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8章 暹罗侨批
第1058章 暹罗侨批
泰国，暹罗。
大明驻在暹罗的使馆进进出出的，十分的热闹。
在几个月之前，大明使馆还没有这么忙。
整个使馆忙碌的起因，是几个月前的一场对话。
几个月前，暹罗使馆内，副使罗玮将一份卷宗摊在桌上。
马升坐在他对面，指著卷宗说道：「这是陈廷敬昨日在牌桌上透露的。暹罗潮汕籍华商，近三成有「侨批」往来。」
「侨批？」
罗玮没听说过这个词，但是他拿起了卷宗，很快就明白了，什么叫做侨批。
所谓「侨批」，是潮汕方言，指民间私托寄信带钱的业务。
在暹罗的潮汕人，往往将辛苦攒下的银钱和家书，交给往返暹罗与潮汕的商船水手或同乡会头目，托其带回老家。
受托人抽取一成至两成作为报酬，风险自担，无官方凭证。
罗玮皱眉说道：「此等私托，历来有之。南洋各处华人聚落皆然，为何独在暹罗需使馆介入？」
马升从袖中取出一张纸条，推到罗玮面前：「你看看这个。」
纸条上是一串数字：去年一年，仅曼谷一地，经「侨批」流入潮汕的银钱，据陈廷敬估算，约合十五万银元。
这下子罗玮不淡定了。
如果是民间邮政，这个古已有之，官府一般也不会管。
但是涉及到了银元往来了，这就是钱庄业务了，那就不得不重视了。
罗玮抬头问道：「金额如此之巨？」
马升点头说道：「这还只是曼谷。若算上北榄、春武里、普吉，乃至暹罗各府的潮汕人，私托金额恐达几十万银元之巨。」
罗玮沉吟：「如此巨款走私途，确实不妥。一则无保障，二则朝廷损失税赋，三则易成黑钱通道。」
马升说道：「正是。陈廷敬说，上月有潮汕籍工匠，托同乡带五十银元回家，结果同乡船沉人亡，钱款尽失，全家哭诉无门。此类事近年渐多，华商颇有怨言。」
罗玮问道：「大使之意，是要将侨批」收归官办？」
马升站起身说道：「不是收归，是官化」。通政邮递司已在推行全国邮政，南洋各口岸亦在规划邮路。暹罗此处，正好借势而为。」
马升自己就是从通政司出来的，对于通政司的业务是最熟悉的。
他转身说道：「你今日就去见陈廷敬，商议如何开展官方邮政。」
罗玮有些奇怪。
要知道，这位大使大人，对于暹罗的事务都不上心，一天到晚就忙著打马吊。
怎么会突然关心起侨批的事情。
但是罗玮是个很有责任心的官员，他点头说道：「下官明白。」
「可这个官方邮政，要如何开展？」
马升说道：「邮路现成的。通政司的南洋邮船，每月有固定航班往来满刺加、暹罗、
广州。」
「暹罗至潮汕，可先走海路至广州，再转内河船只至潮汕。时间虽比私托慢三五日，但安全有保障。」
他走回桌边，指著卷宗上的数字说道：「资费按通政司标准定。省内一黄铜币，省外两黄铜币。暹罗至潮汕算省外，一律两黄铜币。比私托抽成便宜得多。」
罗玮说道：「百姓未必信官邮。私托虽贵，但托付的是熟人。官邮初立，若信件遗失、银钱短缺，反倒招怨。」
马升说道：「所以要先立信。你让陈廷敬以潮汕会馆名义，担保首批官邮。凡通过会馆寄送的信件银钱，若有遗失，会馆先行赔付。」
「同时请《南洋月报》刊文，报导官邮便利，并采访几位通过官邮成功寄达的侨民，以实例取信于人。」
罗玮思索片刻，说道：「马大人此计可行。可陈会长那边？」
马升笑道：「陈廷敬不傻。官邮若成，会馆可代收代发，抽取少许手续费，长远利大于弊。」
「且此举能拢聚潮汕侨民之心，巩固其领袖地位。他昨日牌桌上已暗示，愿出钱出力「」
罗玮恍然：「原来大使早已说动他了。」
马升摆手：「只是探了口风。具体事宜，需你与他细商。」
「但是罗大人，需要记住，邮路必须纳入通政司体系，使用统一邮符；银钱寄送需与户部南洋分司合作，设专用汇兑帐户，避免现银搬运之险。」
罗玮一一记下，又问道：「暹罗王廷那边，是否需打招呼？」
马升说道：「要。但不是现在。待邮路试运行三月，初见成效后，你再以便利商贸、安辑侨民」为由，正式行文暹罗礼部备案。届时木已成舟，他们不会阻拦。」
罗玮点头：「下官这就去办。」
当日下午，罗玮乘马车至曼谷城南的潮汕会馆。
会馆是一座三进院落，门楣悬「潮汕同乡会」匾额，两侧对联书「潮声连海国，汕影接天涯」。
馆内人来人往，多是身著短衫的工匠、商贩，也有几位绸缎长袍的商贾聚于偏厅饮茶。
陈廷敬已在正厅等候。他年约五十，面容清瘦，穿暗纹绸袍，见罗玮进来，起身拱手：「罗大人亲临，有失远迎。」
陈廷敬是暹罗的华商领袖，垄断了暹罗河运业务。
在大明使馆设立之前，华商在暹罗虽然拥有财富，但是地位并不稳固，暹罗王氏经常将华商当做存钱罐。
前几日暹罗和缅甸作战的时候，就曾经逼迫陈廷敬等华商捐款，甚至有华商因此倾家荡产。
郑信上台、大明使馆开设之后，暹罗华商才开始拥有地位。
所以陈廷敬也很清楚，眼前马升和罗玮是他必须要抱住的大腿。
罗玮还礼说道：「陈会长客气。马大使嘱我前来，商议侨民通信之事。」
两人落座，仆人上茶。陈廷敬屏退左右，说道：「马大使前日所言官邮」之事，陈某思之再三，确为善政。眼下私托混乱，欺诈频发，侨民苦之久矣。」
罗玮取出草拟的章程，递给陈廷敬说道：「陈会长请看。此为我与马大使拟的初步方案。」
陈廷敬细阅，时而点头，时而提问。约莫一炷香后，他放下章程，说道：「邮路走通政司南洋船，稳妥。资费两黄铜币，比私托低廉。但有三处需斟酌：一是寄银钱的手续，二是赔偿之责，三是收发点的设置。」
罗玮说道：「请陈会长明示。」
陈廷敬说道：「侨民寄银钱，多为赡家之需，数额不大，但求稳妥。若走官邮，是否需将现银交至会馆，再由会馆汇兑至潮汕？此间兑换汇率、手续费如何定？」
罗玮答道：「此事需与户部以及市舶司协商。初步设想是：侨民在会馆交银元，会馆出具收据，同时登记汇兑数额。」
「户部南洋分司在潮汕设兑付点，侨民家属凭收据及身份证明，在潮汕兑取等额银钱或铜钱。」
「汇率按当日官价，火耗初定百分之一，由寄件人承担。」
听到这个火耗比例，陈廷敬点头。
他明白侨批的问题，但是也知道这些回款的侨民对于钱十分得敏感，如果定价太高反而成了盘剥他们了。
看到马升和罗玮没有通过侨批赚钱的想法，陈廷敬放了心。
他连连说道：「两位大人的此法可行。但兑付点需设在潮汕府城及各县，否则乡下侨眷往来不便。」
罗玮说道：「首批拟在潮汕府城、澄海、潮阳三处设点。若业务扩大，再增各县。」
陈廷敬又问：「赔偿之责，章程写若有遗失，会馆先行赔付」。此责过重，会馆恐难承担。」
罗瑛解释道：「非全责赔付。首批试行期三月，会馆愿与使馆共担风险。若邮件遗失，赔偿银由使馆出六成，会馆出四成。三月之后，视情况再议。」
陈廷敬神色稍松：「如此尚可。但需明文约定，哪些情况属遗失」？若因天灾、战乱致损，是否赔偿？」
罗玮说道：「自然要约定。详细条款，可由会馆与使馆共拟，刊印成册，发予侨民知晓。」
陈廷敬最后问道：「收发点除会馆外，是否在曼谷各华商铺户设代收点？侨民分散，若只到会馆，多有不便。」
罗玮说道：「正有此意。拟在曼谷华商聚集的三聘街、耀华力路、石龙军路设三处代收点，由可靠商号承办，每日汇总至会馆。北榄、春武里两地，亦寻当地潮汕商行合作。」
陈廷敬抚掌：「罗大人思虑周详。陈某愿率潮汕会馆全力配合。」
两人又商定细节：首批试运行定于下月初一开始，为期三个月。
由会馆出资印制专用邮符，样式仿通政司邮票，加印「暹罗一潮汕」字样及编号。
收发邮件每日造册，副本送使馆备案。每月结算一次，帐目公开。
商议至黄昏，罗玮方告辞回馆。
马升正在书房阅报，见罗玮归来，问道：「谈得如何？」
罗玮将商议过程说了一遍，马升连连点头。
罗玮又道：「陈廷敬还提一事：潮汕侨民中，多有文盲，写信需托人代笔。可否在会馆设代书处」，雇几名秀才，免费为侨民写家书？」
马升点头：「此议甚好。你让会馆去办，费用可由使馆补贴些许。记住，官邮不仅是送信，更是聚民心。侨民感受到朝廷关照，日后方肯归心。」
罗玮看著马升又问道：「马大人，您怎么突然对侨批的事情这么感兴趣？」
罗玮看著马升。
马升说道：「你可知暹罗华人最缺什么？」
罗玮答道：「缺朝廷庇护？」
马升摇头：「那是十年前。如今有大明使馆在，暹罗无人敢明面欺压华人。」
罗玮又问：「缺赚钱门路？」
马升又摇头：「陈廷敬掌控河运，华商遍布各业，论财力不输暹罗贵族。」
马升放下茶杯：「他们缺的是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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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玮不解：「根？」
马升说道：「对。暹罗华人在此繁衍数代，衣食住行皆已暹罗化。年轻一代生于斯长于斯，有的连潮汕话都说不利索。若再没书信往来，三代之后，谁还记得自己是汉人？」
罗玮恍然：「大人是说，官邮能维系他们与故土的联系？」
马升点头：「书信看似小事，实则是血脉的纽带。一封家书，几句乡音，就能让游子记起祖祠在哪、族谱何存。有了这份念想，他们便不会彻底变成暹罗人。」
罗玮思索片刻：「可他们已在暹罗安家立业，真会在意这些？」
马升说道：「人在异乡，越久越念旧。陈廷敬这等大商，尚要托人捐钱修老家祠堂，何况寻常百姓？」
「你设身处地想，若你漂泊海外，每年能收到父母手书，得知族中添丁，你会不会觉得自己还是大明人？」
罗玮点头：「自然会的。」
马升继续说道：「维持华人意识，不仅为侨民，更为郑信这般有华裔血统的权贵。」
「郑信祖籍潮汕，其父辈南渡暹罗发迹。他如今执政，靠的是华商支持与大明背书。
若连他自己都忘了根在何处，何以指望他心向大明？」
罗玮说道：「大人是要通过书信，提醒他们不忘本源？」
马升说道：「正是。官邮畅通后，潮汕的族谱、县志、乡讯皆可随信寄来。侨民知家乡变化，晓宗族近况，便觉自己仍是潮汕一员。郑信收得族老来信，亦会记起祖训，行事时多一分顾忌。」
罗玮问道：「若他们本就无心维系呢？」
马升说道：「无心者，强求不得。但十人中有一二人因书信重拾认同，便是成功。况且此举成本极低，不过几张邮符、几趟船运，却能收潜移默化之效。」
罗玮又问：「暹罗王廷若察觉此举用意，会不会阻挠？」
马升笑道：「他们阻挠什么？华人认祖归宗，又不碍暹罗征税。反倒华商心系大明，更愿配合使馆推动贸易，暹罗王室坐收商税之利，乐见其成。」
罗玮终于明白：「所以官邮是细水长流的羁縻之策。」
马升站起身：「你且放手去办。代书处要多雇几位老秀才，他们懂潮汕俗语，写家书能道出乡情。邮符设计添上潮汕八景图样，让侨民一见便思故乡。」
罗玮应下：「下官明日就与陈廷敬定下图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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