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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6章 ,天堂与血海!


「五年前,我还在中根署当巡查的时候,有一桩案子一直压在我心里,就像一根刺。那是无差别随机捅人事件。犯人叫滨中忠弥,当时的身份是无业者,常年吸毒,那天因为吸了过量的合成毒品,产生了严重的被害妄想,拿著刀上街乱捅。他捅了七个人,其中一人伤重不治。是我发小的妹妹。那个女孩那年才十九岁,刚考上大学,那天她只是出门买文具。」

    甲斐享靠在墙壁上,苦涩地说出了事情的经过。

    「嗯,我知道这件事,当时罪犯拿著一把三德刀,在街上见人就捅。」上杉宗雪思考了一下:「但是因为警察马上就抓住了凶手,所以没人请我过去。」

    「哎,居然不是双立人刀么?」池田绘玲奈下意识地说道,但她很快意识到这个时候不是说这个的时候,于是闭嘴。

    甲斐享的声音继续在房间内蔓延开来,像是一根被拉长到极限的线:「那个混混因为被鉴定为精神失常,加上吸毒导致认知能力受损,被判定为不具刑事责任能力。最后只是送进了戒毒所,接受了一年多的强制治疗,出来后什么责任都不需要承担。」

    「什么责任都不要承担,真是可笑!可笑至极!」甲斐享咬著牙:「我亲眼见证了一切,我的发小他们一家整整一年多的时间都没有从痛苦中走出来,我的发小更因为这件事精神消沉!但是我没办法!!法律就是法律!我还是个警察!」

    「我一度以为法律会给他们一个公道!但是根本没有!」甲斐享的手指微微收紧:「我听到那个决定的时候,当时坐在搜查一课的门厅里,手里拿著那个案件的卷宗复印件。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去了滨中忠弥住的地方。我把他堵在了一条巷子里,打了他大概十几拳,直到他蜷在地上不能动为止。我本来想杀了他的。但我当时想到了你。」

    「你怕我介入。」上杉宗雪对此并不感觉到意外:「你怕有人请我来看。」

    他这些年被称为「日本警察最终兵器」是有原因的。

    所有胆敢杀人的家伙在动手之前都会想到一件事。

    我杀人之后,上杉宗雪会介入么?

    我留下了尸体,会被上杉宗雪发现端倪么?  

    我有本事从上杉宗雪手中逃脱么?

    这就导致很多杀人犯最终放弃了行凶,因为上杉宗雪的存在就是一种终极威慑。

    警视厅警告:我方不首先使用上杉宗雪!

    「是……那时候我已经听说过你了,虽然你还没有调到特命系来。我在想,如果我杀了他,他就会变成一具尸体,就会有法医来验尸。那个法医会不会是你?如果是你,你一定会查到我的。所以我停手了,没有杀他。但那之后我发现自己并没有因此感到遗憾,反而觉得很痛快。我把他打了一顿,他躺在医院里躺了一个多月,然后他被判定为蓄意暴力伤害,加刑三个月。那三个月他是在牢里过的,不是在戒毒所里。那之后我就开始想一一如果法律做不到的事,有人愿意去做,那这个人是不是可以一直做下去?」甲斐享的回答算是承认了这一切。

    他抬起头,目光落在上杉宗雪的脸上:「我打他的那几下,没有用任何可能留下痕迹的方式。我戴著手套,没有留下指纹。那条巷子没有监控,也没有人路过。当时警方没有认真查,因为滨中忠弥本身就属于警方登记的吸毒人员,他们以为是另一个混混在寻仇,把他打了一顿,象征性地调了一下监控就走了。」上杉宗雪闻言并不感觉到意外,没办法,雅库扎+吸毒人员,那是真的没人权,这点日本警察也一样的:「我记得当时也是一个不小的新闻呢。」

    「是的,当时有很多女性周刊杂志都说这是正义的铁锤,是天诛,是义警,是国民的同理心,是我国血性还没有彻底磨灭的证明!整个社会都是赞扬之色,就连在大琢署里面,那些警察讨论这件事的时候都是一片赞扬肯定之声呢!」绘玲奈认真地说道。

    「是,那时候我开始觉得自己可以做更多。后来我调到特命课,开始接触更多的案子。有些案子,明明知道是谁做的,但因为证据不足、程序问题、证人反悔,最后不了了之。那些人依旧正常地生活著,没有人会再追究他们。而那些受害者,他们的家属,还在等一个永远不会到来的答案。我总觉得如果我看到了那个答案,却不去伸手拿它,那我跟那些坐在办公桌后面签字结案的人没有什么区别。」甲斐享低声说道。甲斐享说到这里的时候,他的声音低了下去,沉默片刻后,声音里多了一层微弱的、带著裂纹的质感。「我每一次行动结束之后,都会有一段时间觉得很平静。但那种平静不会持续太久,像是一面镜子上的水汽,很快又会重新凝结。我控制不了,上杉先生。我只能控制那一下打下去的位置,不能控制自己去打那一下的念头。」

    上杉宗雪蹲了下来,视线与他平齐:「你这两年一共做过多少起?」

    甲斐享没有回避:「很多起,记不太清了。有些只是把人堵住打一顿,有些则是威胁……我没有系统记录过。媒体报导过的那四起,我确实做过。其他没有上报的,有些是因为没有造成严重伤害,有些是因为对方不敢报警,有些则是因为他们本来就是警方不会关注的人。但我不想给自己找借口。」

    上杉宗雪沉默了很久:「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你知道你做的那些事意味著什么吗?」

    甲斐享没有回答,他低著头,像是一根被压了很久的树枝,已经不再需要外力的按压,也能保持著那个弯曲的形状。

    「著名的德国诗人徐志摩的《自剖文集·游俄辑第三》之《欧游漫录》的「十三血一一谒列宁遗体回想』章节中有这样一句话:他们相信天堂是有的,可以实现的,但在现世界与那天堂的中间却隔著一座海,一座血污海,人类泅得过著血海,才能登彼岸,他们决定先实现那血海。」上杉宗雪开口说道。………」甲斐享显然没有听过这句话,他保持了沉默,而绘玲奈则是眨了眨眼睛,目光清

    澈纯真,不带有一点杂质。

    「这番血海论距今已经过去近百年了,之所以如此振聋发聩,是因为这番话中洞察到了一个非常非常危险的政治逻辑:当一个人或者一个组织、一个运动确信自己掌握了历史终点,它往往会开始合理化现实中的暴力。」

    「而暴力一旦被「神圣化』,就很容易被人所接受:如果未来的天堂足够崇高,那么今天的一切残酷都可以被原谅。」

    「甲斐,你在打人的时候,一定很爽吧?」上杉宗雪问道:「本身对他人施加暴力就能感觉到快乐这是人类的本性,而在道德层面上自我说服则是赢两次,我说得没错吧?」

    ……」甲斐享垂著头不说话,而旁边的绘玲奈也面有羞愧之色,高挑美人女警师匠心中

    也隐隐意识到了,当女警可以合法地使用暴力本身也是吸引她选择这个职业的原因。

    「在法国大革命中,罗伯斯庇尔曾经是万民的英雄,是率领法国人推翻王室暴政的伟人,是推动了处决路易十六的革命者,在众望所归之下,他坐上了执政之位,可仅仅一天,这位伟人就变成了刽子手,他坚信他代表法国国民,于是任何反对他的人都成了非国民,他开始推行恐怖的流血暴政,完全简化所有审判程序,共计送了3-5万人上断头台,如果考虑到间接死于他手上的,超过10万,而面对法国国内当时的一系列问题,罗伯斯庇尔的想法是:怎么办?只有杀!」

    「结果法革闹了一大圈,最后居然是拿破仑出来收拾了局面和中止了恐怖的流血暴政。」上杉宗雪冷声说道:「这就是天堂和血海,如果你认为你自己就是那个能涤荡一切污秽、建立人间天堂的唯一真神,那么一切的行为都可以合理化和神圣化,于是血海就实现了,至于天堂,那是在地平线上看不见摸不著的东西,谁在乎呢?」

    「然而,即使这样,有远大天堂理想还能说是一种美德,尽管这美德之中充满著鲜血,但是正如有人说过的,革命不是请客吃饭,不存在没有流血的变革,但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有人一开始的目标就不是天堂呢?」上杉宗雪说道:「如果有人一开始的目标就是冲著血海而来的呢?如果大家想的就是要找个合理宣泄暴力发泄情绪的口子呢?举个例子,中世纪的猎巫运动,教廷实际上不停地下令禁止,严厉要求不得狩猎女巫,但是所有人依然乐此不疲,因为这样做很爽啊!」

    「很可惜的是,有天堂目标的人不多,想要血海的人不少,对很多人来说,血海才是目的。」「甲斐你有你的天堂和血海,但是像钟村和真,他一开始就是冲著血海来的。」上杉宗雪叹了一口气:「所以,你明白为什么黑暗骑士,也就是蝙蝠侠一定要坚持不杀么?」

    「因为如果蝙蝠侠杀人了,他就跟小丑没有任何区别了……」甲斐享沮丧地点头。

    「抛去那些光环,蝙蝠侠只是个运动能力强一点的普通人,而这部漫画实际上很偏左了,某些地方左得令人恶心,因为布鲁斯韦恩绝对正义绝对正确绝对高尚,但即使如此,编剧们也依然或者说不得不坚守一个底线,那就是蝙蝠侠不杀人,至少是在正传和正统时间线中不杀人。」上杉宗雪叹了口气:「正如你所说,如果蝙蝠侠杀人了,他就和小丑没有任何区别,甚至他比小丑还会更恐怖,因为小丑知道自己在干坏事,而蝙蝠侠却始终认为自己在正确的道路上,拿破仑知道自己杀当甘公爵不对,但罗伯斯庇尔到死都觉得身边全是叛徒,只有自己是真正在为法兰西的未来著想。」

    「你能坚持不杀,一方面是因为我的存在,另一方面是你自己也明白你没有权力剥夺别人的生命,但你继续这样做下去,跨过那条线,只是时间问题罢了。」上杉宗雪的声音带著一种少见的复杂,不是愤怒,而是一种介于难过与无奈之间的、已经失去了温度的平静:「现在,我要怎么处理你呢,甲斐?」「你是我的下属,我亲手带出来的人,我怎么向课里交代?怎么向你的父亲交代?怎么向特命课的所有人交代?」

    往日种种,当真是往日种种……甲斐享想到这两年半来在特命课的时光,更是眼含热泪:「上杉首席,我对不起您!」

    「我可以把你交给警视厅,大河内春树首席监察官会立即处理你……并尽量不让外界知道,你会被判刑,可能三五年之后就会被释放……但你马上就要当父亲了,我也是马上就要当父亲的人了,现在你做的事情如果暴露出去,你以后怎么面对你的孩子?孩子长大了,如果问起「爸爸你以前是警察吗』,你要怎么回答?说我是警察,但我同时也靠著一根铁棍在深夜闯进别人家里殴打一通觉得很爽?」

    甲斐享没有抬头。

    他没有声音,只是维持著那个姿势,像是一个被压得很低的身影,已经无法再抬起来了。

    「你……你,你……」上杉宗雪思考良久,终于闭上了眼睛:「你,你走吧。」

    「上杉首席?!」「宗雪???」甲斐享和绘玲奈无论如何都没有想到上杉宗雪居然会给出一个这样的回答!

    「我当今晚没有发生过。你明天以骑摩托不慎摔伤肋骨骨裂为名,请三个月病假,好好在家休养。这件事,我不会告诉其他人。」上杉宗雪看著他:「至于绘玲奈师匠,她是我的人,也同情你,自然也不会说出去,至于对你的惩罚,你把那群人暴打了一顿,我和绘玲奈也暴打了你一顿,打得你吐血骨裂,这勉强也算是扯平了。」

    「但你要记住一这是你唯一的机会。三个月之后,如果你再做一样的事,我不会再帮你。」甲斐享坐在地板上,他的身体随著那句听不出多余指令的话而微微松了下来,像是一根被拉了很久的绳索终于被放回了地面。

    他低著头,如蒙大赦,声音中已经带著哭腔:「谢谢。我不会再让你失望了。」

    上杉宗雪转身朝门口走了两步,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回家去。你父亲那边,我会打电话跟他说,就说你办案时不慎受了伤,需要休息一段时间。三个月后,你回来继续上班。就当这件事没有发生过。今天是最后一次,记住,下不为例,记住,不要让天堂和复仇蒙蔽了双眼,这世界上,仇恨的连锁是永无止息的。」

    「我知道。我向你保证。」甲斐享艰难地说道,不知不觉,他已经全身汗湿了。

    上杉宗雪点了点头,他示意你可以滚了。

    甲斐享慢慢地,慢慢地起身,他最后看了上杉宗雪一眼,深深地鞠了一个躬,缓缓地步入了雨幕之中。雨还在下,从屋簷和窗沿渗进来的水声在安静的住宅区里弥漫成一种低沉的、持续的声响,像是永远不会停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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