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2章 洛清晚回首往昔,这些跳梁小丑不过是生活的调味剂
霍霆霄咧嘴一笑,把手里的皮带往腰上一系。
皮带扣上的铜件有些生锈,卡扣卡得“嘎吱”直响,带出一点铁屑粉末。
“媳妇,那老小子真成,每次挨了揍,还非要跑来送死。”
他一招手,林副官赶紧在前面开路。
林副官脚底下的黄泥还没踩干净。
每走一步,就在红木走廊的地板上踩出一个黏糊糊的脚印子。
洛清晚慢吞吞地跟在后头。
她身上那件墨绿色的丝绒旗袍有点紧,下摆处的盘扣勒得她胯骨有些发酸。
她伸手扯了扯衣领,把脖颈上那块没褪干净的紫红色牙印给死死捂住。
“顾次长这回,估计是替南京那几头老狼来探风口的。”
她声音很轻。
“可惜,这南城的风口,早就姓洛了。”
洛家大院,前厅。
一股子热乎乎的肉汤味儿和劣质香水味儿撞在一块。
闻着让人有点犯恶心。
洛砚川坐在上首的红木大椅上,手里端着那把沾了茶垢的紫砂壶。
他掀开盖子,吸溜了一口浓茶。
嘴里嚼着一片干茶叶梗子,“呸”地一声吐在墙角的痰盂里。
洛砚舟正站在桌子旁边,手指缝里全塞着墨水垢。
他正飞快地拨弄着算盘,算盘珠子“噼里啪啦”脆响。
“顾次长,三千大洋一吨洋灰。”
洛砚舟头也没抬,镜片上全是汗水糊出的白雾。
“少一分,你这几百车料子,今天就得烂在洛家的码头上。”
站在一旁的顾次长满头大汗。
他拿着块喷了香水的手帕,不停地在自己那张油乎乎的脸上抹着。
“洛二爷!大总统要修的是国防大坝!”
“你们洛家在这个时候涨价十倍,这是国难财!”
他那两撇小胡子气得直打颤。
“国难财?”
洛清晚一只脚跨过门槛,军靴在门板上轻轻踢了一下,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顾次长,这大帽子扣得,老娘这脖子细,戴不下。”
她冷笑,从风衣口袋里摸出一块化了一半的薄荷糖扔进嘴里。
甜腻的凉气在嘴里散开,压下了胃里的酸水。
“大总统上次在南城留下的十万两黄金,老娘到现在还没捂热呢。”
“南京要是有骨气,大可以去日本人的洋行买洋灰。”
“看看他们的船,进不进得来长江口。”
霍霆霄大步跨进来。
他解开军装风纪扣,露出结实宽厚的胸膛。
大胸肌上还粘着两根昨天睡烂被单落下的红线头。
“大总统要是手头紧,老子可以借他两万个大兵,去帮他收税。”
他“砰”的一声,把配枪拔出来,重重扣在桌上。
枪柄在木头上砸出一个浅坑。
“不过这利息,得拿南京的军工署来抵。”
顾次长吓得两腿一软。
他脚底下一滑,差点踩在洛砚廷刚拖进来的那个沾了马粪的扫帚上。
他擦了擦额头上的大汗。
“少帅,夫人,这事情……咱们再商量商量。”
“没得商量。”
洛清晚坐进太师椅里。
椅子发出一声陈旧的“嘎吱”抗议。
“签字,画押,交钱。”
“不然,明天一早,南京那三十个哨所就得断煤断粮。”
顾次长咬着后牙槽。
他看着洛清晚那张不带一丝温度的白净脸蛋。
又看了看旁边歪着脖子、抠着指甲缝里黑泥的霍霆霄。
他明白,南京这回是彻底被这两口子捏住了七寸。
“我……我签。”
他颤着手,从衣袋里掏出钢笔。
笔尖在纸上划出“沙沙”的刺耳声音,像是有猫在挠墙。
洛砚舟拿过单子,吹了吹上面还没干透的墨迹。
“得咧,顾次长,还是你识相。”
洛砚舟把账本收进抽屉,顺手落了锁。
大铜锁发出沉闷的金属撞击声。
顾次长连个屁都没敢放。
他抱着破皮包,像个落汤鸡一样,深一脚浅一脚地退出了大门。
洛砚廷把墙角那根门闩一扔。
“哐当”一声砸在地板上。
“这帮南京来的官,真是软骨头,一捏就成了一滩烂泥。”
他往地上啐了一口带烟丝的唾沫。
洛清晚歪着头,靠在椅背上。
她看着地上的黄泥和落叶,神色有些怔忪。
这南城的大雨洗了一天。
总算是把那些东洋鬼子和烂肉的腥臭气给洗干净了。
她看着自己的双手。
指甲修剪得很齐整,可指缝里隐隐还带着点洗不掉的硝烟黑灰。
从她一年前在这个娇弱不能自理的身体里醒来。
到今天,成了手握半壁江山、卡着欧洲银行脖子的女财阀。
这一路上死在她手底下的人。
没有一千,也有八百了。
二叔洛敬海,死在监牢的草垛里,到死身上都生满了虱子。
堂姐洛清雪,听闻在乡下的破尼姑庵里天天挑水,手磨得全是血泡。
那个自命不凡、不可一世的英国领事史密斯。
这会儿早就变成了南城大路牙子底下一滩没清理干净的干血疤。
连骨头都被野狗啃去填了江。
还有那个一直高高在上、在南京官场里翻云覆雨的段家大少爷段景曜。
这会儿正缩在去美国的破客轮里。
不知道在哪个狭窄的船舱里,吐得翻天覆地。
“媳妇,想啥呢?”
霍霆霄凑过来,大手不规矩地摸上她的腰。
他手指头粗得很,上面还带着一股子刚剥过生大蒜的辣味儿。
熏得洛清晚直皱眉。
“起开,手上有油,别碰我的新旗袍。”
她一巴掌拍开他的脏手,手背被打得通红。
“我就是觉得,这日子,过得太快了。”
“那些个自以为是的跳梁小丑,一个接一个蹦出来。”
“到头来,连洛家大门外头的一块红砖都没能啃下来。”
她重新端起那碗温热的白米粥,小口抿着。
咸菜疙瘩有些硬。
“他们折腾了这么大一出,不过是给老娘这淡出水来的日子。”
“添了点大蒜和胡椒面罢了。”
霍霆霄乐得直咧嘴,大脑袋顺势靠在她肩膀上。
“媳妇,你这心胸,真成。”
“老头子刚才在后院还跟我嘀咕呢,说咱们也该带承宇和明月回一趟徽州老家了。”
“去祖坟那儿上几炷高香,让列祖列宗也瞧瞧咱们霍家的儿媳妇多争气。”
洛清晚手里的白瓷勺子在碗沿上磕了一下,发出一声脆响。
“回乡下祭祖?”
她挑了挑细长的眉毛。
“成啊,老头子大病初愈,也是该出去见见阳光了。”
“不过咱们先说好了。”
洛清晚把勺子扔回碗里。
“别带你那一营的兵,也别弄那些高头大马。”
“咱们穿粗布衣服,坐普通的绿皮火车回去。”
霍霆霄有些不解,挠了挠有些发痒的头皮。
头皮屑落在大衣肩膀上。
“为啥啊?老子当了大元帅,还不兴回乡下显摆一下?”
“你懂个屁。”
洛清晚横了他一眼。
“咱们在北平建的医院,在南城修的铁路,底下那帮县长指不定怎么克扣呢。”
“这回,咱们微服私访。”
“老娘要亲自去乡下,看看老百姓是不是真吃上了大米饭。”
她眼神里闪过一丝极度冰冷的坏笑。
“要是哪个不长眼的县长敢在我的眼皮子底下卡扣民脂民膏。”
“霍霆霄,你那马鞭子,也该见见血了。”
霍霆霄听了,腰杆挺得笔直。
他大笑一声,震得屋顶的灰尘簌簌往下落。
“得咧!听媳妇的!”
“老子正愁手痒痒没处使呢!”
他伸手抱起旁边摇篮里的大儿子,在儿子白胖的脸上狠狠亲了一口。
“承宇!跟爸爸去乡下抓耗子去!”
大儿子被他那满嘴的胡茬子扎得大哭。
哭声响亮得像个小喇叭,在偏厅里震天响。
洛清晚看着这一家子大老粗,嘴角的笑,终于温和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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