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有事儿瞒着
国子监,春日校文虽然中途结束,可当日的课业却没有停。
顾文礼只让众人休息了半个时辰,便将监生全都赶回了学堂,继续讲上午没有讲完的经义。
这让王令心里忍不住一阵腹诽。
前世不管是开运动会,还是学校组织什么大型考试,只要提前结束,多少都能放上半日假。
今日国子监闹出这么大的事情,韩守正这位司业都被他当众说得哑口无言,春日校文也没法继续了,结果竟然还得回来听课,这国子监未免也太不近人情了。
不过吐槽归吐槽,课还是得老老实实听,尤其是王令刚刚才当着几百人的面,说自己以后要用本事护住王家、护住山河。
这话才说出去不到一个时辰,他总不能转头便趴在桌上睡觉。
真要那样,别说顾文礼,便是周围这些监生都得怀疑方才那些话是不是被什么脏东西附在他身上说出来的。
王令此刻只能挺直腰板,翻开书本。
只是今日听课与往日明显不同。
顾文礼每讲上几句,下面便有人偷偷看他。
坐在王令旁边的监生更是隔上一会儿,便忍不住朝他这边瞄上一眼,像是想看看王令脑袋里面是不是还藏着几首诗,是不是下一刻又要挥笔写下几首惊世名作。
好不容易熬到申时末,顾文礼才合上书本。
“今日便讲到这里。春日校文虽未结束,但该交的文章仍要交。明日一早,各堂将文章送到助教处,不得拖延。”
众人齐声应是,王令也跟着松了一口气。
可还没等他收拾好书袋,十几个监生便围了上来。
“王兄,方才那首《过零丁洋》,可否亲笔再给我写一遍?我想留着传家用!”
“王兄,你那首《从军行》最后一句实在痛快,我家中三代从军,能不能请你题在我这柄折扇上?”
“王兄,你方才一口气作出这么多诗,究竟是如何做到的?”
“王兄……”
王令看着眼前越围越多的人,只觉得头都大了。
以前这些人见到他,躲得一个比一个快。如今倒好,一个个恨不得直接贴到他身上。
最后还是顾文礼沉着脸咳嗽了一声,“国子监内,不得聚众喧哗。”
围在王令身边的监生这才散开。
王令赶紧拎起书袋,快步离开广业堂。
他这辈子头一次觉得,自己这副九尺高的身板也不全是坏处。
至少,自己真想走的时候,寻常监生根本拦不住他。
……
等王令回到王府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他才刚走进后院,便闻到了饭菜的香味。
等走进正堂,看见桌上的菜以后,他脚步都停了一下。
红烧肘子、炖羊肉、酱肉、烧鸡、蒸鱼,还有两大盆米饭,比平日里多了将近一倍。
王令心里顿时明白,国子监里的消息肯定早就传回来了,否则家里不会特地准备这么多饭菜。
王景谦已经从礼部回来了,正坐在主位上。王夫人坐在旁边,王珪也披着厚衣坐在桌边。
王令进门后,三个人同时抬起头看向他。
王景谦看他的目光最为复杂。他似乎有许多话想问,可最后只是轻轻咳嗽了一声。
“回来了便坐下吃饭。”
没有训斥,也没有询问,甚至连一句“今日之事究竟怎么回事”都没有。
这反而让王令有些不习惯。
他老老实实坐到自己的位置上,刚拿起筷子,王夫人便夹了一大块肘子放进他碗里。
“今日累坏了吧?多吃些。”
紧接着,又是一块羊肉。
“读书作诗最费心神,这些都是娘让后厨特意给你做的。”
然后是酱肉、鱼肉、鸡腿。
王令碗里的饭很快便被彻底盖住,王夫人依旧觉得不够。
她拿着筷子左右看了看,似乎嫌一块一块夹得太慢,干脆直接伸手,将王景谦面前那盘酱肉整个端了起来,放到了王令面前。
王景谦手中的筷子还停在半空,他方才正准备夹一块酱肉,结果……菜没了。
他低头看了看空荡荡的桌面,又抬头看向妻子。
可王夫人却根本没有注意到他的眼神,只是满脸心疼地望着王令。
“我儿今日受苦了。那么多人围着你一个,还有国子监的司业当众说那些难听话,你得多害怕啊!”
王令拿着筷子的手微微一顿。
害怕倒真没有,最多就是有点心虚,毕竟那些诗确实不是他自己写的。
可王夫人显然已经认定,自己这个十五岁的儿子今日在国子监受了天大的委屈。
她说着说着,眼圈又有些红了。
“娘早就知道,我儿绝不是外面说的那般不学无术。”
“你小时候便聪明,只是不爱说,也不愿在人前显摆。怪不得你祖父在世时,最喜欢将你带在身边。有时候去书房看公文,也要将你抱在腿上。”
“如今看来,你祖父那时候肯定教了你不少东西。只是,你这孩子口风也太紧了,竟然连爹娘都瞒着。”
王夫人一边抹眼泪,一边又将王景谦面前的烧鸡挪到了王令面前。
正准备夹鸡腿的王景谦:“???”
而王夫人此刻注意力全在王令身上,继续絮叨道:
“不过不说也好。你祖父当年得罪了那么多权贵,教你的东西,肯定也不能随便往外说。”
“我儿这些年装作不爱读书,心里必定也受了不少委屈,如今总算熬出头了!”
王令听得一脸发懵。
合着父母今日什么都不问,是因为他们已经替自己找好了理由?
祖父教的?可祖父去世的时候,原身才多大?
王令仔细翻了翻脑海中的记忆。
他对祖父最深的印象,便是一个身形和王家其他人一样瘦弱的帅老头,经常将自己抱起来,捏捏胳膊,拍拍后背,然后对着王景谦哈哈大笑。
至于教过什么,他是真想不起来。
因为每次祖父将他带到书房,他不是在吃点心,就是趴在桌边睡觉……
王令下意识看向父亲,却见王景谦同样没有反驳。
王景谦只是端起饭碗,神色平静地说道:“你祖父的确很喜欢你。”
“当年你祖父从各地公办回府后,常把那些旧舆图与公文拿给你看。只是你这逆子每次都不耐烦,我还以为你什么都没记住。”
王令嘴角抽了抽。
得,连亲爹都帮他把来历补全了。
看来以后再抄几首与边疆、河道、百姓有关的诗,全都可以往祖父身上推,这简直是天底下最好用的挡箭牌。
只是王令心里多少还有些过意不去,他今日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蒙了祖父的荫,回家以后还得继续蒙。
日后有机会,还是得多给祖父上几炷香,或者寻摸着烧点啥“狠货”,好让祖父莫要怪罪自己。
而王夫人见王令不说话,只当他想起祖父,心中难受,又夹了一块羊肉放进王令碗里。
“令儿快吃。你如今出息了,会作诗,也会讲那些大道理。”
“娘也不求你真去护什么天下山河,只要你平平安安,别让人欺负便好。”
说到这里,王夫人下意识看向王珪,脸上的笑容也慢慢淡了下来。
“要是你大哥也能像你一样,身子健健康康的该多好,今日哪里还用……”
“吃饭!”王景谦忽然将筷子重重放在桌上。
声音虽然不大,却让王夫人瞬间停了下来。
王夫人也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连忙转过头。
“对,吃饭,吃饭。今日是高兴的日子,不说这些!”
她说着,又将一盘鱼往王令面前推了推。
可王令却已经没有心思继续只顾着吃了,他清楚地看见,方才母亲说到一半时,大哥脸上的笑意停了一下。
虽然只是一瞬间,王珪很快便恢复了平静,可那一抹黯然还是被王令捕捉到了。
不对劲,绝对有事情瞒着他!
……
夜里,王令照例去了王珪的书房,兄弟二人这些日子已经形成了习惯。
只是今日才讲了不到半个时辰,王令便发现大哥已经连续走神了三次。
第一次讲错了页数。
第二次拿起茶杯,却半天没有喝。
第三次甚至连王令已经停笔都没有察觉。
王令放下毛笔,直接问道:“大哥,家里是不是有什么事情瞒着我?”
王珪回过神,神色平静地说道:“为何这么问?”
“娘今日饭桌上的话没有说完,大哥你从我回来以后,也一直心不在焉。”
王令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的认真说道:
“我以前是浑了一些,家里出了什么事,也只会让你和爹替我收拾,可我现在已经知道该怎么做了。”
“咱们是一家人。真有什么麻烦,你必须也得告诉我。”
“需要动脑子的事情,我未必能比得上你,可需要出力的时候,我总能站在前面,你别什么都一个人扛着。”
王令说得很直接,也没有什么漂亮话。
可王珪看着面前的弟弟,眼神却渐渐变得复杂起来。
眼前的王令已经比他高出一个多头,肩膀宽大,胳膊粗壮,只是坐在那里,便几乎将书桌挡住一半。
可王珪却忽然想起了很多年前,那时王令还不到七岁。
兄弟二人在街上遇到几个勋贵子弟,对方嘲笑王令长得不像王家人,还说他是王家从外面抱回来的野种。
王珪上前与他们理论,反而被几人围住。
当时的王令明明年纪最小,却一把将他推到身后,自己张开双臂堵在巷口。
“哥,你先走!我皮厚,他们打不疼我!”
那时候的王令虽然比同龄人壮实,却也只是一个孩子。
他明明也怕,还是死死挡在兄长前面。
这么多年过去,他长高了,也长得更加壮实了,可有些东西好像从来没有变过。
王珪眼中的笑意渐渐多了几分。
他抬起手,摸了摸王令的头。
“无事。都是些过去的事情,已经与你我没有关系了。”
王令脸上的认真顿时僵住。
他抬头看了一眼大哥放在自己脑袋上的手。
什么情况?他方才说得那么认真,大哥竟然还摸他的头?合着在王珪眼里,自己依旧是个小屁孩?
王令正准备继续追问,王珪却忽然转过身,捂着嘴剧烈咳嗽起来。
“咳咳咳……”
这一次咳得比平日里更重。
王令立刻顾不上其他,连忙起身替他拍背。
“大哥,今日先别讲了,你赶紧回去休息。”
王珪缓了好一会儿,才将气息稳住。
“我没事,只是今日有些乏了。”
“还没事?你的脸都快和纸一样白了。”
王令直接将桌上的书合起来。
“明日再讲,你现在便去睡觉!”
王珪拗不过他,只能点头。
王令将大哥扶回房中,又亲眼看着他服了药,这才转身离开。
可一路回到自己的院子,他心里的疑惑非但没有散去,反而越来越重。
大哥一向稳重,到底出了什么事,才能让他失态成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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