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右边那杯旁边放了一盒维生素E和一瓶面霜。
我把那瓶面霜拿起来看了一眼。
玉兰油，一百多块一瓶的。
我在深圳用的是儿媳妇淘汰给我的大宝。
衣柜我没开。
不用开了。
我转身走出卧室，在客厅站定。
“何丽萍。”
“嗯？”
“你是单身？”
“丧偶。死了快五年了。”
“有孩子？”
“一个儿子，在外地。”
“你在我家住了两年，楼上楼下都知道？”
何丽萍没回答。
陈德福急了：“美芳，你听我解释——”
“你先别说话。”
我把钥匙掏出来，举到他面前。
“锁什么时候换的？”
陈德福吞了口唾沫。
“去年……去年物业说统一换锁——”
“物业换锁会不通知业主家属？”我把钥匙放在茶几上，“你是怕我突然回来。”
他不说话了。
何丽萍倒是坦然，把毛巾叠好放在沙发扶手上。
“周姐，你要是觉得不合适，我可以走。”
“你走去哪？回六楼？”
“嗯。”
“你六楼的房子还住着人吗？”
何丽萍的眼睛闪了一下。
陈德福的脸白了。
我点点头。
“行，我明白了。”
我拿起茶几上那杯没有口红印的茶，喝了一口。
凉的。
放下杯子。
“陈德福，你这真丝睡衣哪来的？”
“自……自己买的。”
“你一辈子穿三十块的棉毛衫，突然穿起真丝了？”
何丽萍开口了：“是我买的。”
“多少钱？”
“四百多。”
“用的谁的钱？”
何丽萍没回答。
陈德福叫了一声：“美芳！”
“我就问一句。”我看着他的眼睛，“这两年，你的退休金是你自己花的，还是你们两个人花的？”
安静。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楼道里有小孩跑过的声音。
“我的退休金四千八，你的退休金三千二。你说你每个月给陈磊转一千块补贴孙子，剩下的存着。”
我从兜里掏出手机，打开银行APP。
“你的卡我有权限查。你要不要猜猜，我刚才在出租车上看到了什么？”
陈德福的腿在发抖。
我能看见他睡裤下面的膝盖在抖。
“每个月给一个叫何丽萍的账户转两千块。连续转了十九个月。”
我把手机翻过来给他看。
“三万八千块。”
“这是你对我三十九年婚姻的定价。每个月两千，买她的陪伴。”
何丽萍站起来了。
“周姐，钱的事——”
“你别叫我周姐。”我看着她，“你叫我的时候倒是比我亲，你管他叫什么？叫德福？叫老陈？还是叫哥？”
何丽萍的脸第一次红了。
“你回六楼去。”
何丽萍看了陈德福一眼。
陈德福没看她。
她拿起沙发上的一个布包，换了鞋，开门走了。
门关上的那一刻，陈德福的腰弯了下去，一屁股坐在沙发上。
“美芳，听我说……”
“我不想听。”
我拎起我带来的东西，酱牛肉、扒鸡、软中华，全塞回袋子里。
“这些我带走。”
“你去哪？”
“住酒店。”
“大过年的你住什么酒店——”
“这个家没有我的位置了。锁换了，牙刷换了，床单换了，连碗筷都是两副。”
“我明天就去配钥匙——”
“陈德福。”
我站在门口，回过头。
“你换的不是锁，你换的是人。”
他张了张嘴。
“明天上午九点你在家等我，把结婚证和房产证准备好。”
“你、你什么意思？”
“你心里清楚。”
我拉开门，走了出去。
电梯下行的时候，我的手一直在抖。
不是气的。
是冷。
从心窝子里往外冷。
三十九年，我二十一岁嫁给他。生了儿子，伺候了公婆，下岗再就业，摆过地摊，做过保洁，把儿子供到大学毕业。
他说我去深圳带孙子，他一个人冷清。
他确实不冷清。
电梯门开了，我走出单元门。
雪下得更大了，落在我的头发上，落在我拎着的酱牛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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