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2章 隔檐三望(三)
象征着财富密码的账单被木七安小心翼翼塞进胸口的口袋里,指尖却触碰到一张皱巴巴的纸。
“这是……一张老照片?”
木七安心中隐隐泛起不安,因为其中一个人,是他。
照片上的他笑得那么开心,那么陌生。
而另一张脸,被血糊住了。
褐色模糊了那人的五官,只留下头顶一对突兀的猫耳,毛茸茸地竖在那里。
与带血的照片实在不搭。
“看背景,是在游乐场拍的。你朋友?”妇人凑过来,目光在木七安脸上停住,十分赞同,“别说,你戴狐狸耳朵还挺配。”
“我……”
不认识三个字堵在嗓子眼里,硬是说不出口。
木七安清楚自己什么德行,交朋友是个奢侈的举动。
他更喜欢利益交换,直面亏损,无需投入任何感情。
若他亏了,就是技不如人,下次他会做得更好。
通常,都是木七安把对方玩得团团转。
人眼是世间最好的取景器,而记忆是最差的内存卡。
木七安看着照片里被血糊了脑袋的人,大脑一片空白。
这张薄薄的纸承载了多么厚重的回忆,他不知道。
那个人是谁,他也不知道。
可冥冥之中,有什么东西从照片里渗出来,顺着他的指尖一路逆流而上,堵在胸口的位置。
木七安似乎透过这张老照片,看到了永远留在过去的那个人。
什么都变了。照片外的人忘记一切,照片里的人站在原地,等一个不会回头的人。
什么都没变。那些没来得及说出口的爱意,那滴划过泪痣的眼泪,那句“往前走,别回头”,不会因为一个人失去记忆而磨灭。
它们埋在灵魂深处,埋在木七安无法触碰的某一段记忆里。
合照跨越时空,让木七安和陈皮见完了最后一面。
木七安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哭。
“你的心在思念。”
妇人搞不懂自己为何能读懂木七安的情绪,明明才刚认识,却像是已经一起生活了二十年那么久。
木七安满眼困惑,“思念?”
妇人以为他不懂思念的感受,语气放缓,带着人生导师般的耐心:
“思念就像幽灵,看不见摸不着,时不时还会吓你一跳,把你弄得魂不守舍。它潜藏在你身体里,你压根不知道什么时候就灌满了全身,无孔不入地钻进你的大脑。最后你会发现,思念这件事,已经变得像呼吸和出汗一样寻常了。”
木七安愣了几秒,声音猛然拔高,“我当然知道思念的感觉!”
思念是元宝水饺,是钙奶饼干,是过年红包……每一个物件背后都映着奶奶的影子。
他怎么可能不懂思念。
他活在里面!
妇人温柔地看着他,声音又轻又准,“那说明,现在的你在恐惧。恐惧自己竟会思念其他的人。大脑把你的下意识回避扭曲成愧疚,让你不安,思念便被藏在负面情绪下,不见天日。”
木七安没有反驳,奶奶的话他总是要听的,“我该怎么做?”
“你要给情绪撕开一个流通的口子,无需太大,但要有。”
妇人抬头与他对视,“像接受你心中那个人一样,慢慢学着接纳别人。”
她眼中的温度像一汪清泉,缓缓渗进木七安贫瘠的情感世界。
“好啦,小朋友不要总是愁眉苦脸的,呐,红包。”
妇人变戏法般伸出手,一个红彤彤、圆鼓鼓的红包递到木七安眼前。
上一次过年收压岁钱,似乎隔了一个世纪那么久。
奶奶的红包没有图案,大红纸张散着淡淡的茉莉花香,木七安不敢抬头,“我……我又不是小孩子……”
“不管几岁,只要我还在,你永远都有红包拿。”
妇人不由分说把红包塞进木七安口袋,顺带帮他正了正衣领。
“大家都说,在结婚这一天,新娘子的祝福是最灵的。”
“那我就祝你——”
“早安,午安,晚安,行也安然,淡也安然,穷也安然,富也安然。”
眼泪瞬间决堤,木七安泣不成声,他把脸埋进自己的袖子里,用袖子接住全部泪水。
生怕弄脏了奶奶的新衣服。
他的声音碎成了几截,“奶奶……我好想你。”
“我去死,换你活着好不好。”
“你别离开我……”
“想哭就哭吧。”妇人伸出手,把木七安搂在怀中,一下又一下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像哄睡一个做噩梦的孩子。
“虽然我不知道你经历了什么。但是,好孩子,你一定吃了不少苦。这一路走来,很累吧。”
另一只手偷偷摸了摸自己的脸。
她有这么老吗?
怎么一直被喊奶奶啊?
行吧,无痛当奶奶,白得一大孙子,超级加辈了,不亏。
在她人生大事这一天,在木七安看不见的地方,她向老天祈祷。
她赠孙子七安。
愿七安,顺遂一生。
屋外一阵响亮的鞭炮声炸开。
“呀,是阿涛来接我了!”
妇人手指微颤地整理袖口,又捧起一旁的镜子左右瞅了瞅,“咋样,我头发还齐整不?口红掉没掉?”
木七安第一次见到奶奶如此紧张无措的模样。
“很漂亮,奶奶,记住我说的话,别让你丈夫上山崩石头,别捡孩子。”
木七安看着自己逐渐透明的身体,眼泪落在扬起的嘴角上,“拿着相机,走出大山,去拍你眼中的世界。”
妇人像是看不到木七安的异常,抓起炕上的相机,“走之前,我们合个影。”
“瑞言,我来接你啦!”中气十足的男声飘进屋里,新郎官来了。
“着什么急啊,老娘不得补个妆!”瑞言嗓门洪亮,脸颊却红扑扑的。
“行,俺不催你,你让俺进,俺再进。”
阿涛笑呵呵坐在门槛上,憨厚的脸上满是幸福,听老婆话的男人才是好男人。
“大哥,媳妇可不能这么惯着,她不让进,你就不进啊,以后压你头上,村里人不得笑话死你。”一道尖锐刻薄的女声插进来,是阿涛最小的妹妹,从小被家里惯坏了。
得知自家大哥娶了一个克死母亲的丧门星,嘴巴就没干净过。
阿涛是家中老大,长年累月在山上干活,对自家妹子疏于管教。此刻他收起笑脸,脸色沉下来,“说话客气点,那是你嫂子。瑞言心灵手巧,嫁给我,那是我的福气。我自然听她的。”
他为了娶瑞言,把这些年的积蓄都拿出来盖了婚房,离家里远远的。
省得有人跑到瑞言面前说闲话,他舍不得他完美无瑕的妻子受一点委屈。
木七安耳力好,门外的动静听得一清二楚。
阿涛是个好男人,可他家里人未必。
万一欺负了奶奶,倒不如……
木七安已经看不到自己的脚,趁着手还未消失,拿到厨房的剔骨刀,杀掉一个人完全来得及。
“乖乖。”像是心灵感应般,瑞言拉住了木七安,拦住他即将迈出的那一步。
木七安回头,眼底没散干净的杀意还在翻涌。
妇人愣在原地,抓着他手腕的手指收得更紧。
木七安立刻闭眼,做了几个深呼吸,再次睁眼时,已经恢复成温润乖巧的模样,“怎么了?”
他不能吓到奶奶。
“你别走,跟我……”瑞言的声音微微发抖,“跟奶奶合个影。”
木七安的目光从她年轻的脸上移到自己消失的左手,“不,没有时间了。”
他要改变过去,无惧任何代价。
“你不听奶奶话了?”
木七安的唇抿成一条线,良久,重重吐出一口气:
“……好。”
不管奶奶白发苍苍,还是穿着嫁衣,木七安都没有办法对她说不。
就像另一个世界的蝎子小队,从来没有拂过张祈安的心愿一样。
此时的木七安,只剩胸口以上还未消失。
他漂浮在空中,像一个正在融化的幻影。
“咔嚓——”
两张同样年轻昳丽的面容,一张笑得灿烂而紧张,一张笑得温柔而破碎,永远定格。
“去吧,我看着你走。”木七安做不到挥手告别了。
瑞言红着眼睛,用力挥了挥手。
她推开门,挂着的青铜铃铛晃动起来,在清脆悠长的叮咚声中,走向她的未来。
没有回头。
“瑞言!”只一眼,阿涛红了耳尖,结结巴巴开口,“你,你真好看。”
瑞言扬起下巴,“我什么时候不好看?”
“你什么时候都好看。”阿涛嘿嘿笑了一声,忽然弯腰,一把将她抱起来,原地转了好几个圈。
红色的裙摆散开,像一朵盛放的花,“走喽,跟俺回家!”
瑞言红着脸,拍他的肩膀让他放自己下来,却被抱得更紧。
木七安站在窗前,看着两人幸福的模样,他的身体变成模糊的轮廓,阳光穿过他照在地面,投不下一丝影子。
一滴泪滑落。
身影彻底消失。
瑞言似有所感,在阿涛的怀里回头。
隔着时光的屋檐回望,她只看见半开的窗户。
地上那一小片深色的湿痕,很快就会被风干。
阿涛问她怎么了。
瑞言看了很久,声音哽咽,“没什么。”
“走吧,带我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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