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1章：第一碗小米粥
“啪！”
蒲扇般的大手带着呼啸的风声，狠狠拍在石满仓的肩膀上。
力道大得惊人！
石满仓可是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赤曦军突击排长，下盘稳如泰山，竟也被这巴掌拍得身子猛地一沉，险些打个趔趄。
“好汉子！真他娘的是条汉子！”
独立团团长声如洪钟，震得满院子枯树枝上的积雪簌簌直落。
他那双瞪得溜圆的牛眼，死死盯着石满仓身上溅满鬼子鲜血的军装，满脸都是毫不掩饰的狂热与欣赏。
“十个人，干翻了四十多个小鬼子，还把乡亲们全须全尾地带出来了！”
他猛地竖起一根大拇指，几乎要戳到石满仓的鼻尖上。
“就冲这个，你们这群兄弟，老子认了！”
根本不给石满仓说话的机会。
独立团团长猛地转过头，冲着身后大吼一嗓子。
“通讯员！”
“到！”一个机灵的小战士赶紧跑上前来。
“去！把团部边上那两间向阳的空屋子腾出来！把火炕给老子烧得烫烫的！”
独立团团长大手一挥，语气不容置疑。
“打鬼子救老乡的弟兄，就是咱八路军的亲兄弟！就是咱独立团的贵客！”
“大雪天的，必须让兄弟们先暖和暖和，吃顿热乎的！”
话音刚落。
站在石满仓身后的王二麻子，眼神瞬间一凛。
他那只满是老茧的手，悄无声息地摸向了腰间的三棱军刺。
另一只手，死死攥住了安平四型步枪的枪柄。
王二麻子当了半辈子兵，旧社会的兵痞套路他见得太多了。
那些旧军阀的军官，哪个不是嘴上喊着兄弟，背地里下黑手？
先套近乎，再好吃好喝地稳住你。
等你放松了警惕，半夜就派人摸进来缴了你的枪，连裤衩子都给你扒干净！
更何况，他们手里拿的，可是领先这个时代几十年的半自动步枪！
财帛动人心，利器更要命！
王二麻子悄悄上前一步，用胳膊肘顶了顶石满仓的后腰。
眼神里透着极度的警惕。
意思是：班头，当心有诈！
石满仓不动声色地按住了王二麻子的手腕，用一个严厉的眼神将他压了回去。
独立团团长是个粗人，但绝不是个瞎子。
他那双在战场上熬出来的毒眼，怎么可能看不见王二麻子的小动作？
但他就像是完全没看见一样。
没有下令警卫员缴械。
没有多看一眼他们手里那些造型奇特、杀气腾腾的步枪。
甚至连问都没问一句。
“走走走！别在风口里站着了！”
独立团团长直接伸出两条粗壮的胳膊，一手揽住石满仓，一手拉住王二麻子。
连拉带拽地就把他们往院子深处领。
“这鬼天气，尿泡尿都能冻成冰棍子，咱们直接去炊事班！”
穿过两道破败的土墙。
一阵浓郁的粮食香气，混合着柴火燃烧的烟火味，猛地钻进了众人的鼻腔。
在这零下十几度的冰天雪地里，这股味道简直就是绝杀！
阿牛和黑娃等人的肚子，瞬间不受控制地发出了震天响的轰鸣。
独立团团长哈哈大笑，一脚踹开炊事班棚子那扇漏风的木门。
“老王！老王！”
“团长，啥指示？”一个系着破围裙的老炊事班长迎了出来。
“把咱团部剩下的那点小米，多下二斤！”
独立团团长扯着嗓子吼道。
“把那点存底的棒子面也掺进去！熬稠点！筷子插上去不能倒！”
老王一愣，面露难色：“团长，那可是留给重伤员……”
“少废话！执行命令！”
独立团团长眼睛一瞪：“这是打鬼子的英雄！救了老百姓的恩人！能让他们饿着肚子在咱独立团站着吗？！”
老王看了一眼石满仓等人身上的血迹，重重地点了点头。
“得嘞！我这就去添柴！”
棚子中央。
一个用黄泥垒起来的巨大土灶，正熊熊燃烧着。
土灶上，架着一口硕大的黑铁锅。
锅里的水已经烧开了，翻滚着白色的水花。
老王小心翼翼地捧着一个布口袋，将金灿灿的小米倒进大黑铁锅里。
用一把长柄大铁勺，用力地搅动着。
白汽升腾。
浓稠的小米粥在铁锅里翻滚，发出“咕嘟咕嘟”的诱人声响。
熟悉的粮食香气，瞬间飘满了整个院子。
石满仓死死盯着那口大黑铁锅。
整个人就像是被施了定身法一样，僵在了原地。
他的眼睛慢慢睁大，呼吸变得粗重。
大黑铁锅！
土灶！
长柄铁勺！
这三个物件组合在一起，就像是一把万钧重锤，狠狠砸在了他的心口上！
他恍惚了。
眼前的土墙和风雪瞬间褪去。
他仿佛又回到了白墙驿站的那个风雨之夜。
回到了红土集那个沸腾的施粥现场。
回到了石佛渡口，那个被炮火和鲜血染红的后勤锅点！
“人在锅在！”
那一声声嘶吼，仿佛又在耳边炸响。
赤曦军的命根子，就是那口给老百姓熬粥的大铁锅啊！
那是他们凝聚民心的图腾！
是他们这支军队之所以被称为“人民子弟兵”的灵魂！
而现在。
在这个完全陌生的时空。
在一支穿着破烂灰布军装的陌生军队里。
他竟然看到了同样的一口大黑铁锅！
看到了同样的，为了老百姓连命都不要的铁血军人！
“班头……”
王二麻子站在石满仓身后，声音也哑了。
这个杀人不眨眼的老兵痞，看着那口锅，眼眶竟然不争气地红了。
“这队伍……这队伍跟咱们……”
他没说下去。
但在场的所有赤曦军战士，心里都明镜似的。
一样的锅。
一样的魂！
“来来来！趁热造！”
老王用大铁勺，将熬得金黄浓稠的小米粥，满满当当地盛进一个个掉漆的搪瓷海碗里。
热气腾腾地端到了众人面前。
石满仓双手接过那碗烫手的小米粥。
滚烫的温度顺着粗糙的掌心，一路暖到了四肢百骸。
他低下头，鼻子猛地一酸。
视线瞬间模糊了。
“呼噜！呼噜！”
旁边突然传来一阵粗犷的喝粥声。
石满仓转头看去。
只见独立团团长，手里也端着个破了一个大豁口的粗瓷碗。
他根本不往屋里走，也不找凳子坐。
直接走到炊事班外面的土墙根底下。
一屁股蹲了下去。
独立团团长毫不在意形象，大口大口地吞咽着滚烫的小米粥。
就着一块黑乎乎的咸菜疙瘩，吃得满头大汗。
一边吃，一边还含糊不清地骂着娘。
“草他姥姥的小鬼子！就知道拿老百姓撒气！”
“兄弟，你们今天在打谷场干得漂亮！真他娘的解气！”
“等老子这阵子缓过劲来，非得带兵去把县城那个鬼子炮楼给端了不可！”
没有高高在上的长官架子。
没有虚伪客套的官僚作风。
有的，只是蹲在墙根下，端着破碗，满嘴糙话的生死兄弟！
看着蹲在墙根喝粥的独立团团长。
王二麻子那只一直死死攥着枪柄的手，终于一点、一点地松开了。
他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紧绷了一整天的神经，在这一刻彻底放松了下来。
“兄弟们！”
石满仓端起碗，大吼一声。
“吃饭！”
十个赤曦军的铁血汉子，学着独立团团长的样子。
一溜烟地蹲在了土墙根下。
端起碗，呼噜呼噜地大口喝了起来。
真香啊！
这是他们穿越到这个陌生世界后，吃到的第一口热饭。
那是家的味道。
那是同志的味道。
戒备，在这一碗热腾腾的小米粥里，烟消云散。
石满仓喝了一大口粥，感觉整个人都活过来了。
他端着碗，随意地抬起头，目光越过半截矮墙，看向院外那条被积雪覆盖的小路。
突然，他的动作停住了。
眼神瞬间凝固。
在不远处的小路上。
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灰布军装、腰里别着一把短枪的八路军干部，正迎着风雪走来。
看他上衣口袋里插着的钢笔，绝不是个普通的兵。
极有可能是个政委或者指导员级别的长官。
但此刻。
这个长官的肩膀上，却压着一根被磨得锃亮的扁担。
扁担两头，挑着两只装得满满当当的大木水桶。
沉重的水桶压得他肩膀上的军装都渗出了汗水，肩膀处的布料被勒得死紧。
但他却完全不在意。
反而满脸笑容地，偏着头，跟旁边一个抽着旱烟袋的老大爷唠着家常。
“大爷，这水缸我给您挑满了，您腿脚不好，这几天雪大，千万别出门滑着了！”
那语气，亲切得就像是跟自己的亲爹说话一样。
石满仓端着粥碗的手，猛地一颤。
几滴滚烫的小米粥溅在手背上，他却浑然不觉。
当官的，给老百姓挑水？
还挑得这么自然，这么理直气壮？
这画面太熟悉了！
这不就是他们赤曦军里，那些天天跟士兵同吃同住、下地帮老乡干活的教导员吗？！
石满仓死死盯着那个挑水的背影。
心跳如擂鼓般疯狂加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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