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V.I.P7
搬家那天,金光日第一次真正意识到苏柠的行李里到底装着什么。
他站在她租的那间小公寓门口,看着门打开之后的景象,沉默了整整五秒。
不大的房间里堆满了——熊。
大大小小的,棕色的,白色的,带围巾的,穿毛衣的,戴蝴蝶结的,趴着的坐着的躺着的,沙发上挤着四只,床头靠了三只,地上东倒西歪至少还有五六只。
角落里一个敞开的行李箱里塞着的不是衣服,是两只扁了的熊被压成饼状塞在里面,露出半只耳朵和一只塑料眼睛。
苏柠从他身后探出头来,有些不好意思地揪着他的袖子:“那个……我从小就喜欢熊……有很多玩偶……”
金光日低头看着门口那只几乎和他膝盖一样高的、戴着红色围巾的熊,面无表情地问:“这只叫什么?”
“团团。”苏柠蹲下去把团团抱起来,拍了拍它脑袋上的灰,“这是我最喜欢的,从我十五岁就跟着我了。睡觉必须抱着它,不然睡不着。”
金光日又看了一圈满屋子的熊,嘴角动了一下:“一共有多少只?”
苏柠掰着手指数了数,数到一半卡住了,最后放弃了:“二十……多吧?反正不到三十。”
“你之前说住的是宿舍,这屋子比宿舍大。”
“嗯……大三大四我就搬出来住了,爸妈说宿舍太小了放不下我的熊。”苏柠抱着团团站起来,仰头看他,眼睛眨巴眨巴的,“光日先生,你不会不让我带它们过去吧?”
金光日看着她。她抱着熊的样子看起来比那只熊还小,下巴搁在熊脑袋上,表情小心翼翼,好像他要是说不许带,她真的会瘪嘴哭出来。
他伸手把她头顶翘起来的一撮头发按下去:“能塞进车里就带。”
苏柠整张脸都亮了:“真哒?!”
“但你自己搬。”
“好嘞!!”
之后的一个小时,金光日靠在门框上,看着苏柠像一只勤劳的小仓鼠一样在屋里来回穿梭。
她抱着一只熊塞进后备箱,又跑回去抱第二只,嘴里还念念有词:“熊熊乖,我们搬新家啦,新家可大可漂亮了,有落地窗……”
她跑第五趟的时候,金光日终于看不下去了,走过去把剩下的三只大熊一手一只捞起来,剩下的那只用下巴示意了一下:“走吧。”
苏柠“哦”了一声,赶紧把最后那只熊抱起来,跟在他后面往电梯走。
她看着他的背影——左边夹一只棕熊,右边夹一只白熊,西装袖口卷到了小臂,露出线条流畅的腕骨,那两只熊的脑袋在他身侧一晃一晃的,和他整个人形成一种极其荒诞的反差。
她捂着嘴没敢笑出声,但眼里的笑意快溢出来了。
金光日没回头,但电梯门上的反光里,他看见她蹲在那儿偷笑的样子。他喉结动了一下,没说什么。
搬进金光日的公寓之后,苏柠把熊一只一只摆了出来。
沙发上的团团圆圆(两只,一棕一白,苏柠取的名字),床头的小乖和小甜,书桌旁边的阿福和旺财,窗台上排了一排迷你挂件熊,从矮到高像一支小军队。
最后她发现卧室的飘窗上还空着一块,跑回客厅把那只最大号的、几乎到她腰的熊哼哧哼哧拖了进去,垫着脚把它端端正正摆在飘窗垫上,拍了拍它的脑袋。
金光日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看着她跑进跑出,全程没有帮忙。
当她把所有熊都摆好了之后,绕着飘窗转了两圈,最后退后一步,歪着脑袋看了看,回头冲他喊了一句:“光日先生!你看!它们都安顿好啦!”
那个语气,像她刚帮一群小朋友安了家。
他靠在沙发里,“嗯”了一声,目光从她脸上移到那排熊上。
飘窗上的大熊正对着卧室,两只纽扣眼睛憨憨地看着床的方向。
他忽然觉得那只熊的位置不太对。它正对着床,也就是说……
“那只最大的,”他开口,“摆到窗台角落去。挡光。”
苏柠“啊”了一声,回头看了看:“可是摆角落看不见夜景啊,熊熊也要看风景的。”
金光日:“……”
他沉默了三秒,放弃了。
同居第一天,苏柠做了什么呢?
她睡到了上午十点。醒来的时候身边是空的,但床头柜上放着一杯温水。
她裹着他的衬衫——昨晚她太累了,迟迟不想睡觉,一直哼哼唧唧地撒娇说他的衣服穿着比她自己的舒服,于是他就把一件新衬衫给了她。
思绪回到现在,苏柠趿拉着拖鞋走出来的时候,闻到厨房里有香味。
金光日站在灶台前面,背对着她,正在煎什么东西。
他穿着简单的黑色T恤和灰色长裤,平时一丝不苟的头发没有打理,软软地垂在额前,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年轻了好几岁,也……好看了很多。
苏柠靠在厨房门框上,看了好一会儿。
他动作很利落,翻面,撒调料,关火,装盘,一气呵成。
旁边的锅里有煮好的粥,微波炉里“叮”了一声,他拉开拿出蒸好的包子,又顺手把水槽里用过的碗冲了一下。
然后他转过身,看到她站在那里,愣了一下:“醒了?”
苏柠穿着他那件过大的白衬衫,袖口挽了好几圈,下摆垂到大腿中间,光着两条腿,头发乱蓬蓬的,看起来像是刚从童话里跑出来的某种小动物。
她揉了揉眼睛,声音带着刚睡醒的哑:“光日先生,你在做饭啊……”
“嗯。”金光日把盘子端到餐桌上,“粥在锅里,自己去盛。”
苏柠没去盛粥。她走到餐桌前,低头看着那盘煎得金黄焦脆的吐司、旁边配着煎蛋和火腿,盘边还点缀了两颗小番茄。
她抬起头看他,眼睛里亮晶晶的:“你几点起来的啊?这些做了多久?”
“八点。”
“那你不是已经忙了两个小时……”
“不忙。”金光日已经在桌边坐下了,拿起自己的咖啡喝了一口,“反正醒得早。”
苏柠在他对面坐下来,拿起叉子戳了一块煎蛋送进嘴里,然后整个人顿住了。
她嚼了两下,眼睛睁圆了,又嚼了两下,然后放下叉子,两只手捧着脸,用一种极其夸张的语气说:“天啊光日先生——这也太好吃了!!!”
金光日端着咖啡杯的手顿了一下。
“你真的不是厨师吗?这个蛋煎得刚刚好,外面脆脆的里面还是嫩的,吐司也是,又香又酥,你放了黄油对不对?我闻到了黄油的味道,还有一点点蒜——”
苏柠语速飞快,一边说一边又叉了一块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含含糊糊地继续,“我跟你说我出去吃早餐从来没吃过这么好吃的,和妈妈做的一样好吃——”
“行了。”金光日放下咖啡杯,“吃饭别说话。”
苏柠乖乖闭了嘴,但眼睛还在笑。她吃一口看他一眼,吃一口看他一眼,像在确认什么很了不起的事情。
金光日被她看得浑身不自在,偏过头去看窗外。
然后他听见她小声说了一句:“光日先生,你怎么什么都会啊……好厉害。”
她说得很轻,像是自言自语。但他听见了。
他端咖啡杯的手在空中停了半秒,然后他低下头喝了一口,遮住嘴角那个没压住的弧度。
接下来的几天,苏柠逐渐暴露了她所有的“生活技能缺陷”。
她不会做饭。唯一会做的泡面被她煮成了糊状,锅底粘了一层黑炭,她用钢丝球刷了二十分钟也没刷干净,最后是金光日从书房出来看到厨房里烟雾缭绕,走进去把锅拿过来,三下两下就刷干净了。
“别进厨房了。”他说。
“不行!”苏柠倔强地站在旁边,“我可以学的!我帮你打下手!”
“你会切菜吗?”
“会!我看我妈妈切过!”
金光日看了她一眼,把一根胡萝卜和一把菜刀放到她面前:“切丁,大小均匀。”
苏柠撸起袖子,拿起菜刀,对着那根胡萝卜比划了半天,一刀下去——胡萝卜飞了出去,滚到了水槽下面。
金光日走过去把胡萝卜捡回来,放在案板上,然后站到她身后,握住她拿刀的那只手。
他的下巴几乎抵在她的头顶,整个人把她圈在灶台和他的胸膛之间,声音低低地从她耳朵上方落下来:“这样握刀。手指蜷进去,指关节抵着刀面,别把指尖露出来。”
苏柠整个人僵住了。
他的胸口贴着她的后背,说话的时候胸腔微微震动,她能感觉到他呼出的气息掠过她的耳廓。
她的手被他握着,跟着他的力道慢慢切下去,胡萝卜被切成规整的小块,一片一片码在案板上。
“学会了吗?”他问。
苏柠的耳朵红得像煮熟了:“学……学会了。”
他松开手退后一步,她立刻低头猛切,切出来的丁大大小小参差不齐,和刚才他握着切出来的完全两个样子。
但她切得很认真,皱着眉,嘴唇抿着,每一刀都像在做一件极其重大的事。
金光日靠在旁边的料理台上看着她。
她把胡萝卜切完了之后抬头邀功似的冲他一笑:“你看!我会了!”
盘子里一堆大小不一的胡萝卜丁,大的像骰子,小的像米粒,中间还夹杂着几片切歪了的薄片。
金光日看了看那盘萝卜,又看了看她仰起的脸,那张脸上沾了一小块胡萝卜屑,她完全没注意到。
他伸手把那块胡萝卜屑从她脸上拿下来,放进自己嘴里。
苏柠“啊”了一声,脸爆红:“那是我脸上的!”
“嗯,”金光日面不改色,“甜的。”
苏柠把脸埋进双手里,蹲了下去。
之后金光日让她在旁边坐着,看他做菜。她安静了大概五分钟,然后开始“帮忙”。
递盐的时候递成了糖,递醋的时候差点把酱油瓶碰倒,洗菜的时候把水龙头开太大溅了自己一身。
最后金光日把她按在餐桌旁的椅子上,放了一杯热牛奶在她面前:“坐着,喝,别动。”
苏柠捧着牛奶杯,看着他在厨房里忙碌的背影,乖乖喝了一口。然后她趴在桌上,下巴搁在手臂上,就这么看着他。
他系着她的围裙。那条围裙是她搬过来的时候带过来的,粉色的,上面印着一只戴围巾的卡通熊,原本是她自己的,但刚才她说“光日先生你系这个吧,别弄脏衣服”,他就真的系上了。
一个穿着黑色T恤的男人,系着一条粉色小熊围裙,在灶台前颠锅。
苏柠觉得自己大概是全世界最幸福的人。
她对着他的背影小声说:“光日先生,你真好。”
金光日没回头。但他颠锅的动作慢了半拍。
“我做菜是因为你不吃会饿死。”他说,语气很平,“不是特意给你做的。”
“嗯嗯嗯,”苏柠点头如捣蒜,“我知道,你是怕我饿死才做的,不是专门给我做的。”
她说“不是专门给我做的”那几个字的时候学着他的语气,平平板板的。
金光日回头看了她一眼,她缩在椅子上冲他笑,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他转回去继续翻锅里的菜,耳根有一点点红。他不确定那是不是灶火烤的。
收拾厨房是苏柠主动请缨的。
“光日先生做了饭,我来洗碗!分工合作!”她撸起袖子,端着一摞碗碟走进厨房,自信满满地打开了水龙头。
金光日坐在客厅里看手机,听到厨房里传来一声脆响。
他走过去,苏柠站在水槽前面,手里拿着半块碎掉的盘子,脚边是一地瓷片。
她脸上是那种闯了祸之后心虚又慌乱的、像被捉住的小猫一样的表情,看着他走近,声音都颤了:“我……我手滑了,它好滑,我洗着洗着它就掉了……”
金光日低头看了看地上的碎片,又看了看她光着的脚。
“别动。”他说。
他绕开碎片走进厨房,把苏柠抱起来放到料理台上坐着,然后蹲下去,一点一点把碎瓷片捡干净,用抹布把地上的水渍擦干。全程面无表情,动作利落,一句话都没说。
苏柠坐在料理台上,两只脚悬空晃着,看着他蹲在地上替她收拾烂摊子,眼眶一点一点泛红。
他站起来把垃圾袋系好,扔到门口,转身回来看到她坐在那儿红着眼眶,眉头动了一下:“哭什么?”
“我太笨了……”苏柠吸了一下鼻子,“我不会做饭,洗个碗都能打碎盘子,什么都做不好,你每天那么忙,还要照顾我……”
她越说越委屈,眼泪啪嗒啪嗒掉下来,砸在她晃着的脚背上。
金光日站在她面前,看了她两秒。
然后他伸手捧住她的脸,拇指擦了擦她脸上的泪:“谁说你什么都做不好。”
“本来就……”
“你帮我把沙发上的熊都排整齐了。”
苏柠愣住了。
他说:“盘子碎了可以买新的。你手没划到就行。”
苏柠看着他的脸,眼泪慢慢停了。她吸了吸鼻子,忽然扑上去一把抱住他的脖子,整个人挂在他身上,闷闷地说:“光日先生——你是全世界最好的男朋友——”
金光日被她撞得往后退了一步,手本能地扶住她的腰。她挂在他身上,两条腿圈着他的腰,把脸埋在他颈窝里,又重复了一遍:“全世界最好的。”
他站着没动。
手在她腰后停了一会儿,慢慢收紧了。
“下来,”他说,“地上还没擦干,别踩到水。”
“不要。”苏柠抱得更紧了,“再抱一会儿。”
金光日没再说什么。他就这么站在厨房里,腰间挂着一个人,厨房的灯在头顶亮着暖黄的光。
窗外首尔的夜景铺展开来。
他垂下眼,下巴轻轻搁在她的头顶。
然后他在心里说:这只是一个步骤。让她依赖你,让她离不开你,让她觉得你是最好的。这样最后那一下才会更有力。
他说了很多遍,像是在默背一道公式。
但他抱着她的手,一直没有松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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