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6章 崭新-19
杳铃答应了森与枫留宿的请求。
森与枫留下来，亚历克斯也理所当然地留了。
杳铃没跟他计较。她盘算了一下，觉得今夜多两个人在某种程度上反而是好事。至少能帮她分担一点来自顾彻的压力。
雨还在下。
淅淅沥沥的雨声从窗外渗进来，杳铃回到卧室去关窗，手指刚搭上窗框，忽然顿住了。
窗外，雨幕深处，站着一个身影。
雨丝太密，路灯的光被水雾晕开，只能看出是个年轻男人，身形修长，一动不动，任凭雨水浇透全身。
杳铃皱了皱眉，正要仔细看。
那个身影晃了一下，膝盖弯下去，跪倒在雨地里。
杳铃来不及多想，拿起一把伞，推开门冲进雨里。
雨珠砸在伞面上发出密集的声响，她踩着积水快步穿过院子，推开院门，朝那个倒下的身影跑去。
“喂，你没事吧？”
杳铃蹲下身，伞面倾斜，罩住了他的头顶。雨水沿着伞骨滑落，在他们之间形成一道断续的水帘。
他感觉到了雨停了，缓缓抬起头来。
然后她看清了是谁。
淡金色的头发被雨水浸透，睫毛上挂满了水珠，像是碎掉的星光凝结在上面。浅紫色的眼睛从湿漉漉的睫毛底下抬起来，眼眶红的一片，脸色白得近乎透明，嘴唇因为湿冷而泛着淡淡的青紫色。像一朵快要凋零的鸢尾花，破碎而凄艳。
雨水顺着发梢不断地往下淌，汇成一道道细流滑过他的下颌。衣服湿透了，紧紧贴在身上。
嘴角一道干涸的血痕，手臂上、脸上、下颌角，尽是新鲜的淤青和擦伤，有几道伤痕在雨水的冲刷下正往外渗着淡淡的血水。
夏飞羽跪在那里，身体微微发着抖。
杳铃蹲着，伞面倾斜着罩住他，自己的半边肩膀暴露在雨中，被打湿了一大片。
“你...”
杳铃不知道他在雨里站了多久，又看见他满身的伤，想起亚历克斯手上的那片红肿，心里有了一个模糊的答案。
“杳铃...”他的声音混在雨声里，低得几乎听不清。
夏飞羽看着她，眼里翻涌着太多复杂的情绪，仍压不住里面最深的小心翼翼。
“我错了。”
他自从进入这个世界之后，一直在尽力寻找杳铃的踪迹。他走过无数条街道，循着每一丝可能的线索摸索前行。好不容易找到了一个认识的人——亚历克斯。还没来得及问出杳铃的下落，迎接他的是迎面而来的拳头。
夏飞羽没有还手。
他知道他活该的。
他自己也需要这一顿揍。
夏飞羽在方舟说出那一句话的时候就知道自己错了。但那时候情绪上头，说出口之后更是没有给他任何挽留的机会，链接就被切断。
夏飞羽下一秒就被赶回了自己的玩家空间。
焦灼的等待与数次访问被拒之后，他得到的信息却是零当时向所有玩家广而告之的主世界已经不复存在的消息。
但还有新世界。
幸好他打下的积分和之前申诉补偿的积分足够他换回自己健康的身体，夏飞羽在现实世界醒过来之后，一直在找寻能重新见到杳铃的通道。
夏飞羽访问了许多逐渐开放的世界，却没找到一丝一毫属于杳铃的消息。
直到他去到了开放之后的绿洲，有人告诉他你要找的那个人，或许可以去问问管理梯队的周晚迎。
周晚迎。
夏飞羽找到她的时候，她正在新城的政务厅里处理文件。
那是他第一次确切地听到杳铃的消息。她有自己的新世界，可是并不支持旅者访问。
旅者，也就是曾经的玩家。
但新世界的访问规则和以前完全不同。每个人都是以真实的身份暂留，并需要通过一种类似贡献度的机制来换取，换取停留的权利或者其他资源。
夏飞羽在现实世界里日渐消沉。
身边的人只以为他是一个幸运的康复者，没人知道他经历过什么。
医学奇迹，他们这么说。
大起大落之后性情大变也是情有可原的，他们窃窃私语。
他们不知道他在无数个夜里无法入睡，在空荡荡的公寓里对着永远不会再亮起的系统面板发呆。
“我错了。”夏飞羽又说了一遍，带着点哽咽。
他不敢看她，垂下了眼。睫毛上挂着的水珠滑落下来，分不清是雨水还是什么。修长的手指在积水的地面上攥紧又松开，又攥紧。
他知道的。
从一开始就知道的。
对于杳铃来说，没有夏飞羽，不会有什么区别。
没了他，还会有顾彻，文森...
他不会是第一个，不会是最后一个，也不会是唯一一个。
她的世界不会因此缺失一角，她的生活不会因此停止转动。
夏飞羽是杳铃世界里的过客。
但她不是。
“我活该的...杳铃，我错了。”
夏飞羽呢喃着重复这一句，有些语无伦次。像是怕她打断他，怕她一开口就是拒绝。他说他知道自己做错了，他说他不该逼她，他说他后来每一天都在后悔，说他只要能在她身边就好，做什么都好，什么身份都好——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含糊，像是被雨水泡散了。
“...别不要我。”
夏飞羽说着说着，身体开始打晃，不受控制地往前倾。
脸上的潮红已经不限于眼尾了，从颧骨蔓延到耳根，嘴唇却苍白得几乎没有血色。他还在喃喃地说着什么，但杳铃已经听不太清了，只能辨认出零星的几个字。
意识开始模糊，眼前的光一明一灭，发烧的热度在他体内翻涌，皮肤却是冰凉的，冷热交替让他整个人感觉像是被撕裂成两半。
夏飞羽虚弱地抬起手，想去拉她的衣角，手指却在碰到她之前就软了下去。
他往前倒去，倒进了杳铃的怀里。额头抵在她的肩窝里，冰凉，湿透的淡金色头发蹭着她的脖颈，呼吸却带着不正常的灼热温度。
杳铃差点被怀里突然砸过来的沉甸甸的一团摔得往后倒。她及时稳住身体，雨声把她的思绪冲刷成一片空白。
夏飞羽昏迷了还在她怀里胡言乱语地呢喃着。气音断断续续地拂过她的颈侧，她听不清。
杳铃轻声叹出一口气，收拢了手臂，环住他湿透的身体，往自己怀里带了带。
夏飞羽像是感应到了什么，往她怀里又钻了钻。
温热湿润的睫毛颤动在她颈间，贴着她的皮肤，痒痒的。一滴又一滴温热滴落在她锁骨，缓缓滑落。
杳铃想把夏飞羽弄回去，就得丢掉伞。她把伞柄往旁边一推，准备架着他的胳膊把他整个人扛起来。雨却没有落在她头上。她抬起头，看见一顶黑色的伞面撑在她的正上方。
握着伞的那只手骨节分明，稳定有力，青筋沿着手背延伸到腕骨。
顾彻站在她身后。
杳铃仰头看着他，灰色的眼眸沉静一如往常，没有惊讶和质问，就像是他知道所有事一样。
顾彻从杳铃出门开始就在后面看着，目睹全程。
在这之前，他趁亚历克斯落单，从他口中套出了三言两语。再结合夏飞羽的胡言乱语和反应，他把事情的经过猜了个七七八八。
顾彻弯下腰，将伞柄递到杳铃手里，俯身从她怀中接过夏飞羽抗在肩头。
“进去吧。”他的声音被雨声衬得有些遥远，带着让人无法抗拒的安稳，“小心受凉感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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