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老九门3
陈皮被领到后院一间偏房,孟怀山推开门,里头已经摆好了一盆热水和一套干净衣裳。
“洗洗,换身皮。”孟怀山扔下这句话就要走,陈皮忽然拽住他衣角。
“为什么带我回来?”
孟怀山回头看他,目光落在他那双骨节分明、布满旧伤新痕的手上:“你那双爪子,掏螃蟹掏出来的吧?我见过,灵得很。”
他顿了顿,难得露出几分不自在的神情,“我闺女打小身子弱,身边得有个机灵人照应。你年纪合适,身世干净……老子找的就是你这样的。”
陈皮那天洗了进山以来第一个热水澡,热水泡着身上虱子咬的包和打架留下的淤青,舒服得他几乎要睡过去。
换上新衣裳后,孟怀山又进来了,这回手里端着一碗红糖荷包蛋,三个蛋卧在红汤里,冒着甜丝丝的热气。
“吃吧。”孟怀山坐在床沿上,看他狼吞虎咽地扒拉完,才慢悠悠地开口,“一会儿让你见个人。我闺女,叫孟柠。你以后就跟着她,她说东你不许往西,她皱一下眉头你就要想是不是自己做错了。听见没有?”
陈皮点头,嘴角还沾着蛋黄渣。孟怀山领他穿过两道月亮门,又绕过一座假山,在花园的石子小径上停住。
远处石榴树下,一个穿月白衫子的姑娘正踮着脚够枝头的石榴花。她太瘦了,腰肢细得仿佛一折就断,皮肤白得近乎透明,能看见底下淡青的血管。
午后的光从石榴叶缝里漏下来,在她脸上晃成一团茸茸的光晕。她听见脚步声回过头,陈皮看见一双雾蒙蒙的杏眼,睫毛长而密,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扇形的影子。
“爹!”她跑过来,步子有些不稳,像刚学会走路的小鹿。孟怀山赶紧迎上去托住她胳膊:“慢点慢点!这是陈皮,以后专门陪你。”
孟柠歪头看陈皮,忽然笑了,颊边两个浅浅的梨涡:“你叫陈皮呀?像药材的名字。”
她的声音又软又糯,每个字尾音都微微上扬,像在撒娇。
陈皮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他张了张嘴,嗓子眼发紧,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孟怀山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傻啦?叫人!”
“小、小姐。”陈皮听见自己的声音哑得像砂纸擦过木头。
孟柠凑近两步,仰着脸看他,距离近得能闻见她身上淡淡的药香,像甘草和茯苓混在一起的味道。
她伸手碰了碰他额角一道新结痂的口子:“你受伤了。疼不疼?”
那道口子是在长沙城跟人抢地盘时被砖头砸的,陈皮早忘了疼。可此刻被她软软的指腹轻轻一触,伤口忽然火烧火燎起来。
他猛地后退半步,耳根烫得几乎要冒烟。
孟怀山哈哈大笑:“行了行了,别吓着他。陈皮,以后小姐去哪儿你跟到哪儿,要是有人敢欺负她……”
他拍了拍腰间的盒子炮,意味深长地住了口。
那天晚上陈皮躺在偏房的新棉被里,翻来覆去睡不着。窗外有虫鸣和夜鸟扑棱翅膀的声音,他盯着房梁上投下的月光影子,脑子里全是那双雾蒙蒙的杏眼。
孟柠后来问他叫什么名字,他说就叫陈皮。孟柠眨眨眼说:“那我叫你皮皮好不好?皮皮,皮皮。”她念了两遍,自己先咯咯笑起来,像刚学会新词的小孩子。
皮皮。他攥着被角把这俩字在心里翻来覆去地嚼,嚼出一点陌生的甜味。
奶奶以前叫他“狗儿”,街上的孩子叫他“野种”,卖馄饨的叫他“小叫花子”。从来没有人叫过他皮皮。
第二天一早他就醒了,蹲在小姐院门口等。孟柠出来时比昨天多披了件淡粉的夹袄,手里捏着块桂花糕,看见他就递过来:“你吃了吗?”
陈皮摇头,她便把桂花糕塞进他手里,指尖擦过他掌心,痒痒的。桂花糕还热着,绵密甜腻,他含在嘴里半天舍不得咽。
日子就这么过起来。孟怀山说话算话,当真开始教他武艺。每天天不亮就在后山练功,扎马步、打沙袋、练那套从螃蟹身上悟出来的擒拿手。
陈皮学得飞快,孟怀山拍着他肩膀直夸“好苗子”,可一扭头看见他看女儿的眼神,又忍不住皱眉:“小子,老子是让你当护卫,不是让你……”
“我知道。”陈皮垂下眼,掩住眼底翻涌的暗流。
他当然知道。他是小姐从河里捡回来的一条野狗,给她看门、咬人,偶尔她开心了摸摸脑袋就是天大的恩赐。
可每次孟柠蹲在石榴树下跟他说话,每次她分他半块点心、替他擦掉练武蹭破皮的血珠子,每次她软软地喊“皮皮”,他都觉得心里那条野狗在拼命摇尾巴,摇得五脏六腑都跟着发颤。
寨子里的人很快发现,这个新来的小子有两副面孔。
在小姐面前乖得像只摇尾巴的小狗,小姐让他往东绝不往西,让坐着绝不站着。
可只要小姐一转身,他那双眼珠子就阴恻恻地扫过来,把每个靠近小姐的人都记在脑子里。
侍女小翠最先觉出不对劲,她给小姐梳头时陈皮就站在门口盯着,盯得她手发软。
有一回她不小心扯掉小姐两根头发,小姐还没喊疼呢,陈皮已经两步跨过来,捏住了她手腕。
“你弄疼小姐了。”他说,声音不高,眼里的狠戾却吓得小翠差点哭出来。
孟柠赶紧拽他袖子:“皮皮!小翠不是故意的。”
陈皮松了手,退回去,脸上又变回那副乖顺模样。小翠之后好几天看见他就绕着走,私下跟厨房的刘婶嘀咕:“大当家领回来的是条狼崽子吧?”
这话不知怎么传到孟怀山耳朵里,他叫来陈皮问话。
陈皮站在堂屋里,脊背挺得笔直:“我不会伤害小姐。”
孟怀山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叹了口气:“老子看得出来。小子,柠柠身子不好,从小没了娘,我这当爹的粗人一个,不会养闺女。你……你对她好些。”
陈皮点点头,没说话。走出堂屋时正碰见孟柠在回廊下逗猫,一只橘色的野猫赖在寨子里不走,每天准时来蹭饭。
她蹲在那儿拿小鱼干引诱它,猫伸爪子够,她就往后退,一来二去笑得脸颊泛红。
陈皮走过去,从她手里拿过小鱼干,蹲下身。
野猫警惕地弓起背,陈皮伸出两根手指,又快又轻地挠了挠猫下巴——那是他掏螃蟹练出的准头和力道。
猫立刻眯起眼,咕噜咕噜地蹭他手心。
“皮皮你好厉害!”孟柠拍手,眼睛亮晶晶的。陈皮把猫拎起来塞进她怀里,看她抱着猫高兴得转圈,裙摆旋成一朵花。
那天晚上他做了个梦,梦里孟柠还穿着那件月白衫子,坐在他腿上搂着他脖子,软软地叫他“皮皮”。
她身上药香混着桂花糕的味道,嘴唇贴在他耳边,温热的气息喷得他浑身发烫。
他低头去亲她,手掌贴在她细得不像话的腰上,心想怎么这么瘦,要喂胖一点才行。
醒来时天还没亮,被褥间,一片冫需湿。陈皮盯着房梁一动不动,心跳快得像要挣破胸腔。
他闭上眼,梦里那些触感还残留在指尖,温热的、绵软的,像剥开一只熟透的桃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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