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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7章 都是臣之错


陆守章见他神色,便知晓他已经会意自己的话,转移话题道:“你我相识十余载,朝堂交手数十回,你对此怎么看?”

叶戚其实没什么看法,官场争斗如同家常便饭。

“各谋其道,各尽其责。为公心,为立场,无谁对错。”

陆守章闻言,眉眼舒展,眼角漾起浅浅的笑,语气带着几分惜才的温和,“聪明,通透,实属难得。”

叶戚默言。

片刻后,陆守章又仰头看天,轻叹道:“江山代有新人持衡,旧人终有谢幕之时。”

叶戚微怔,目光落到陆守章那张满是皱纹的脸上,张嘴刚要说什么,却见陆守章先他一步看了过来,嘴角微扬,“慎微可还记得允珩?”

允珩是陆琛的字。

想起前段时间的那次见面,叶戚眼底掠过丝浅暗沉,但面上不显半分,浅笑道:“自然记得,少时常有往来,许久未曾再见了。”

陆守章将他的反应收入眼底,干瘦的指节摩挲着鸠杖,似是在斟酌之后的话语该怎么说。

又过了片刻,才道:“允珩性子耿直,说话做事向来不顾后果,此番他人去了江南,恐怕极易因口舌是非,无意间招惹祸端。”

叶戚瞬间明了,这是想让他关照陆琛,他改革漕运在江南待了七年,虽不说全都是他的人,但大多都与他有来往。

“老师不必忧心,若是允珩无端遭难,我自不会袖手旁观。”

陆守章笑了笑,“允珩能有你这般朋友,是他的福气。”

叶戚唇角微扬,缓缓拱手:“能与允珩相交,实为我的幸事。”

陆守章没再说话,仰头看着远处的黑云,摆了摆手道:“似是要下雨了,回去吧。”

*

成元三十三年五月,首辅陆守章递上乞休奏疏,以年老体衰、精力不济为由,请辞内阁首辅之任,求归乡里。

其子陆成贤亦上疏辞官,恳请归乡侍奉老父。

陛下几番下诏慰留,见陆守章去意已决,最终准其所请,厚赐路费田地,允父子二人还乡。

至于首辅空缺,陛下并未即刻简选新人补位,令内阁诸阁臣协同署理政务。

六月江南进入雨季,多地上报河湖水位暴涨,提防圩堤溃决,请求官府调拨人手赈灾护堤。

陛下心系江南灾情,频频传召阁臣入宫面议政务,日夜不得歇息,长久积劳,终究染病。

灾情的事情还未了结,太子那边宗室与百姓良田纷争闹了起来。

短短几日,成元帝桌上便堆满了弹劾太子的折子。

天刚破晓,金銮大朝如期开启。

殿内文武百官依品阶分列两侧,空气凝滞窒息。

龙椅之上,成元帝连日操劳江南水患,本就龙体违和,面色青白,眉宇间蓄积着连日难散的戾气。

“太子,出列回话。”

肖渊身躯微僵,迈步走出班列,躬身立在丹陛之下:“儿臣在。”

“朕命你处置宗室与民间田亩争端,耗时三月余,事端不曾平息,反倒引得万民鸣冤,朝臣弹章堆积。”成元帝目光沉沉锁住太子,语气缓缓冷却,“朕赋予你决断之权,你便是这般替朕分忧?”

肖渊喉头紧绷,低声应答:“父皇,此事积弊多年。宗室自持血脉尊贵,不肯退让分毫,失地百姓求生无路,诉求急切。儿臣多方调停,处处掣肘,实在难以两全。”

“难以两全?”成元帝陡然拔高,一掌拍落御案,“身为储君,调和各方本就是你的本分!手握权柄只会左右推诿,任由事态蔓延动摇京畿安稳,你令朕大失所望!”

厉声斥责落下,满殿百官屏息,无人敢妄发一言。

太子太傅齐松禹率先跨步出班,重重跪倒在地。

齐松禹年近古稀,两鬓头发斑白,脊背佝偻,连日为太子奔走周旋,满面憔悴。

紧随其后,是十余名东宫属官,还有几位亲近太子的言官,众人齐刷刷跪倒在地。

“陛下息怒!”太傅声音沙哑,“田亩纠葛盘根错节,非朝夕可定!太子殿下日夜奔走调停,殚精竭虑,已然竭尽所能,恳请陛下宽宥储君!”

“恳请陛下饶恕太子殿下!”

“殿下勤勉无过,只求陛下恕其疏失!”

众官员齐声劝谏。

接连不断的求情涌入耳中,连日积压在肖渊心底的惶急与委屈终于冲破防线。

他抬眼望向身侧跪地的太傅,看见老人鬓边新增的白发,额间连日操劳生出的沟壑,心中酸涩翻涌,再也按捺不住心气。

不等皇帝再度开口,肖渊猛地抬头,声音带上难以抑制的颤音:“父皇!儿臣从未有半分懈怠!一边是皇室宗亲,一边是底层百姓,处处皆是难处!无论如何裁断,总有一方心生怨怼。难道所有两难局面,罪责都要归于儿臣一人?”

话音落地,金銮殿骤然死寂。

朝臣队列之中,叶戚悄然垂眸,心底无声一叹。

完了,那个忍字白写了。

果不其然,短暂的死寂后,是成元帝更大的震怒。

“好一番说辞!朕交付你重任,你不思自省得失,反倒当庭与朕争辩!储君应当有的沉稳气度何在,君臣伦常何在!”

太子紧攥双拳,不肯低头:“儿臣只是据实陈情!”

“据实陈情?”成元帝怒极,声音震荡殿宇,“朕看你是仗着储君身份,日渐骄纵!这般心性,将来何以执掌天下苍生?既然你不堪承继国本,这太子之位,不要也罢!”

满朝文武脸色剧变,此起彼伏的倒吸冷气之声隐隐响起。

肖渊直接呆愣在原地,脸色惨白如纸,就连肖宸都没忍住皱了下眉头。

齐松禹更是浑身巨震,当即重重磕头,额头狠狠撞上冰冷青石,发出沉闷响。

“陛下万万不可!”鲜血顺着他额头缓缓渗出,顺着泛红的眼眶滑落,声音急切:“废立储君乃是动摇国本的大事!太子只是一时失言,绝非有意忤逆君父!一切罪责,皆在老臣!是老臣教导无方,未能规劝太子修身养性,所有过错,老臣一力承担!恳请陛下息怒,莫要轻言废立,动摇国本!”

他伏在地上,连连叩首,地砖之上很快染上浅淡血色:“倘若陛下难消怒火,老臣愿辞官归乡,甚至以死谢罪,只求陛下宽恕太子殿下!”

话音未落,十余位东宫派系的言官齐齐向前一步,伏身死谏。

“陛下,储国之本不可轻动!还望陛下收回成命!”

“恳请陛下三思!仓促废储,恐引来宗室非议,天下人心动荡!”

“太子殿下只是一时失言,稍加惩戒便可,万万不可轻言废立!”

数位性情刚烈的言官额头贴地,不断叩首,声声恳切,甚至有人直言,陛下若执意下诏废储,臣便撞死在金銮丹陛之下,以死相谏。

一时间大殿人声鼎沸,太子一派官员死谏不休,朝堂彻底陷入纷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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