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2章 象牙塔里的独立王国
第二天，上午九点整。
一辆黑色的奥迪A6和一辆考斯特，准时停在了江南大学气势恢宏的南大门前。
车门打开，林度一身深色西装，戴着金丝眼镜，从奥迪车上走了下来。
他身后，小陈和十余名审计员鱼贯而出，他们统一穿着深蓝色的审计制服，手里提着沉重的审计工作箱，表情严肃，步伐整齐划一。
这支队伍的出现，与周围洋溢着青春气息、充满了欢声笑语的校园氛围，显得格格不入。
像是一群手持手术刀的医生，闯进了一场热闹的派对。
江南大学的校办主任，一个四十多岁、戴着眼镜、看起来文质彬彬的中年男人，早已等在门口。
“林厅长，欢迎欢迎！我是校办主任刘博文，徐校长已经在办公室等您了。”刘博文的脸上堆着热情的笑容，但那笑容却不达眼底。
林度只是微微点了点头，没有多余的客套。
“带路。”
一行人穿过种满了法国梧桐的宽阔校道，绕过巨大的人工湖和上面悠闲游弋的黑天鹅，最终来到了一栋造型现代、外墙由昂贵石材干挂而成的十五层高楼前。
“致远楼”，江南大学的行政中心。
刘博文一边引路，一边带着炫耀的口吻介绍：“林厅长，这栋楼是前年刚建成的，由国际著名设计师事务所HOK设计，拿过国际建筑设计金奖。特别是大厅那盏水晶灯，是捷克定制的，全手工打造……”
林度停下脚步，抬头看了一眼那栋在阳光下熠熠生辉的大楼。
他的大脑，瞬间调出了相关的档案。
【致远楼，项目总造价3.2亿，其中，省财政专项拨款1.5亿，其余为学校自筹。】
而他昨晚在脑中过了一遍的另一份文件，是江南大学连续五年向省教育厅提交的申请报告。
【申请为松园、竹园两栋老旧学生宿舍楼加装空调及翻新线路，预算800万。】
【批复意见：学校应优先从自筹经费中解决，省财政暂无专项资金。】
3.2亿的豪华行政楼，和800万批不下来的空调。
林度的眼神，冷了几分。
走进大厅，那盏价值三百万的水晶灯，从十几米高的穹顶垂下，散发着璀璨夺目的光芒，将光洁的大理石地面照得亮如镜面。
审计员们发出一阵压抑的惊叹。
林度却连看都没多看一眼。
电梯直达顶层，校长办公室。
推开厚重的红木大门，一股浓郁的茶香混合着淡淡的檀香味，扑面而来。
办公室足有两百平米，一面墙是顶天立地的书架，摆满了各种精装书籍；另一面是巨大的落地窗，可以俯瞰整个校园的美景。
办公桌是紫光檀的，宽大厚重，上面摆着文房四宝。
一个身穿中式立领对襟衫，头发花白但精神矍铄的老者，正坐在茶台后，慢条斯理地用一把小小的紫砂壶冲泡着功夫茶。
他就是江南大学的校长，徐明理。
看到林度一行人进来，徐明理并没有起身，只是抬了抬眼皮，用一种长辈看待晚辈的眼神，审视着林度。
“林厅长，年轻有为啊。”徐明理的声音，不疾不徐，带着一种久居上位者的从容，“我像你这个年纪的时候，还在德国啃文献呢。”
林度走到他对面，拉开椅子，坐了下来。
“徐校长，客气了。”
徐明理将一杯刚刚泡好的、色泽金黄的茶水，推到林度面前。
“尝尝，今年的大红袍母树，我一个学生特地从武夷山给我带回来的。”
林度没有碰那杯茶。
“徐校长，我们是来审计的，不是来喝茶的。”
徐明理端着茶杯的手，在空中顿了一下。
他脸上的笑容不变，但眼神里，已经透出了一丝不悦。
“呵呵，林厅长真是快人快语。”
他放下茶杯，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腹部。
“林厅长，我理解你的工作。不过，有句话我要先说在前面。”
“大学，是做学问的地方。我们这里，最讲究的，就是两个字——独立。”
“学术独立，思想自由。这是大学的灵魂。”
“所以，你们审计厅来，查查我们上报财政的那些表面账目，走走程序，我们全力配合。”
徐明理的语气，变得意味深长。
“但是，涉及到我们教授们的科研项目经费、实验室的核心数据，这些都属于学术机密，甚至是国家级的科研机密。如果因为你们的审计，干扰了教授们的正常科研工作，甚至导致了机密泄露……”
他看着林度，嘴角微微上扬。
“这个责任，恐怕不是你一个审计厅长，能担得起的。”
这番话，说得冠冕堂皇。
翻译过来就是：账本可以给你看，但只能看我想让你看的。核心的东西，你别想碰。你要是敢碰，就是破坏科研，就是干扰学术独立，这顶大帽子扣下来，你受不受得住？
林..度的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
“徐校长，你说的独立，我赞同。”
“但学术独立，不等于财务独立。”
“更不等于，可以脱离监管。”
林度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
“只要是花了国家财政一分钱，那就不存在什么‘不能看的账’。”
“这是法律，不是建议。”
徐明理的眉头，终于皱了起来。
他没想到，这个年轻人，竟然如此油盐不进，连“学术独立”这面大旗都镇不住他。
办公室的气氛，瞬间降到了冰点。
就在这时，财务处长抱着几箱子账本，气喘吁吁地走了进来。
“徐校长，林厅长，这是我们学校去年的财务总账和报表，都在这里了。”
财务处长将账本放在地上，那几箱账本看起来又多又厚，但林度只扫了一眼，就知道，这全是“明面账”。
是早就做得天衣无缝，专门用来应付检查的。
徐明理挥了挥手。
“刘主任，带林厅长他们去会议室吧。审计组需要什么资料，只要不违反保密规定的，你们财务处要全力配合。”
“是，校长。”
刘博文立刻上前，对林度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林厅长，我们给您和审计组的同志们准备了会议室，请跟我来。”
林度站起身，深深地看了一眼徐明理。
徐明理已经重新拿起了他的紫砂壶，低头品茶，仿佛林度已经不存在了。
那是一种无声的、极度傲慢的轻视。
林度什么也没说，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审计组被安排在行政楼三楼的一间小会议室里。
会议室很旧，墙上还有霉点，窗式空调发出“嗡嗡”的噪音，但吹出来的全是热风。
这与徐明理那间豪华办公室，形成了天壤之别。
一名年轻的审计员忍不住低声抱怨：
“厅长，他们这是什么意思？把我们当叫花子打发呢？校长办公室那么豪华，给我们用的会议室连空调都是坏的！”
另一名审计员也气愤地说道：
“还有那个财务处长，我刚才问他要科研经费的底层支出明细，他直接跟我说，那是核心科研机密，需要校长特批才能看！这不是耍无赖吗？”
“他们就是把大学当成了自己的独立王国！针插不进，水泼不进！以为打着‘学术’的旗号，就没人能动他们了！”
会议室里，充满了年轻审计员们的愤懑和挫败感。
他们第一次感觉，审计的利剑，仿佛砍在了一团棉花上，有力使不出。
小陈也忧心忡忡地看着林度：“厅长，徐明理这是铁了心不配合，用软钉子拖着我们。怎么办？”
林度站在窗边，看着窗外那栋气派的行政大楼，和楼下来来往往、朝气蓬勃的学生。
他的脸上，没有愤怒，也没有焦虑。
只有一片冰冷的平静。
他转过身，看着会议室里那些义愤填膺的年轻人。
“他说得对。”
“大学，是应该有独立精神。”
林度的话，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但——”
林度的声音，陡然一转，变得锋利起来。
“学术可以独立，思想可以自由。”
“但纳税人的钱，不行！”
他走到那堆被财务处送来的、毫无价值的“明面账本”前，连碰都没碰一下。
“他们不给，是吗？”
“很好。”
林度的嘴角，勾起一抹让小陈熟悉的、冰冷的弧度。
“那我们就自己去拿。”
“厅长，去哪儿拿？”一个审计员下意识地问道。
林度没有回答。
他只是转身，推开会议室的门，大步走了出去。
“跟上。”
他的声音，在走廊里回荡。
所有审计员立刻收起情绪，拿起设备，快步跟了上去。
他们不知道厅长要去哪里。
但他们知道，林度，要开始用他自己的方式，战斗了。
小陈追上林度，低声问道：“厅长，我们这是要去……硬闯财务处？”
林度摇了摇头。
“不。”
他的目光，投向了远处校园里一栋比行政楼更加金碧辉煌的建筑。
那是一栋挂着“江南大学国际学术交流中心”牌子的酒店式大楼。
“我们去那里。”林度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笑。
“去查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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