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那我应该叫你什么
宁致从位子上站了起来,依着规矩,他与谢谨行同朝为官,即便有私事纠葛,也得守朝堂礼数出去迎接,不能失了分寸。
“更深露重,请谢司正进来吧。”
宁芙坐在烛火旁,并没有朝进门方向望去。
她懒得去注意谢谨行的姿态,她知道他作为自己兄长的上级官僚,见到下属定然会居高临下的摆出一张臭脸来。
毕竟以前,他就是这样做的。
他从没有将自己的舅兄放在眼里。
不多时,宁致引着谢谨行进了厅堂。
他一身常服,风尘仆仆,眉宇间带着掩不住的疲惫与愧色,刚一进门,目光便第一时间落在宁芙身上。
烛火摇曳,映得眼前之人容颜清丽,他眼中的宁芙,还是如从前一般的娴静,只是眉眼间再也没有了半分往日面对他时的温顺。
谢谨行心口猛地一窒,喉间微微发紧,客套地朝坐在正位的孟氏与王孟氏躬身行礼。
“见过岳母大人,姨母。”
宁致抬手示意,语气端着朝臣间的客气,又透着几分压抑,“谢司正想要同妹妹说几句话,母亲与姨母随我到后堂歇息吧。”
王孟氏心中再气不过,也不好当场给自己外甥难堪,只好随着宁致一起离了房间。
屋内只点着两盏青铜烛台,昏黄的烛火映着斑驳的书架,静得能听见烛芯跳跃的细微声响。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棂,洒下几缕清冷的银辉,与烛火交织,将两人的身影投在墙上,忽明忽暗。
宁芙不去望他,以前大约是看他那双冷若寒潭的眼睛看多了,所以惯性让她特意避开他,不想再尝受一遍那种被人轻视的感觉。
谢谨行站在原地,指尖微微蜷缩,目光紧紧锁着宁芙,眼底的冷意淡去,渐渐多了几分愧色出来。
他想说些什么,喉结滚动了几番,却迟迟没能开口。
往日里居高临下的底气,在她这般淡漠的眼神里,碎得一干二净。
“谢大人陋夜前来,有事不妨直说吧。”
谢谨行默了良久,迈开步子,朝宁芙又靠近了一些。
“太傅的那方砚台,我已命姝婉归还了,她小小年纪不懂事,还希望你不要将此事闹大,已至我们两家都下不来台。”
宁芙立在堂中,直视眼前那道熟悉又陌生的身影,眼底闪过一丝冷笑。
“我凭什么不追究?”
“谢大人真的是两袖清风啊,自己有事便要绞尽脑汁徇私包庇,旁人所求却置若罔闻沽名钓誉,殊不知这公道是在你谢谨信的手里,还是在天恩驾下?”
谢谨行注视着她,一双眼眸里带了几分嗔怒。
“你能不能别再叫我谢大人!”
宁芙微微一怔,仰头,迎上面前那道局促中又带着几分不满的视线。
“那我应该叫你什么?前辈?司正?还是表哥?”
“你说呢?”谢谨行的耐心已被消耗殆尽。
“总不该是夫君吧?你我是真正的夫妻吗?”
宁芙伫立在原地,带着充满讥讽的笑意,审视着堂中之人。
这句话像利刃一般狠狠地刺进了谢谨行的胸膛,而后又血淋淋地拔了出来,那种钝痛感无法言喻。
他不想再回忆。
不想再去回忆当年新婚之夜那杯一直放到天亮的合卺酒,是何时被人收走的。
“宁芙,我知道这几年委屈了你,但过日子,总没有一帆风顺的。”
谢谨行眉心微蹙,语气也稍稍变得有些温和,“我也想过弥补你,可你这般性子,确实又让我忍不住生气,我希望你理解我的难处,毕竟我们在一起过了三年,倘若当初我不想对你好,便不会答应太傅娶你了不是吗?”
“我当年也有对不起姝婉的地方,对于我背信弃义,没有娶沈家姑娘进门,致使姨母因此生气郁郁而终,我今时今日,多多补偿沈家一些也在情理之中。”
“姝婉毕竟是寄人篱下,若是损毁砚台一事传出去,恐会惹来祸端,对你、对谢家,也都没好处,你就当看在我的面子上,暂且饶过她这一次。”
宁芙侧过身去,眼底一片漠然。
谢谨行而今这些长篇大论,不过是一而再再而三的强调他当初是念及太傅的恩情,否则不会娶她的女儿进门。
难道她强逼着他娶了不成?
她当初是喜欢他不假,可当初但凡谢家肯说一个不字,她宁芙绝对不会死皮赖脸地贴上去。
可她到底是被谢家凤冠霞帔八抬大轿抬进去的呀!
难道她这几年受的薄待与冷遇全都归咎于父亲,是父亲让谢家娶她入门的,现在的一切都是她咎由自取?
“宁芙,沈家到底是我的血亲,我今日恳求你,放过姝婉。”
宁芙望着他,唇角勾起一抹讥讽的笑意。
“血亲?她是你的表妹,所以你求我放过她?”
“谢谨行,当初,我求你,求你重审益阳一案,你放过你的舅兄了吗?所以你凭什么要求我放过沈姝婉?”
谢谨行被她戳中痛处,脸色微微一僵,“你兄长我没有放出来吗?”
“是不是你放的,你心知肚明。”
宁芙的话简短又决绝,说的谢谨行一愣。
他有些木讷,难道她去求了裴宴?
但这绝对是不可能的。
当年在宁州学府,她同裴宴积了些旧怨,督查司绝对不会与她有任何交集。
若是别人去求裴宴兴许会管,可若宁芙去,他不折磨她已是法外开恩,怎会因她而赦免一个对裴家毫无帮助的五品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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