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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老九门7


睡梦中的孟柠似乎有所感应,唇角微微翘了翘。陈皮整颗心都要化开了,他把她连人带被轻轻揽进怀里,让她枕在自己臂弯中。

她整个人轻得不像话,骨头都细,他一只手就能圈住她腰身。

从前有次她小病了一场,半个月不见好,他急得差点把寨子里的郎中从山上扔下去。

后来她好了,他每晚搂着她睡觉时就格外当心,生怕压着她。

孟柠在他怀里找了个舒服的姿势,脸埋进他胸口,小手攥住他衣襟。

她嘟囔了一句梦话,陈皮凑近了听,她说:"……栗子……"

他无声地笑了,胸腔微微震动。他低头亲她发顶,嘴唇埋进她浓密柔软的黑发里,深深吸了一口。

花油和皂角的味道混在一起,还有一丝极淡的女儿香。他闭着眼,胳膊又收紧了些。

这样的夜他已经过了三年。从最初的心惊胆战,怕她突然醒了、怕有人推门进来,到现在驾轻就熟,他甚至能凭她呼吸的深浅判断她是睡着,还是半醒。

有一回孟柠半夜咳嗽,他下意识地去拍她背,拍了两下才猛地缩回手。

好在孟柠咳完翻了个身又睡了,半梦半醒间还含糊地叫了声"娘"。

他当时跪在床边,月光照着他冷汗涔涔的额头。可从那以后他变本加厉,每晚必来,来了必亲,亲了必搂。

他在心里给自己找了无数借口:她体寒,他给她暖着;她夜里容易魇着,他守着才安心;她踢被子,他替她盖回去。

可归根结底,他知道自己就是贪。

贪她身上这点暖,贪她睡着时毫无防备的依赖,贪夜深人静时独属于他的这一小段辰光。

今夜她睡得格外安稳。大概是白天吃了糖栗子,又在廊下晒了太阳,气色比前几日好。

陈皮搂着她靠在床头,下巴轻轻搁在她发顶上,目光落在窗外那弯下弦月上。月光清冷地照着院里的石榴树,枝桠光秃秃的,在墙上投下瘦长的影子。

他忽然想起三年前孟老大第一次带他见小姐时的情形。

她站在石榴树下回头,日光把她整个人照得近乎透明,他当时就觉得心口被什么东西狠狠捶了一下。

后来他从二狗子那里,听说了小姐的身世,她母亲生她时伤了根本,熬到她五岁就走了。

孟老大一个大老粗,捧着襁褓里的女儿连抱都不敢抱,生怕把她捏碎了。整个寨子的人都知道,小姐是孟老大的命根子。

他是孟老大给命根子找的看门狗。陈皮闭上眼,嘴唇贴着孟柠的额头轻轻蹭了蹭。可他这条狗不甘心只看门。

他想要骨头,想要肉,想要整锅整碗的汤。

怀里的人忽然动了动,陈皮立刻屏住呼吸。孟柠迷迷糊糊地睁开一线眼,雾蒙蒙的瞳仁里映着月光和他的轮廓。

她似乎看清了他,又似乎没看清,嘴角软软地弯了一下,含混地叫:"皮皮……"

陈皮浑身僵硬,喉结剧烈地滚动。他没动,也没出声,就那么看着她。

孟柠又叫了一声,然后重新闭上眼,脸往他胸口更深地埋了埋,呼吸又绵长起来。

她以为是在做梦。

陈皮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出了一身冷汗。他低头看着怀里重新睡熟的人,心跳快得要炸开。

他慢慢呼出一口气,那口气热烫地喷在她发顶上,把她几根碎发吹得飘起来。

他亲了亲她耳垂。"嗯,我在。"

他低声说,"睡吧乖宝,我一直都在。"

寅时三刻,陈皮照例把她轻轻放回枕上,掖好被角。他又在床边蹲了一会儿,把散落的碎发拢到她耳后,最后在她唇上印了一个极短的吻,才起身离开。

门闩轻轻合拢,木轴转动的声音被掩在夜风里。

他走出去,院子里落了霜。月光下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穿过月亮门的时候他顿了一下,看见东边天际泛出一线蟹壳青。

要天亮了。他加快脚步往自己偏院走,路过灶房时,听见里面传来小翠打哈欠的声音。

小翠端着热水盆出来,迎面撞见他,吓得差点把盆扔了。"陈、陈哥!您怎么起这么早?"

"晨练。"陈皮目不斜视地走过去。小翠看着他背影消失在院墙转角,低头看看手里泼了一半的水,又抬头看看小姐院的方向。

她忽然打了个寒噤,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她侍候小姐两年了,有两回夜里起夜,模模糊糊看见小姐房门那儿好像有个人影。她当时以为是眼花,可这会儿越想越毛。

但小翠不敢深想。她端着水盆快步走进小姐房里,孟柠还没醒,脸埋在被子里睡得正香,唇角翘着,好像在做什么好梦。

小翠轻手轻脚地放下水盆,又去把炭火拨旺些。她看着小姐睡得红扑扑的脸颊,忽然发现小姐嘴唇有些肿,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吮过似的。

小翠愣了一下,随即狠狠甩了甩头。她在想什么呢。她赶紧低头去铺被子,手抖得差点把枕头掉在地上。

就在这时孟柠醒了,迷迷糊糊地坐起来揉眼睛:"小翠,天亮啦?"

"亮了亮了。小姐再躺会儿,我给您打热水来。"小翠低着头往外跑,路过门槛时差点绊一跤。

孟柠看着她的背影困惑地眨眨眼,又低头看了看自己。

她总觉得夜里做了个很长的梦,梦里有人抱着她、叫她乖宝,那人的胸膛又暖又结实。

她摸了摸自己的嘴唇,好像有点麻。

花花跳上床来蹭她手心。孟柠把猫抱起来,下巴搁在猫脑袋上发呆。她忽然笑了,心想今天一定要告诉皮皮,她梦见自己躺在他怀里睡觉了。

皮皮要是知道了一定会脸红,他动不动就红耳朵,可好玩了。

可等她见到陈皮时又忘了。

因为陈皮今天带回来一个白胡子老郎中,老先生云游到长沙,就被二狗子和姜麻子从长沙城"请"上山来,吓得脸色发白,可一看见孟柠那张苍白的小脸,医者的本性就占了上风,二话不说坐下来搭脉。

孟老大闻讯赶来,看见老郎中正在开方子,激动得搓着手来回踱步:"怎么样怎么样?我闺女这病能治不能治?"

老郎中捋着胡子沉吟半晌:"小姐这是先天不足,肺弱脾虚,倒也不是没得治。只是需要慢慢调养,少则三年五载,多则十年八年,好生将养着,或有转机。"

孟老大眼眶都红了,连声说"好好好"。他扭头想找陈皮道谢,却发现那小子早没影了。

二狗子悄悄指了指后院,孟老大探头一看,陈皮正蹲在院门口的石榴树底下刻字。

他转身要去找老郎中细问方子,走了两步又停下,回头看了陈皮一眼。那小子又蹲下去了,拿了块干布在仔仔细细地擦九爪钩,钩尖映着日头,一晃一晃的。

孟老大想起上回自己训他的事,心里其实明白陈皮干的那些事虽然出格,说到底是为了护住鸡公山的地盘。只是那手段实在太狠了。

"大当家。"二狗子凑上来小声说,"昨夜里西城马家赌坊那事……"

"我知道。"孟老大摆摆手,"让人去巡捕房走动走动,别让人查到咱头上来。"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跟陈皮说,下回——下回要是再放火,别烧主楼。烧后院就行了。主楼值钱,烧了可惜。"

二狗子一愣,随即嘿嘿笑着应了,小跑着去传话。

院子里孟柠正趴在窗台上看陈皮擦钩子。日光暖融融地照着她,她今天披了件鹅黄的夹袄,衬得脸色比往常红润些。

老郎中的方子已经开了,小翠正去抓药。陈皮擦完钩子站起身,往窗台那儿走了两步,把手伸过去。

他掌心里躺着一颗包了金箔的糖,是山下西洋铺子里卖的巧克力。孟柠惊喜地拿起来,剥开金箔放进嘴里,甜得眯起了眼。

"好吃吗?"陈皮问。

孟柠使劲点头,腮帮子鼓鼓的。她忽然拽住陈皮的袖口把他拉近些,踮起脚凑到他耳边,小声说:"皮皮,我昨晚上梦见你了。"

陈皮耳根倏地红了。

"梦见我什么了?"他的声音有点哑。

孟柠歪着头想了想,脸颊也慢慢泛了粉。她抿着嘴笑,不肯说了,缩回窗台里头把脸埋进花花的毛里。花花被她闷得喵喵叫,她就更不肯抬头了。

陈皮站在窗外看着她红透的耳尖,心里那根弦绷得又紧又疼。他把那颗巧克力糖纸叠好放进口袋里,贴着心口那块地方。

昨夜的触感还残留在唇上,她嘴唇的温度和甜味。

日光很暖,风很软。石榴树的新芽正在冒头,嫩嫩的、红褐色的,过不了多久又会开满一树花。

陈皮站在树底下仰头看,心想今年花落了要给她攒一瓶花瓣晒干,明年泡茶喝。

不远处小翠端着药碗走过来,看见陈皮靠在树上看花、小姐趴在窗台上看陈皮,两人之间隔着几步日光和一只打哈欠的猫。

那画面静谧得不像真的,小翠忍不住又多看了两眼。

然后她看见陈皮微微侧过头来,目光似乎不经意地扫过她,那双眼珠子又黑又沉,里面什么情绪都看不分明。

小翠低头加快了脚步,把药碗端进屋里去。她放好药碗退出来时,听见小姐在窗台上笑,声音脆生生的:"皮皮你转过去!不许看我穿新袄子!"

"小姐穿什么都好看。"

"你油嘴滑舌!"

"实话。"

小翠垂着头快步走远了。她心想这位陈爷当真有两副面孔,一副给小姐看,一副给这世上所有人看。

可小姐偏生就是看不见那第二副。又或者小姐看见了,却一点都不怕。

小翠在灶房门口停下来,回头望了一眼。石榴树底下那两个人影挨得很近了,陈皮不知道在说什么,逗得小姐拿手捶他肩膀。

他站着不动让她捶,眉眼之间全是纵容,纵容得近乎温柔。

可小翠记得上个月有个寨子里的兄弟喝多了,当众说了句"小姐那身子骨怕是养不大"。

第二天那人就被人发现在马厩里躺着,满嘴的牙一颗不剩。谁干的,整个寨子的人心里都有数。

小翠缩了缩脖子,钻进灶房去了。她决定以后再也不乱想那些夜里的人影,什么看见不看全的,她就当没看见。

反正小姐高兴就好,大当家也高兴,整个寨子都高兴。

至于陈爷夜里到底在干什么,她还是不知道的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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