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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52章 霹雳手段


第1052章  霹雳手段

    两人议定,分头行事。

    三日后,河滩地勘测的消息已传遍龙泉驿。

    周守业坐在自家堂屋的红木大椅上,脸色铁青。

    管家垂手站在下首,大气不敢出。

    周守业把茶碗重重顿在桌上。「铁路局真敢绕开我?」

    管家低声回道:「老爷,千真万确。张参政和傅郎中已经定了河滩站,昨儿就开始打桩了。他们还放话出来,说咱家的地————铁路用不上了。

    周守业冷笑一声。「用不上?老子倒要看看,这铁路离了我周家的地,能不能修成!

    「」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是他祖辈传下的田产,阡陌纵横,一望无际。

    周守业祖上出过举人,在龙泉驿算是有头有脸的门户。

    但到他父亲那辈,家道已经中落,只剩下五十来亩薄田。

    周守业年轻时读过几年书,没考上功名,却从书里悟出一个道理:在这世道,只有土地和银子最实在。

    二十年前,他就开始谋划扩张。

    最初的手段还算温和,逢上灾年,附近小户人家青黄不接,他就让人抬著米粮上门,说是「借」,利息却写得高。

    还不起的,就拿田地抵押。

    短短三年,他吞了七八户的自耕田,加起来近百亩。

    后来他胃口大了,觉得这样太慢。

    他开始勾结县衙里的书吏,篡改田契。有一户姓李的人家,祖传三十亩水田,就在官道边上。

    周守业看中了,先派人夜里在李家的水渠上游堵土,让田里缺水。

    李家庄稼歉收,便去找周守业借粮。

    周守业「好心」借了,却在借据上把「粮三石」写成「田三十亩」。

    李家不识字,按了手印。

    第二年,周守业拿著借据上门,说李家欠了他三十亩田。李家不认,告到县衙。  

    周守业早已打点好书吏,把田契档案里李家的名字改成「周守业」。

    县太爷看了「铁证」,判李家败诉。

    李家老汉气不过,一头撞死在县衙石狮子上。

    这事在龙泉驿闹了一阵,但死人终究说不了话,那三十亩田还是落进了周家。

    周守业尝到甜头,手段越发狠辣。

    他养了一帮打手,专对付那些不肯卖地的「钉子户」。

    西头有户姓赵的,守著祖传的五亩桑园,死活不卖。

    周守业半夜让人在桑园里放了一把火,烧死赵家一个守夜的老仆。

    第二天,他派人上门,假惺惺地说可以「帮忙料理后事」,条件是赵家把桑园「抵」给他。

    赵家怕了,只好画押。

    靠著这些手段,周守业把家业从两百亩扩到上千亩。

    龙泉驿周边最好的水田、坡地,大半都姓了周。

    而这一次,为了狠狠讹诈铁路公司一笔,周守业大肆兼并铁路沿线的土地,甚至将田产抵押出去,借贷了大量的银元去收购土地。

    靠著借钱收地,再将地抵押出去借钱,周守业的扩张更快了。

    这次铁路要过龙泉驿,周守业早几个月就得了风声。

    他立刻派人把沿线可能经过的地块,不管肥瘦,统统高价收过来。

    钱不够,就再去借。

    周家现在的千亩土地,以及修建铁路绕不开的三百亩土地,就是这么来的。

    「官府想修铁路,就得从我周家的地上过。」

    他对心腹们鼓舞道:「这就是祖产的好处!他们想征,行,按我的价钱来。少一个子儿,这铁路就别想修!」

    他算盘打得很精,铁路一过,地价起码翻三倍。

    他要五倍,其实留著讨价还价的余地。就算最后降到三倍,他也赚翻了,这些土地一旦出售,周家的借债全消,还能大赚一笔!

    更狠的是入股分成的条件,车站周边的商铺货栈,未来几十年的收益,他要占三成。

    这是子孙后代都吃不尽的铁杆庄稼。

    可现在,铁路局竟然要改道。

    「姓张的,姓傅的,这是要断我的财路啊。」

    周守业咬著牙,「还放出风声,让其他地主怨我?好手段。」

    他唤来帐房先生。「咱们现在欠外面多少银子?」

    帐房翻开帐本,手指哆嗦著算了算。「老爷,连本带利,一共————八万七千银元。其中有三万两是虎爷」那儿的印子钱,下月底就到期了。

    周守业心里一沉。

    虎爷是成都地下钱庄的头子,放债心黑手辣,到期不还,真能要人命。

    他本指望靠铁路征地款来填这个窟窿。

    「不能让他们改道。」周守业下了决心,「这铁路,必须从我周家的地上过!」

    他召集手下几个得力打手,吩咐道:「你们去河滩地,给我闹点动静出来。」

    打手头目叫周彪,是他远房侄子,一脸横肉,他问道:「叔,怎么闹?」

    周守业阴著脸说道:「他们不是要打桩测量吗?你们去,把桩子拔了,把测量工具砸了。记著,别伤人,就砸东西。官府要是抓人,你们就说是附近农户,怕铁路占了水源,闹点事正常。」

    周彪点头应下:「明白。」

    周守业又说:「再找几个人,去龙泉驿那些已经签了约的地主家附近转转。放点话,就说铁路局说话不算数,改了道,答应他们的好处都没了。让他们去铁路局闹。」

    他要把水搅浑。

    当天下午,周彪带著七八个汉子,扛著锄头铁锹,冲到河滩地的勘测现场。傅顺正带著工人在打桩,见来者不善,上前阻拦。

    周彪一把推开傅顺。「这地是咱龙泉驿的命根子!你们修铁路,断了咱的水源,以后庄稼怎么活?」

    工人们围上来。周彪一挥手,手下抢起家伙就砸。木桩被拔起扔进河里,测量仪被铁锹拍碎。傅顺大喝:「住手!你们这是破坏公务!」

    周彪不理,砸完东西,招呼一声,一群人扬长而去。

    傅顺看著满地狼藉,脸色铁青。他吩咐工人收拾残局,自己骑马回城找张元忭。

    消息很快传到周守业耳朵里。

    他笑了笑,对管家说:「这才刚开始。官府要是不服软,还有的是办法。」

    第二天,龙泉驿果然有几户地主跑到铁路局门口,嚷嚷著要见张参政。

    他们嚷嚷,当初签约时说好了铁路从龙泉驿过,现在改道,他们的地价涨不了,要求铁路局赔偿「损失」。

    张元忭闭门不见,地主们不依不饶,吵著要「说法」。

    这些地主背后,自然有周守业的煽动。

    又过了两天,周守业使了更毒的一招。

    他让人在半夜把十几车垃圾,烂菜叶、死猫死狗、甚至粪水,倾倒在河滩地的勘测区域。

    恶臭熏天,工人根本无法作业。

    傅顺气得浑身发抖。

    他带著巡警去周家问话,周守业一脸无辜:「傅大人,这话可不能乱说。我周家世代良民,怎么会干这种腌臜事?定是那些不满铁路的刁民所为。」

    巡警找不到证据,只能悻而归。

    这些手段他低估了张元忭的决心,也忘记了,他以前的这些手段,都是对付守法的百姓的,而如今他对上的可是整个官府。

    周守业也是在县里作威作福惯了,他忘记了官府的手段。

    又或者是他和乡绅混在一起,和县令谈笑风生,觉得自己也是「士人」,也是官府的一份子,是享受读书人特权的阶层。

    总而言之,周守业这么一闹,反而给了张元忭收网的机会。

    张元忙当即召来四川按察司派驻铁路局的刑名主事。

    他铺开卷宗说道:「周守业阻挠铁路,已非寻常地权纠纷。其纵容爪牙毁坏公物、聚众闹事,证据确凿,可按《大明律》妨害公务」与寻衅滋事」条款缉拿。」

    刑名主事问道:「是否先报知县衙?」

    张元忭摇头说道:「龙泉驿县令与周家素有往来,报上去恐生变数。你持铁路局督办令牌,直接调省按察司直属差役,今夜行动。」

    当夜子时,三十名差役包围周家别院。

    周彪正与手下饮酒,闻声欲逃,被差役堵在后门。差役头目出示拘牌:「周彪,你今日毁勘测器械、煽动闹事,现拿你归案!」

    周彪挣扎叫骂,差役上前锁拿,将其与十七名同伙一并押走。

    接著,经过当地百姓指认,周家帮闲三十人全部被捕。

    次日清晨,张元忭在铁路局衙门前设鸣冤鼓,公告百姓:

    凡受周家欺压者,皆可来告。布告贴出半日,衙门外已聚百余人。一名老农颤巍巍上前击鼓,差役引其入内。

    老农跪地说道:「大人,小民李四,原住龙泉驿西头。五年前周守业强占我家三十亩水田,篡改田契,我父气死在县衙————求大人做主!」

    说罢呈上一叠泛黄纸页,中有当年假借据、县衙存档抄件。

    张元忭命书吏详细记录。

    此后两日,陆续有二十余户前来控告,所述之事大同小异,强占田地、纵火伤人、高利盘剥。

    证物包括被篡改的田契、印子钱借条、伤痕验状。

    第三日,张元忭提审周彪。差役将卷宗摊于其面前。

    张元忭问道:「龙泉驿赵家桑园纵火案,你可参与?」

    周彪起初抵赖,张元忙传赵家幸存老仆当堂对质。

    老仆指认周彪当夜带人泼油点火。

    周彪脸色发白,仍不认罪。

    张元忙又抛出一叠借据:「这些印子钱条子,月息五分,皆由你经手放贷。按《大明律》,私放高利、逼死人命者,罪加一等。」

    周彪见条子上有自己的手印画押,终于瘫软。

    审毕,张元忭与按察司、刑部驻川官员合议。

    众人核验证据,确认周彪等人罪行属实:毁坏公物、纵火伤人、私放高利贷致三户家破人亡。

    张元拟定判词:「首犯周彪,斩监候,秋后处决;从犯四十七人,发配北洲矿场服苦役,周守业涉嫌主使,另案查处。」

    判词张贴于成都四门。

    百姓围观议论,皆称痛快。

    周守业闻讯,急携银元求见龙泉驿县令。

    县令闭门不见,只传话:「此案已直达省按察司,本县无力干预。」

    与此同时,张元忙著手调查周家资金。

    他调来周家帐册,发现近半年有数笔大额借款,放贷方均为「利通」「裕丰」等钱庄。

    帐房在审讯中交代,这些钱庄背后是成都黑市钱庄头目「虎爷」。

    张元忙召见成都府角房主司。

    他出示帐册说道:「周家征地所用资金,多来自非法钱庄。这些钱庄放贷无度,扰灰金融,角房应即日起严查。」

    主事迟疑道:「钱庄放贷,历来民不举官不究,若骤然严查,恐引市场动荡。」

    张元忭正色道:「非法高利贷逼亏人命,已非寻常商事。府衙角房职哪之一便是整顿金融秩序。你可发文要击所有钱庄三日内缴纳保证金,登记放贷帐目,违者查封。」

    官大一级压亏人,张元忭是四川参政,何止大一级,主事领命。

    次日,角房衙门贴出告示:「为防金融风险,即日起所有钱庄须向角房缴纳三千银元保证金,并呈报近一年放贷明细。逾期未缴、帐目不清者,吊销牌照。」

    告示一出,「利通」「裕丰」等钱庄掌柜急寻虎爷商议。

    虎爷本名胡三,靠放印子钱起家,手下养著几十号打手。

    他原以为周家征地款到手便能还债,不料周彪下兰,周家田产被查封。

    如今角房又要查帐,他那些见不得光的帐目根本不敢上报。

    胡三对掌柜们说道:「保证金不能缴!一缴就要交帐,咱们那些五分、八分的利,一露底全是罪。」

    裕丰掌柜愁道:「可不缴的话,角房真要封店啊!」

    正当众人亢豫,户房差乍已上门。差役递上公文:「奉角房命,查验贵号放贷帐册。」

    胡三推说帐房回乡,差乍冷笑:「那就请胡爷跟咱们走一,到角房衙门慢慢说。」

    胡三知事不妙,当夜召集心腹:「角房这次是动真格的。周家倒了,咱们的债收不回。官府若顺著周家帐册查粉来,咱们都得进去。」

    他下令即刻抽回所有能收回的放贷,变卖钱庄产业。

    三日内,成都多家地下钱庄突然催债。借债的小商角、农角被迫低价变卖存货田产,市面一片混灰。角房趁机介入,逮捕拒不配合的胡三等十二人,查封钱庄库房,起获印子钱借据数千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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