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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老九门9


她"呸"地吐回碗里,眼泪直接掉下来:"皮皮你骗人!还是苦!"

"没咽没咽,吐出来就不算喝了。"陈皮手忙脚乱地去擦她眼泪,指腹沾着湿漉漉的泪珠子,心都揪成了皱巴巴的一团。

他把药碗放在桌上,改去剥桂花糖的油纸:"再吃一颗,再吃一颗,这回含久一点。"

孟柠抽抽搭搭地吃了第二颗糖,腮帮子鼓着,眼泪还挂在睫毛上。陈皮看着她那副模样,又是心疼又是好笑,忍不住伸手把她睫毛上那颗泪珠轻轻蹭掉了。

孟柠抬眼瞪他,可眼里含着水光,瞪人也软绵绵的没力气。

"皮皮你坏。"她含含糊糊地说,嘴里还塞着糖,"你明知道苦,还逼我喝。"

"喝了病才能好。"陈皮又去端药碗,"小姐,你再试一回,这回你闭着眼,我数一二三你就喝。喝完立刻吃糖,我保证。"

孟柠犹豫了一会儿,终究还是信了他的话,闭上眼张开嘴。陈皮把碗沿凑到她唇边,看她小心翼翼含住一口,喉头微微滚动着咽下去了。

她整张脸皱得像颗干核桃,眼泪又涌出来了,但好歹这回没吐。

"好!咽下去了!"陈皮立刻把糖块塞进她嘴里,又拿帕子给她擦眼泪,"小姐真厉害!比上次多喝了半口。"

孟柠含着糖含泪瞪他,含了一会儿糖化了,苦味退下去,她才缓过劲来:"你还数呢,根本就没数。"

"数了,在心里数的。"陈皮面不改色地睁眼说瞎话,把药碗放到托盘上,又递过来一杯温水,"再漱漱口。"

孟柠就着他的手喝了口水,咕噜咕噜吐进痰盂里,总算觉得嘴里清爽些了。她往后靠在软枕上,拿花花盖在自己脸上,闷声闷气地说:"以后不喝了。你把药端走,跟爹说我不治了。"

陈皮收拾药碗的手顿了一下。他回头看她,她整个人缩在被褥和猫之间小小一团,露出来的手指尖细白,攥着花花的尾巴。

他知道她只是撒娇,嘴上说不喝了,明天药端来了她还是会喝的。可每次听她说"不治了"三个字,他心口都要揪着疼一下。

他走回来蹲在她床边,把她脸上的猫轻轻拿下来。花花不满地"喵"了一声跳走了。

孟柠闭着眼不肯看他,睫毛上还挂着水汽。陈皮凑近了,用额头轻轻碰了碰她的额头。

"小姐乖,明天我给你带糖葫芦来。"他的声音压得很低,近乎耳语,"城外糖贩子新熬的,裹了芝麻,比王婆婆的还好吃。"

孟柠睫毛颤了颤,睁开一条缝看他。两个人额头相抵,鼻尖都快碰上了。她闻见他身上淡淡的皂角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练功时沾上的草腥气。

她忽然伸手戳了戳他眉心:"皮皮你这里长了颗痘。"

陈皮往后一退,耳根又红了。他清了清嗓子站起来,端起药碗要走,到门口时又被孟柠叫住:"皮皮。"

"嗯?"

"你明天真带糖葫芦来?"

"真带。"

"那……那药我明天再喝一口。"

"好。"陈皮站在门口看她,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就一口。多喝半口都算我输。"

孟柠哼了一声翻过身去,拿被子蒙住脑袋,在被窝里闷闷地说:"你输了也不认账,上回你说数一二三就没数。"

陈皮笑着带上了门。他端着空了大半的药碗走在回廊上,春日午后的阳光暖融融地照下来,檐下的燕子窝里传来叽叽喳喳的幼鸟叫声。

他低头看了看碗底残留的药渣,黑乎乎的,闻着就苦。可小姐今天比昨天多咽了足有半口。

他这大半个月天天哄着喂着,从最初一闻到药味就干呕,到现在能闭着眼咽下去小半碗,他就觉得自己忙前忙后值了。

二狗子从月亮门那儿探进头来:"陈哥,山下来了批货,码头那边的人让您去验验。"

"知道了。"陈皮把药碗递给路过的灶房婆子,拍了拍手上的水渍往外走。走出寨门时脸已经沉下来了,步子迈得又快又稳,腰间的九爪钩随着步伐轻轻磕着胯骨。

山下码头那几个掌柜看见他远远走来,原本懒散歪着的身子立刻站直了,脸上堆出笑来迎他。

如今的陈皮已经今非昔比了。三年前他刚下山接生意时,码头上的老油条们还拿他当毛头小子糊弄,扣分量、兑水、以次充好什么把戏都使过。

第一回被人骗了三十担米,他当晚就带人把那家米铺的掌柜从被窝里拎出来,扔进湘江里泡了半宿。

第二回有人偷他的货转手卖给对家,他让二狗子把人绑在码头柱子上晒了三天三夜,一粒米不给一口水不给,晒得人脱了层皮才放下来。第三回之后,再没人敢在他眼皮底下动手脚了。

如今他手下管着西城到南门的三条码头线、五家商铺和两座赌坊。每月进账的银元堆起来够买半条街,寨子里的兄弟们跟着他吃香喝辣,背地里都喊他"小陈爷"。

长沙城地下那些弯弯绕绕的生意人,如今听见"九爪钩"三个字没有不腿软的——马家赌坊那把火虽然烧得没人敢认,可谁都知道是谁放的。

但陈皮对这些并不上心。他验完货、敲打完几个不老实的掌柜、又顺手收拾了一个想往他货里掺沙子的搬运工之后,天已经擦黑了。

他匆匆赶回山上,先进灶房把下午买好的糖葫芦从井水里提出来——怕化了他特地吊在井里冰着——然后又去小姐院门口蹲着。

孟柠已经喝完今晚的药了。据小翠说比中午喝得多些,喝完还主动要了块桂花糖。

陈皮听到这里眉眼舒展了些,他推门进去时孟柠正趴在床上看书,花花盘在她腰窝里打盹。她听见脚步声就抬头,看见他手里的糖葫芦眼睛亮起来,扔了书就伸手够。

"慢点,还冰着呢。"陈皮递给她,又顺手把窗户关小了些,"夜里风凉。"

孟柠咬了一口糖葫芦,山楂裹着冰糖脆生生地碎了,她满足地眯起眼。陈皮在旁边坐下,看她腮帮子一鼓一鼓地嚼,嘴边上沾了碎糖渣。他伸手替她抹掉了,动作熟稔。

孟柠忽然说:"皮皮,今天小翠跟我说,山下好多人怕你。"

陈皮手一顿,随即若无其事地说:"怕我做什么?我又不吃了他们。"

"可是小翠说你把人家扔进江里了。"孟柠歪着头看他,山楂含在嘴里,说话有些含混,"你为什么扔人家呀?"

"那人骗我的米。"陈皮垂下眼,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床沿的漆皮,"米是给寨子里兄弟们吃的,他掺了沙。"

孟柠想了想,把糖葫芦递到他嘴边:"你吃一口。山楂去火的,你最近老是发脾气。"

陈皮就着她的手咬了一口。冰糖太硬,硌得他牙根发酸,可山楂的酸裹着甜化在舌尖时,他忽然觉得自己今天在码头拧断那个人手指头的时候还是下手太轻了。

要是让小姐知道他干的那些事,她会不会拿这种眼神看他?怕他、躲他、不让他近身?

他不敢想下去。

夜里照例哄她睡着了之后,他跪在床边看了她很久。月光照着她安静的睡脸,唇边还有一点没擦干净的糖渣。他俯身把那一点甜味舔掉了,嘴唇贴着她的唇角停了一会儿,心跳在胸腔里擂得又重又急。

"柠宝。"他含着她嘴唇低声叫,"你别听小翠胡说。我给你挣钱、给你找大夫、给你买糖葫芦……你别怕我。"

孟柠在睡梦里动了动,含糊地嗯了一声。

他又亲了亲她鼻尖才起身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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