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护她
船行渐缓，湖面的雾气渐渐浓了些，远处的山影清晰，青黛色的山峦轮廓在氤氲中若隐若现。
因京中画舫不能离开上京河道，为避免招摇，在出京城之前裴宴特地在京郊汇流处换了小船。
宁芙坐在船舱内，与裴宴有数米之隔，透过竹帘，隐约瞧见甲板上那道挺拔的身影负手而立，心头不由得轻轻一颤。
江风卷着水汽掠过船舷，撩得竹帘微微晃动，将那人的身影衬得忽明忽暗。
她垂着眼，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膝头的锦缎衣料，直到外间的段玉亲自送了茶水进来，她的心绪这才悄然淡定。
“夫人不必拘谨，我们家大人不是那性情凉薄之人，我瞧您坐在这许久未动，到甲板上透透气也未尝不可啊？”
段玉是个好性子的，奈何宁芙并不想出去，只盼着船能快快靠岸，二人就此暂别，方能一歇。
段玉垂眸一笑，躬身行礼后，识趣地退出了舱房。
刚出京城地界，周遭尚还萦绕着城郊的薄雾，一道猝不及防的破空之声骤然划破静谧，直透耳膜。
数支寒箭自岸边密林深处疾射而出，箭尖泛着森然寒光，划破晨雾，如流星赶月般直逼船舱之内，势如破竹。
宁芙惊觉，睫羽骤颤，素手猛地攥紧栏楯，面纱被箭羽穿孔而过，刺破肌肤后狠狠地钉在了舱内的窗檐上。
“有刺客，来人啊！”春桃连忙护着宁芙朝旁处躲去。
“护卫！”
裴宴一跃进了船舱，疾手抄起身侧茶盏，狠狠掷向箭尖，只一声脆响，茶盏碎裂，寒箭偏折，擦着舱边而过钉入木质舱壁，箭尾兀自轻颤着。
下一瞬，密林之中箭雨骤至，数支箭羽齐发，如密雨般倾泻而下，密密麻麻射向船身。
“此乃朝廷命官行船，尔等不要命了吗？”
随行护卫挥刀劈落漫天箭羽，刀锋相撞铿锵作响，木屑与断箭纷飞四溅。
舱内霎时间乱作一团。
春桃吓得脸色惨白，死死扶着宁芙往船舱深处躲去，身子止不住微微发抖。
宁芙强压心底的惊惶，呼吸微漾，下颌处被箭羽擦得火辣辣发疼，一缕细微红意隐隐渗入轻纱。
她抬眸，恰好撞进裴宴沉如寒潭的眼眸里。
“别动。”
裴宴望着她，声线低沉冷冽，眸子中带了几分愧疚，下一瞬，将落在宁芙裙边断裂的乌木箭柄拾起，凑近瞧了一眼。
“是朝廷的兵器。”
宁芙屏住呼吸，偷偷撇了一眼箭柄上的图案，眼底瞬间掠过一丝惊悸。
她知道，敢在京城外边动手杀害朝廷命官的绝不是一般匪徒。
而且，这箭羽上的图文，她是见过的。
“大人！他们要放火！”段玉匆忙从船舱外跑进来。
宁芙透过舱板的缝隙，见湖面雾气更浓，林间隐着数道黑影，直接纵身跃出树丛，持刀朝着岸边奔来。
“会游泳吗？”身侧的人突然问道。
宁芙缓缓仰头，澄澈的眸子里骤然漾开几分宁折不弯的坚韧，不见半分寻常女子的惶恐怯弱。
“宁州少水，自幼也不曾习得，不过大人不必管我，我有办法藏身，大人保护我只会受到拖累，尽心与他们周旋，咱们还有一线生机。”
裴宴定定望着她，看着这张清丽眉眼间透着机灵，骨子里藏着铮铮韧劲的小脸，紧绷的唇角竟不自觉地微微勾了勾。
“你觉得我会让你死在这里吗？”
宁芙有些木讷，一时间没能理会其中的深意。
裴宴低眸笑道：“我从来不做没有把握的事情，既然说了一定会把你安全送到，那必定不会食言。”
火势借着湖风迅速蔓延，浓烟滚滚裹着白雾，呛得人几乎睁不开眼，岸边刺客已逼近水边，兵刃相撞的脆响、呼喝厮杀之声不绝于耳。
船身被烟火熏得发烫，木屑火星簌簌往下落。
裴宴长臂一揽，将宁芙护在臂弯之下，沉声道：“抓紧我。”
他身形沉稳，借着船体掩护，携着宁芙侧身避过飞来的暗器，脚步迅捷踏过摇晃的船板。
“从主船撤退，护送女眷到侧畔小舟！”
宁芙被他护在怀中，鼻尖萦绕着淡淡的墨香与清冽的男子气息，耳边除了呼啸风声与兵刃交击之声，还能听见她砰砰的心跳之音。
她强压心头惶然，依言轻轻攥住他的衣袖，亦步亦趋地跟上，不敢有半分拖沓，不多时便随他绕至船尾暗隅，氤氲之中，她竟跳上了一艘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乌篷小舟。
段玉还在身后的大船上，同护卫一起掩护裴宴离去。
她先前以为，段玉不过是个温润如玉的文官，不会这些厮杀的功夫。
而今看来，她错了。
她从没有真正了解过督查司里的人，包括裴宴。
湖面雾气本就厚重，此刻烟火弥漫，更是遮得天昏地暗，恰好成了他们最好的掩护。
船桨急划，小舟趁着浓雾与烟火，悄无声息地滑入茫茫湖面里的灌木丛内，渐渐远离了厮杀正酣的主船。
身后的火光、厮杀声渐渐被雾气隔在远处，只剩风声簌簌，水波轻漾。
小舟行至湖面深处，彻底隐入青黛山峦与葱郁竹林之间，舱内一时安静下来，只余两人浅浅的呼吸声。
宁芙微微松了口气，抬眸看向身侧的裴宴，手臂不知何时开始淌血，已经浸湿了整个衣袖。
“你......你受伤了！”
裴宴不语，只抬手随意拢了拢衣袖，掩去刺目的血色，眸色沉沉地看向湖面翻涌的雾气与越来越远的火光。
“无妨。”
宁芙侧目，这是她第一次近距离的看他。
从前她对男子的欣赏，素来只停留在谢谨行那般芝兰玉树、温雅如玉的才情风姿上，显少留意其他。
其实细细端看，裴宴单在容貌上也是不逊色于谢谨行的。
且不说他生的姿骨卓绝，面如朗月，便是气质也和那些书生大有不同。
他有着棕褐色的瞳孔，鼻梁高挺，剑眉入鬓，不笑时自带几分迫人威压，似寒潭深不见底，又似远山覆雪，冷冽又疏阔。
只可惜现在右颊被箭刃划开一道浅浅血痕，伤口蜿蜒斜下，细碎血丝黏在肌理细腻的麦色肌肤上，艳红血痕衬着冷硬俊颜，硬生生揉出几分破碎之感。
“你要盯着本阁看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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