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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七章 温酒


  果然。

  才坐了没一会儿,外头又下起雨来。

  陆梓月今日先是畅快地跑了一通马,又好生淋了一场雨,还在镇子口受了一场惊。

  如今坐进了暖融融的酒肆,耳畔是雨声……还有后厨里阿葵和老林絮絮的说话声,鼻尖再绕着这酒肆里软乎乎的香气……眼皮不自觉便开始打架。

  昏沉间,一旁坐着的夜弥似乎伸手抚了抚她的发顶。

  熟悉的安全感如同一瓢温水,从头到脚,覆过了她全身每个毛孔。

  她一瞬间便睡了过去。

  于是,等老林夫妇二人端了食物出来,看见的便是这样一幅画面:

  那安静的小丫头伏在案上沉沉睡去,两条毛巾搭在身上,而一旁青衣布裙的年轻女子正轻轻拍哄着她,神情宁静而温柔。

  帘外有雷电风雨,帘内却安恬得仿佛是另一重人间。

  夜弥向老林和阿葵笑了笑,那两人放下饭菜,轻手轻脚地走近。

  “这孩子……累狠了吧?”,阿葵怜惜地打量着陆梓月的睡颜,悄声叹息,“就让她这么睡?不吃了?”

  夜弥摇摇头,抬手指了指楼上。

  老林点头,掩嘴对阿葵道:“晚上饿了再吃吧,让孩子先睡。”

  夜弥于是轻抱起陆梓月,跟着阿葵上了楼——这丫头睡得是香,愣是没醒,只在她肩上小狗似的蹭了蹭,环着她的脖子不撒手。

  跟上次在回春楼一个德行……

  夜弥小心地把她放上床塌裹好,阿葵又伸手仔细掖了掖被角,两人这才做贼似的溜出门,又回到了楼下。

  “那现在怎么说?我们几个先吃着?边吃边等姑娘那位朋友?”阿葵推了一碗温热的姜汤给夜弥,一边摆起了碗筷,一边抬头问她。

  夜弥捧着姜汤,小口啜饮,辛辣的味道直冲鼻尖,让她禁不住蹙了眉。

  ……姜味儿可太重了,加点甜才喝得下去嘛……

  鬼使神差地,她脑海中晃过了一个棕色的、裹着糯米纸的糖包。

  唔……

  梅片糖。

  已经吃完了啊。

  “……”

  夜弥有些后悔地叹了口气,继续埋头喝着辣舌头的姜汤。

  “嫌不够劲儿?那要来点儿酒不?”,老林捏起一颗焦黄的花生米扔进嘴里,嚼得有滋有味,眯起大眼颇自得道,“算算日子……去岁埋下的小白杏,差不多可以了。怎么说?起出来走一个?”

  夜弥闻言眼睛一亮!

  小白杏!

  那可是林三槐家的不传之秘!

  这酒,她至今还是只闻其名,一直没机会亲口尝上一尝。

  ——据说,当年林家还在西北陌陵的时候,林三槐的爷爷就是靠酿酒起家的。

  拍开酒封,满城尽醉,众饕客闻风而动,一来再来,上门沽酒的人马车架常常堵得一条街水泄不通。

  又因为烈酒中有果香,而林家门口种了棵老杏树,每当春天,花开如雪,便有人提议叫这美酒“小白杏”,质朴而贴切。

  于是,这酒的名头就这么传下来,跟着林三槐一路从西北到中州。

  如今在茶马回廊的最边缘处,在这一座偏远小镇的深巷里,又闻酒香。

  ……

  三年前,夜弥在天明教结识银葵,因此又识得了林三槐。

  自知道林三槐还有祖传的酿酒手艺傍身,每次路过西南一带,夜弥少不得要拐到荻花镇来讨杯酒水喝。一来二去,三人愈发惯熟。

  大半年前,天山上出了那一场动乱,夜弥被苏小年悄悄送出来,最初便是在“两斤”养的身子,随后能下床了才又去的此间谷。

  几人各自出生入死,互相扶持,说是过命的交情也不为过。

  所以,今日临变,夜弥第一个想到的落脚处便是老林和银葵的这间酒肆。

  没成想,还赶上巧了,兜兜转转竟有这口福喝上小白杏!

  “啪!”

  夜弥一拍桌子一点头,勾勾嘴笑得像只馋猫。

  “妥!”老林也扬眉一笑,按着桌子起身,到后院取酒去也。

  阿葵又盯着夜弥,逼着她把那一碗姜汤尽数喝了,这才转身去拾掇出火架小炉并一口锃光瓦亮的黑锅。夜弥去帮手,往锅里灌了半下子清水。

  也就老林去取酒的这会儿功夫,火苗舔着釜底,半锅水已经冒出了欢腾的热气。

  “咳咳……来来来,小白杏温上啰!”

  老林从后院回来,右手抱着一只红封麻束的胖酒坛子,左手扯了一块白绢布垫着底,把这酒连坛子带布安放进锅里。

  手指一勾,扯了麻绳,再一拍,掀了红封——腾腾的热气包裹着坛子,几乎在一瞬间便蒸出了香气。

  夜弥亮着眼睛紧走两步,巴巴地凑上去闻了闻。

  在泥土里默默酝酿了一个四季的酒,果真……

  不一样!

  夜弥“咕噜”一声咽了咽口水,抬头向老林和阿葵竖起拇指。

  那两人见她这幅样子,都笑了起来。

  ……

  现下已过酉时,酒肆里点起了灯。

  昏黄的光线被炉火一衬,满室生动的暖红。更有锅中沸水浸着冷酒,腾起雪白的、湿润的雾气,冽香袭人。

  夜弥眯起眼睛,隔着水汽看了看外头的暗夜风雨,心下莫名一动。

  陆忱……

  此刻是不是正冒雨往这里来?

  也不知道他和那倒霉胖子之间的事儿了了没……

  十有八九挺糟心的。

  “……”

  她望着帘子外,出了会儿神。突然转身径自去那梨木台子后面摸出个酒葫芦,拿在手里掂了掂。

  “你拿那玩意儿做什么?”,老林探头困惑道,“难不成还要用葫芦装了喝?”

  阿葵倒是没做声,美目一转,嘴角带上了笑。

  她沉吟片刻,转身又去角落里寻了把伞递给夜弥:“一会儿装了酒,撑伞去吧,别骑马了,来回折腾得紧。”

  夜弥冲阿葵眨眨眼,有些意外她竟能看破自己的意图。

  阿葵掩嘴一笑,拉了老林便要往后厨去,脆声道:“那小哥过来了想必也是一身汤水,我再去热点姜汤来,顺便让老林再多炒两个热菜!”

  “……唉?”老林被娇小的娘子半推半搡着走了,频频回头向夜弥皱眉,“怎么姑娘还要出门?不是——”

  “就你话最多!”阿葵笑骂一声,像是在他腰眼轻拧了一把。

  夜弥耳中听得老林“嗷”了一声,继而便没了动静。

  阿葵似乎是在和老林低语着什么,咕叽咕叽的,乍一听仿佛有只大胆的小鼠在偷吃稻谷。

  这女人……

  也不知在编排她什么。

  夜弥翻了个白眼,抬手继续动作——将炉子上温的酒用一只细嘴瓢子舀起来,再小心地灌进葫芦里。

  她的手稳得很,一滴也不想浪费。

  清亮的酒液叮咚入壶,夜弥把塞子戳好,拿起一边的油纸伞,转身再次走进了风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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