。弓手施放的箭枝组成了一张箭网,笼罩在厉抗部队的头顶上,不断滚下的巨木擂石发出巨大的声响,砸向向上挺进的士兵。这些士兵唯一能够依靠的,除了身上的盔甲,便是山中茂盛的树木。这些生长繁茂的树木实在是帮了厉抗天大的忙,若不是这些树木阻挡住了大部分的攻击,只怕厉抗等人早已全军覆没了。
然而便是这样也好不到那里去。厉抗只有上得山去,才能对浅井长政展开攻击,而浅井长政居高临下的攻击,已令得厉抗的士兵死伤过半了。便是厉抗自己,也被箭枝射中左肩,所幸着箭不深,不曾伤着筋骨。
石田三成撕下衣裳一角,为厉抗简略的包扎了一下伤口。厉抗环顾左右,紧随在石田三成身旁的五十死士竟毫发无伤。想不到石田三成选出的这五十人,似比之羽柴秀吉派给的精锐士兵更为强悍善战。只是如此强攻天王山,便是再来五百名这样的精锐士兵,只怕也难攻得下来。想到这里,厉抗叹一口气,道:“山上已有守备,急切难下,不如暂退。”
石田三成急道:“羽柴殿下那里正与明智光秀陷入胶着,主人身受重托,若不攻下天王山,胜负实是难测。主人万不能轻易放弃啊。”
厉抗抬起头来,望向胜龙寺的方向。繁密茂盛的树林和耸立的山野阻隔了厉抗的视线,却阻隔不住隐隐传来的嘶杀声。羽柴秀吉同明智光秀同为当世两大将才,两军相接之下,若无奇谋,鹿死谁手实难预料。而明智光秀既已放弃了山崎如此要地,想来紧跟其后的,必有极大的阴谋。羽柴秀吉是否已陷入了困境之中?浅井长政的笑声从山腰上传了下来,刺在厉抗的耳中。不能再拖延了,厉抗咬一咬牙,竹杖一摆,喝道:“众人随我攻山!”从树后直跃出来,强攻上去。
这一轮的进攻,比之先前又有不同。厉抗挂念羽柴秀吉安危,决意抢下天王山来,对自己的安危已置之度外。其余将士眼见主将如此奋勇当先,被激起斗志,纷纷持械跟进。众人利用林间树木的掩护,冒着箭雨迂回向上,虽不断有人中箭倒下,却被他们给抢了上去。
山腰上显是已在事前挖掘好了工事,一片平坦的空地前筑起简易的土墙,浅井长政所率的守备部队便是隐在土墙之后施放攻击。厉抗奋勇当先,抢至土墙之下,紧跟上的士兵久历战场训练,不待吩咐,已是两人将手一叠,单膝跪下。厉抗抬脚一蹬,士兵开声一喝,用力向上抛举,将厉抗直抛起来。厉抗伸左臂在墙头一借力,右手挥起竹杖,伴着一声大喝,如神兵天降般飞越了土墙。
若止厉抗一人攻了进来,随他如何勇猛,到底敌不过人多,不消片刻便就会被乱枪刺死。然而厉抗尚不曾落地时,紧随其后抢上来的士兵纷纷飞跃土墙,抢了进来。其余士兵尚在愣神之间,浅井长政反应急快,早已弃弓操刀向厉抗抢了过来。
厉抗身在半空,竹杖挥起,将身旁左近的士兵击开,才一站定,浅井长政的战刀已是劈到了身前。战场相见,比不得平时,厉抗又深知此人技艺和自己相去只在毫厘,此时再不留手,大喝一声,右手一抡竹杖,荡起一道碧光,想将浅井长政远远迫开。
厉抗臂力强劲,这一抡使足全力,满拟浅井长政必不敢当其锋,只要将浅井长政迫开,厉抗竹杖使开,便能立于不败之地。谁知浅井长政竟然不避不让,手中长刀反撩上来,直迎向厉抗竹杖。阳光照耀下,长刀锋芒闪动,一道青芒直耀厉抗双目。
名刀雷切!
雷切长刀无坚不摧,厉抗杖为竹质,虽被丐帮长老灌了铅铜在内,柔中带钢,到底敌不得这把名刀锋利。若是如此大力砸在刀刃上,只怕立时断作两截。厉抗心头大惊,想也不想,二十余年用枪的经验令他本能的做出反应。此时右手持杖,他左手极快地持住杖尾,腰胯一摆一扭,硬生生将笔直砸下的竹杖扯得扭转方向。柔韧的竹质此时现出了妙用,竟在空中一个转折,滑起一道弧,变劈为扫,砸在浅井长政腰腹上,竟将浅井长政扫得跌在一旁。
这一下虚实并用,不但在招术上极妙,更充分利用了武器本身质地的作用。只是若让厉抗用头脑去想,只怕便是想上一世,也难在这一瞬变招使出如此巧妙的招术,凭的不过是他多年用枪的经验罢了。
而浅井长政却哪里知道这许多,他腰腹间被扫上这一下,只觉一股大力涌来,自己抵受不住,被打得跌在一旁。饶是他应变奇速,着地后就地数滚卸去劲力,然而到底身受重击,虽是立时站了起来,却觉胸中气血翻涌,着伤处疼痛难当。勉力支撑之下却是大为吃惊,相交之一合间,这人竟能将自己击伤,难道几日不见,这人技艺竟能如此突飞猛进不成?
不断的有士兵越过土墙,浅井长政部下士兵已经放弃了施射箭枝,改为持刀就地展开了肉博。厉抗不敢大意,凝神戒备浅井长政的反扑。浅井长政心中先入为主,以为厉抗技艺大进,更兼他一合之间便处在下风,气势已馁,竟只觉得眼前这人持杖傲立,自己实难撼动他分毫。
腰腹间的剧痛又再传来,扯得心口一阵阵疼痛。浅井长政脑中电光火石闪过一念,十年之前也是如此这般,同样是在腰腹处,自己着了暴怒的厉抗一枪,吐血不止,自此神思倦怠,心头绞痛。致使得其后织田信长的攻击自己不能全神投入指挥,最终落败。想不到十年之后情景又再重现,难道冥冥一切竟有天意,自己终究是在败在这个人的手中么?
厉抗此时心中又是另一番思量。浅井长政文武双全,智计比之自己不知高出多少,自己一招得手,实是侥幸而已,此时浅井长政凝神不动,自己不敢有一些懈怠的凝神戒备。耳听得身旁士兵喊杀声声,厉抗心中也是焦急万分。二千士兵本已死伤过半,这时勉强冲杀上来,已是疲惫不堪,和这些生力军相斗,本就输了先手,自己若不快速解决战斗,擒下敌首,如何致得住这些敌军?只是浅井长政不动,厉抗也不敢先动,如此两人便就僵持在一处。
便在此时,山下听得一声号炮响亮,一声号角吹起来。浅井长政部中负责了望的士兵猛地大叫起来:“敌人,敌人……敌人的援军!”话未说完,一枝长箭破风而至,不偏不倚正射中这士兵,将他从了望台上直射了下去。
山下一个洪亮的声音传来,直钻入每个人的耳中去。
“织田家北陆大将柴田胜家,麾下部将前田利家率军在此,为主上织田公报仇血恨!从贼投降免死!”
前田利家也来了!
厉抗心头大定。这时浅井长政的部队已经放弃了对山下的守备,而专心对抗自己部队于内的进攻,前田利家可以率队长驱直入攻上山来,只要两军一合,任你浅井长政智可通天,也必难求胜了。
一直隐在墙头不曾参与进攻的石田三成此时跳起身来,大喝道:“织田家各路城主国主都已率军赶到,叛贼明智光秀必死无疑。从贼者投降免死!”
织田信长公雄霸安土,虎踞京都已经达十数年,攻无不克战无不胜,其下名臣早已名满天下,威信早著,比之明智光秀自是不可同日而语。无论这些士兵跟随明智光秀谋反是否出自本心,这时织田家各路名臣猛将俱集,明智光秀独力难支,这些士兵岂有不降之理?
第一个士兵弃去了手中的战刀,双手抱头蹲了下来。只要有第一个带头的人,自会有紧随其后的第二人,第三人。很快的,浅井长政所率的士兵们纷纷弃械投降。浅井长政心头大惊,眼见四面士兵渐渐围了上来,咬一咬牙,大喝一声,举刀便向厉抗砍去。
厉抗自府内见浅井长政智敌立花道雪以来,便不敢对这人有一些小视。这时眼见浅井长政单手持刀砍来,心知他必如上次一样使用快攻,连忙退后一步站定马步,右手一伸,竹杖斜斜刺出。待得杖至途中,他手腕抖起,令得杖尖晃动摇摆。这一势刺出,来敌不知杖尖到底要刺向那里,乃是枪术中的精髓所在。
然而厉抗却想不到,以浅井长政如此之智,在这样不利的情况下,自是早寻脱身之计,又怎会和厉抗缠斗?浅井长政这一击,要的不过就是厉抗退后的这一步。
一步就够了。
厉抗善用枪,手中竹杖长大,虽和浅井长政相距数尺,若要追时,也自追袭得上。然而他退这一步,首先立下的便是守备进攻的意思。浅井长政脚步一扭,看也不看厉抗刺出的杖花,舞起手中雷切,无分敌我,将阻隔在身前左近的士兵砍翻在地,杀出条路来,竟向山中逃去。待得厉抗回过神来时,两人已相距数十步远近,面前又尽是惊慌受伤的士兵,哪里还追得上。
厉抗叹一口气,自己千防万防备,想不到还是在他手中失了一招。正感叹间,石田三成已从土墙上一跃而下,高呼道:“天王山已得手,士兵点燃火焰,准备向胜龙寺进攻!”
厉抗奇怪的看了大声指挥的石田三成一眼。他不过是自己的属下,自己又是主将,这时石田三成竟然不问自己的意思便就开始指挥士兵,却不像他谨慎谦卑的性格。只怕是胜利冲昏了石田三成的脑袋,又或是羽柴秀吉安排如此,厉抗也并不在意,转过身向山下望去,准备迎接前田利家,五十名死士从各处聚拢过来,护卫在厉抗身旁。
众士兵燃起火堆,将湿柴丢放上去,煞时间浓烟滚滚升起来。石田三成命令士兵虚张声势,叫嚣喝呼,以为疑兵。果然不消多时,遥望山下胜龙寺处已是乱成了一团,只见人影纷纷乱乱,弃掉胜龙寺四散逃去了。
胜券在握,厉抗长舒了一口气,眼见这边前田利家的部队也已登了上来,心头渐渐舒畅起来,这一仗,到底是胜了。主上大仇得报,自己也终于可以安心的回去了。以后,无论发生甚么事,都与自己再无半点关系了的。
在数名士兵当中,厉抗瞧见了前田利家。这个老友,还是如以前一样,厉抗喜上眉梢,正要开声呼唤,只听得身旁石田三成大喝道:“将反贼厉抗拿下了!”
反贼?
厉抗愕然回头,尚不曾明白过来,却见围绕在自己身旁的五十死士已如狼似虎般地向自己扑了过来。
不是攻,是扑。
环绕在厉抗身旁的死士并不向厉抗递出一招半式,而是便这么硬生生地扑上来。厉抗挡得住一人两人,却如何挡得住五十人这么扑上身来?一下子便被压在土墙上。可怜厉抗空有一身本事,却施展不得,这时被众人压在土墙上,只连气都出不来,哪里挣扎得半分?
石田三成大喝道:“反贼厉抗,从明智光秀谋反,刺杀织田信长公,罪不容恕。得主上羽柴秀吉之令,格杀勿论!”
身旁士兵操起长枪,越过死士的头顶,向厉抗刺来。厉抗被压得气都喘不过来,哪里能开声喝呼,眼见这一枪刺下,自己便要横死当场,却听得“轰”地一声,简陋的土墙承受不住众人的压力,竟然倒塌了下来。
厉抗和众死士从倒塌处直滚下来,所幸相差并不甚高,下面又是草地,众人倒不曾摔伤。厉抗落地后一个翻滚,站起身来,喝道:“三成,你说甚么!”
石田三成不答,站在土墙旁,伸手一指,喝道:“拿下!”
五十死士将厉抗环绕其中,跃跃欲试。厉抗持起竹杖,虚点石田三成,怒道:“你说甚么?我同明智光秀谋反杀了信长公?这话谁告诉你的?”
石田三成裂齿一笑,道:“本能寺之变,信长公身旁不过十数伺卫,尚不带兵甲。明智光秀大军一至,任谁有通天的本事,也难逃得出来,你却同你妻子俩人毫发无伤的逃走。除了你同明智光秀同谋之外,却还有旁的解释么?这么明显的事实,有眼的人都能瞧出来。你却瞒谁来?”
厉抗大怒,骂道:“放屁,全是放屁!”待要辩驳,却又不知从何说起。他口齿并非所长,石田三成这话说来确又有些道理,一时间让厉抗竟有些难以辩驳。
石田三成又道:“你利用同我主上的关系,混回姬路,打算同明智光秀里应外合,这一条计以你而言,自是难以想得出来,必是明智光秀教唆得你如此行事,是也不是?”
厉抗大叫道:“没有,我没有!我没有和明智光秀同谋!”
石田三成不管不顾,又道:“只是你计策虽妙,却怎瞒得过我主上羽柴秀吉?主上命我将计就计,随在你身旁。在适当之时,便就将你就地格杀,为在天国的信长公报仇!”
厉抗大叫:“不是,不是这样的!羽柴秀吉呢?我同当他当面对质!”
石田三成冷笑道:“主上如何还会见你?这时你同伴明智光秀已败,主上大获全胜,你的妙计已成chun梦。是了,再说于你知道,加藤清正已率一百铁骑,去擒杀你安排在后方的妻子去了。算来时候差不多,你们阴世相见去罢!”说到这里,石田三成将手一挥,喝道:“士兵速速动手!”
厉抗听得宋书妤有难,比之自己蒙冤更是震心,更何况带兵去的人竟然是加藤清正,更是让厉抗肝胆欲裂。到此时,天才军事竹中半兵卫临死前的话忽地又回响在厉抗的脑海中——“万不可执迷,急早抽身,以免夜长梦多……”
万不可执迷,急早抽身。竹中半兵卫后半身追随羽柴秀吉,对这主人了解得最是透彻不过,必是早已看出了羽柴秀吉心中的想法,才会出言提醒厉抗。只是厉抗一直不悟,直到现下这般情景,厉抗终是明白了——这一切的一切,原来都是羽柴秀吉欲杀自己的计!
欲杀自己的,是自己最好的朋友!
欲杀自己的,是自己一直无法忘怀的,在日本的唯一牵挂!
欲杀自己的,竟会是他!
最好的朋友定计来杀自己和妻子,而执行这项命令的,是昔日自己的属下!厉抗心如刀割,疼彻心肺,只觉胸中似有千般痛楚,却无法宣泄出来。他想大哭一场,眼中却无法滴下半点泪来。晃了两晃,终是仰面向天,用一声长啸,来发泄胸中的郁结。
羽柴秀吉,你竟如此对我!
环绕着的死士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声悲啸吓了一跳,俱是楞了一楞。厉抗长啸梦地一停,手中竹杖舞起一个枪花,横摆胸前,面上一片死灰。数十年的情谊,便就这么罢了吧!既要我死,总归要付出一些代价,厉抗环视身周的死士,冷冷一笑,喝道:“来罢!”
众死士眼见厉抗神威凛凛地持杖肃立,俱不敢动。头先厉抗斗浅井长政时一杖立威,众人都曾见来,这时他盛怒于心,谁又敢当先动手?
便在这时,只听得死士中一声轻声娇笑,一人越众而出,一面将头上盔甲取下来,一面笑道:“小子,还记得我么?”声音娇媚悦耳,竟是女声。而更另厉抗吃惊的是,这话竟全用中华汉语说来,流畅自然。
阳光穿过茂密的树林,照在那人长长的秀发上。那人瞧来只有二三十岁年纪,模样娇美,任谁也不知她其实已是四十余岁的半老徐娘。厉抗大吃一惊,失声叫道:“‘无宝不落’秦宝宝?”
秦宝宝娇笑道:“哟,想不到你还记得老娘,真真难为你了。我以为自打我随行长到了日本,便就再见不着一个中原人了,想不到咱们还真是冤家路窄,到哪都能碰得着哟。”
关外一战,秦宝宝被丐帮况长老击伤遁去,再无音信,想不到竟是随了小西行长回归了日本,看来这秦宝宝倒是对小西行长一往情深,甘愿舍弃故土远渡重洋。她穿了士兵衣甲,面上又用盔甲遮盖,混在五十死士中间,一路来厉抗一直不曾发见,若不是她自己出声,谁又能想得到呢?
这时秦宝宝又笑道:“小子,我告诉你罢,这次你必是死在这里的了。你那矮个子朋友将一切都算定在内,定要取你一家性命,一个不留。其实若不是你自己名头过大,将他吓着,他哪里用等到这时候才取你性命?便是这么着,他还怕不保险,必要老娘亲自出马,只怕你不死。想来你在你朋友心中,实是有不轻的分量啊。”
厉抗冷冷笑道:“承他看得起了。”
秦宝宝道:“你的手段,老娘也见识了,不外就那两下。你是小辈,若说要老娘亲自动手,却又弱了名头。这么罢,这里四十来名死士,你若能斗得过他们,老娘做主,放你一条生路,你说可好?”
厉抗眼光左右扫视一遭,冷冷一笑,道:“既要取我性命,却哪里那么多话说?惺惺作态,最是恶心!”“无宝不落”秦宝宝同魏风、韩诗、袁仲空三人齐名,实力只在仲伯之间,自己无论如何也斗她不过。这时抱定必死之心,也无甚话好说,厉抗再不多言,舞起竹杖,向身侧一人攻去。
秦宝宝笑道:“我倒瞧瞧你有甚么本事!”
PS:本故事纯属虚构,特此说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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