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有些人不再回来

　　皇轻抬着下巴，俯视着众人。

　　锦宫的黄门刚才在他的身旁告诉他，叶城矜没了，他有些不信，挥了挥手就叫他退下了，撑着眼前的桌案缓缓站起，看着谈笑的众人，妆容艳丽的嫔妃，歌舞依旧，丝竹此刻犹如裂帛声一样刺耳喧闹。

　　他耳边回响着叶城矜的哭诉，睁眼闭眼皆是她心灰意冷时的决绝……

　　那天，阴雨绵绵，空气里尽是潮湿，犬戎的铁骑直逼天朝边界，一路势如破竹，没了叶家的千军万马，有如无首群龙，面对突袭手忙脚乱，难以进行有效反击，接连十八城沦陷，一时人心惶惶。

　　他记得那天叶城矜难得的求见了他，邀他一同祭拜叶氏祠堂，边关告急虽让他焦头烂额，可是看着叶城矜难得恭恭敬敬，一副温柔顺从的样子，虽然嘴上训斥了几句，却也立马跟着去了。

　　他有些许的愧疚，又自认为帝王，至高无上，为臣者本就该为帝王肝脑涂地。叶家父子能为自己的成皇之路做出些贡献，也是死得其所了，仅有的愧疚也被深埋。

　　他捻起三炷香，微微拜了拜。他余光轻扫，看着一旁的叶城矜恭恭敬敬，将香柄插入鼎中。

　　“臣妾与兄长听闻近日犬戎惊扰边关，特想请命平乱。”叶城矜无比恭敬的跪地，颔首道

　　“你该知道你是后宫妇人，不得干政。”他语气冰冷，俯视道

　　“臣与兄长自幼耳濡目染，兵法早已烂熟于心，承袭叶家对戎之法，没有人比臣更合适。”

　　“你是后宫妇人，是朕的妻，天朝，泱泱大国，如何寻不到一个总领六军，击退蛮夷的将才，要一个后宫妇人上阵杀敌，还是说离了你们叶家，天朝就只有节节败退，任人宰割的份儿，朕，堂堂天子，如何要仰仗你，才能坐稳这天下。”他直视着叶城矜倔强的眸子，低吼着，一字一句道

　　他看着叶城矜渐冷的目光，毫无畏惧的直扎他的眼底，他辨不清她的脸上是失望还是讥诮，总之无半分顺服，他讨厌她这幅样子，他明明是皇帝，是天下之主，千人万人三叩九拜，偏偏她几次三番的违逆，顶撞。

　　“大敌当前，城池沦陷，陛下还有心思计较权柄，计较为君者的脸面。若继续节节败退，天朝世世代代的祖宗基业都难以保全……”

　　“你闭嘴，你，和你的父亲，你们整个叶家，永远一副正气凛然的样子，忠诚无比，替君忧，为国谋，战功赫赫，百姓称颂，世人只道叶氏保家卫国，街头巷尾的传颂，谁还记得九五之尊的皇帝。”

　　“叶家如何不知，可叶家世世代代征战沙场几时是为了功名，一颗忠心天地可鉴日月可证。叶家不管坊间如何谣传，不管朝堂多少忌惮，只问君心。纵使战功赫赫，一呼百应，何时起过半分违逆之心。匹夫无罪，怀璧其罪。忠心如叶家，狭隘似帝王。陛下你的父亲，亲手送了北威上将军。今日，你便还要以这同样的缘由，亲手送了我叶城矜吗？”叶城矜凌然起身，抬着下巴逼问

　　他气极，怒吼道:“你以为朕不会，还是不敢，就凭你如此违逆，如此顶撞朕，朕杀你千次万次都不为过。”

　　“臣妾自知无礼不敬，陛下若要杀，也要等臣妾替陛下平了夷乱。或许臣妾会和臣妾的父亲一样，死在战场上，不劳陛下动手。”叶城矜又缓缓跪下，颔首道

　　他微微的抖着，眼睛涨红，他知道此番想要转败为胜击退夷敌，希望大多在叶氏兄妹身上，理智也告诉他，必须要这样做，否则一但江山沦落夷族，他便是天朝的千古罪人。

　　他摇摇晃晃，满目的歌舞，逢迎更加刺眼，随侍的内仕看着他神色有异，小心的上前搀扶，却被他拂袖推到，他濒临崩溃，极力的撑着身旁的桌案，低吼道:“太医令何在，皇后病重为何不报！如此玩忽职守，朕就斩了你，诛九族！”

　　“臣并不知臣不知皇后患疾，从前去请脉的御医也都被皇后娘娘以各种的理由挡在外面，臣实在是冤枉啊！陛下明鉴啊！”太医令跪缩在地上，声泪俱下的辩解道

　　他仰面，晃晃悠悠的站着，仿佛这样就可以将满眼的泪流回去。他极力压抑着情绪，命着众臣退下，须臾，偌大的宫殿空空荡荡，他任泪水肆意流淌，嘶吼着，掀翻一张张桌案，“笑话，叶城矜，朕，天下之主，你如何敢啊？”他几近癫狂，最终也只能颓然无力的瘫坐在地上，任华丽威严象征着九五之尊的龙袍染上酒水汁液。

　　“来人，备驾，朕要去锦宫，朕要去，探望皇后。”他声音逐渐减弱最后四字几乎微不可闻，就像他一直爱慕叶城矜的心思一样，微不可查，甚至连他自己都无知无觉，直到他忽然意识到她可能永远的彻彻底底的离开了他的生命，再也不会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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