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起来，我带你走
后园家丁一哄而散，全都涌向失火之处，萧瑟的后园顿时陷入一片沉寂。
裴宴立在雨幕之中，一身玄色衣袍衬得他身形愈发孤挺清冷，段玉撑着伞，陪着他一步步踏过积水坑洼，缓缓走到宁芙身侧。
祠堂前的那道消瘦人影依旧静静地跪着，身姿单薄到仿佛下一秒便要被漫天风雨摧折。
裴宴心口一阵刺痛，他拉起自己的披风，将大半风雨挡在身侧，望向那道娇小人影的眸子中充满了心疼，“起来，我带你走。”
宁芙惊住，睫羽轻轻颤了颤，缓缓抬眸，透过茫茫雨雾看清眼前来人，一瞬间鼻尖酸涩，眼底泛起一层薄薄的湿意，伴随着雨水，滑落在净白无暇的颈间。
她垂了眼帘，目光落回身前冰冷的地面，“请裴大人快些离开。”
段玉四处张望，一颗心悬到了嗓子眼，“大人，您与宁大人在谢宅内放火，这要传扬出去，实在是不好听啊。”
宁芙愣住，回过头，望着身后那道已失了往日风采的矫健身影。
“长史大人说什么？”
段玉走上前去，解释道：“方才宁大人在西院同谢家人理论，可那徐夫人实在是油盐不进，宁大人又心疼姑娘你，一气之下，别无对策......和我们家大人......”
宁芙瞬间感到一阵眩晕，她兄长平日里是个憨厚老实的人，哪里会想到这种法子，这主意多半是裴宴出的。
她而今这般受苦，无非就是为了保全宁家与裴家两家的颜面，如果裴宴此时再被谢谨行抓住把柄，那她这一番罪，也算是白受了。
“我与谢谨行相处多年，自然比你们要了解他，他这个人平日里迂腐固执，食古不化，他在大人手中吃了亏，而今不寻回来面子必然不肯罢休，大人应当保全自身才是，臣女不敢累及大人官声。”
裴宴望着眼前这个倔强的小小女子，心中不免愠起了几分怒火。
她明明已经坚持不住了，明明身子已如被霜打了一般微微颤抖着，再也没有一丝力气。
可尽管如此，她也不曾寄希望于旁人，不曾软下姿态去那些人面前求得一丝垂怜。
“你就这般任性吗？天底下有一万种法子可以让他谢谨行和离，你为何偏偏选了这一条路，开封府尚且可以为妇人伸冤，遑论一个朝廷官眷。”
宁芙不再言语，她是不会和裴宴离开的，绝对不会给居心叵测之人以可乘之机。
“你......”
......
此时的西院早已乱作一团，浓烟滚滚冲天，呛人的烧焦味混着潮气弥漫在整个谢府，赤红的火舌在灰白雨幕中肆意翻卷，檐下木梁、窗棂尽数坍塌。
谢谨行一路疾奔而来，快步冲进院内，“母亲！”
管事瞧见他，连忙上前回话。
“大人放心，太夫人只是受了惊吓，并无大碍！而今正在东暖阁的廊下歇着呢！”
谢谨行心思稍定，抬头，望了望破败的主屋，转身朝东边行去。
廊下的徐氏发髻散乱，衣衫沾满灰屑，方才的她险些被浓烟呛晕，而今被人救出，此刻惊魂未定，正颤颤巍巍地裹着毯子坐在雨幕下，怔怔地望着自己居住数十年的院子一点点被大火吞噬。
“太夫人，您喝口水压压惊吧！”
她猛地推翻女使手中的茶盏，“你们都是死的吗？有人想要放火烧死我，尔等却毫无察觉！”
女使们纷纷跪了一地。
“太夫人息怒，方才雨势实在是太大了，奴婢等什么也没看见，什么也没听见啊！”
徐氏冷哼一声，抬手，指了指月亮门的方向，“方才宁致前来谢府理论，现在他人呢？”
“太夫人，宁大人不是被你赶走了吗？”
“放肆！你们都放肆！”
“母亲休要动怒，有事好好说。”谢谨行迈着疾步从正屋方向朝这边走来。
徐氏见谢谨行满身湿漉狼狈不堪的样子，心中除了愤怒外瞬间又添了几分心疼。
“儿啊！我可怜的儿子。”
“母亲没事便好，何苦责骂女使？”
徐氏将自己身上的毯子搭在了谢谨行肩头，“你说呢，宁芙的哥哥方才与我理论，觉得咱们谢家苛待他妹妹，扬言罚跪是奇耻大辱，若不肯放她妹妹离去，便要去报官。”
“我心中气得不行，叫人把他赶了出去，他定是心中不忿，记恨谢家的所作所为，便趁着雨夜无人防备，偷偷折返回来纵火泄愤！”
徐氏抬手指向燃烧的房屋，声色俱厉，“上夜后院中一切如常，下人轮番值守，阴雨连绵的秋日里，哪里来的大火！”
“分明是他们宁家人心术不正，兄妹二人一个在我院蓄意纵火，一个跪在祠堂装惨卖可怜，一群下作无耻的东西们！”
“谨行，快点写下休书，我今日便要宁家颜面扫地，一家人搅得我们是阖府不安鸡飞狗跳，今日若不给她们一个教训，我徐若千名字倒着写！”
谢谨行望着漫天浓烟，心中的火气更大了。
他早已被宁芙的决绝伤透心神，此刻定然是相信徐氏的一番说辞。
“西院火情暂且作罢，先全力救火，待宁芙跪满十二个时辰，我定要新账旧账一起算，绝不轻饶。”
徐氏闻言心中大快，随即点了点头，“必须重罚！宁家这群烂槽子人当真是太猖狂了！”
下人们扑灭了火势，又好生安慰了徐氏一番，而后沈姝婉便哄着她去了碧青台休息。
......
裴宴陪着宁芙在雨中站了许久，替她挡去大半冷风，直至幽暗的回廊尽头，隐约传来细碎的脚步声，他与段玉二人才悄悄退至一侧。
谢问卿步履沉稳，一身素雅衣裙沾了零星雨雾，虽行色匆忙却也不改往日端雅。
她方才愤然离去，一直未能安眠，心想，宁芙花一般的年级，若真把一条人命交在了谢家，必然得闹上官府，对谢家是大大不利的。
万般思虑过后，她决定还是去求老太太，毕竟这件事情除了谢谨行，便只有老太太可以做主了。
而今这道结果，便是她与老太太共同商定的。
她终于带着宁芙最想要的那件东西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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