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4章:张奶奶的棉衣
黑面窝窝头烫得灼人。
石满仓掌心全是粗茧,却依然被这股热气烫得指尖发麻。
他还没来得及说话。
张奶奶那双干枯如树皮的手,已经死死攥住了他的手腕。
老人的手掌很粗糙。
常年劳作留下的裂口刮在石满仓的手背上,像是一把钝刀子在轻轻地锯。
她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石满仓的脸。
看了又看。
眼底的泪花在风中直打转。
“像。”
“真像啊。”
张奶奶的声音哑得像破风箱,带着微弱的颤音。
她伸出另一只手,颤巍巍地摸向石满仓的肩膀。
摸着他身上那件在南亚丛林里穿的单薄军装。
“俺家石头要是还活着,也就跟你一般大。”
“个头也跟你一样高。”
张奶奶的手指在石满仓单薄的衣料上捏了捏,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死疙瘩。
“石头去年被鬼子的刺刀挑了。”
“连个全尸都没留下。”
老人的语气出奇的平静。
没有嚎啕大哭,只有一种被苦难腌透了的麻木与坚韧。
石满仓喉咙发紧。
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张奶奶根本没等他接话。
她一把攥紧石满仓的胳膊,用力往自己家的方向拽。
“大冷的天,穿这么点单衣怎么行?”
“山里风大,能把人的骨头缝都吹透了!”
“走!”
“跟奶奶回家!”
“奶奶家里还有点旧棉花,给你缝件厚棉衣挡寒!”
石满仓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
赤曦军的铁律,不拿群众一针一线,这是刻在骨头里的规矩。
“大娘,使不得。”
“我们有纪律,不能要老百姓的东西。”
石满仓连连摆手,想要把窝窝头塞回竹篮里。
“啪!”
张奶奶一巴掌拍在石满仓的手背上。
力道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倔强。
老人板起脸,故意板起脸。
“啥纪律不纪律的!”
“冻病了,冻死了,谁去给咱们老百姓打鬼子?!”
“鬼子来了,你们拿命护着俺们。”
“俺们给你们做件棉衣,还犯天条了不成?!”
石满仓僵在原地。
进退两难。
旁边一直抽着旱烟的赵铁成磕了磕烟袋锅。
“行了兄弟,大娘让你去你就去。”
赵铁成吐出一口白烟,咧嘴笑了。
“在咱们八路军的根据地,军民就是一家人。”
“大娘把你当亲孙子,你再推脱,那就是寒了老百姓的心。”
石满仓转头看向赵铁成。
又看了看张奶奶那双充满期盼的眼睛。
他重重地点了点头。
“哎。”
“我跟您走。”
张奶奶的土屋在村子最西头。
四面漏风。
屋顶的茅草被雪压得死死的。
屋里没有半点热乎气,只有一个烧得发黑的土炕。
张奶奶把石满仓按在炕沿上坐下。
自己转身走到墙角,拖出一个破烂的木箱子。
箱子盖一掀开,一股陈年的霉味飘了出来。
老人小心翼翼地从最底下,翻出一块洗得发白的粗布。
又捧出一小包颜色发黄的旧棉花。
这是她攒了不知道多少年,准备给自己做寿衣用的底子。
煤油灯被点亮了。
黄豆大小的火苗在漏风的屋子里摇摇晃晃。
张奶奶拿出一根生锈的缝衣针。
在头发上蹭了蹭。
眯着眼睛,迎着昏暗的灯光,艰难地认着针鼻。
石满仓赶紧站起来。
“大娘,我来穿。”
他接过针线,手脚麻利地把线穿了过去。
张奶奶笑了。
脸上的皱纹挤成了一朵干枯的菊花。
她拿着一根磨得溜光的破木尺,在石满仓身上比划着尺寸。
“肩膀宽。”
“胳膊长。”
“是个干庄稼活的好把式。”
量完尺寸,张奶奶把石满仓赶回了炕上。
“睡你的觉。”
“明天一早,衣服就能上身。”
石满仓哪里睡得着。
他靠在冰冷的土墙上,看着油灯下那个佝偻的背影。
张奶奶把粗布铺在腿上。
剪刀“咔嚓咔嚓”地绞开布料。
把那点发黄的旧棉花,均匀地铺在布层中间。
然后拿起针,开始一针一线地缝。
老人的眼睛不好使。
缝几针,就要把布凑到油灯跟前仔细看看。
针脚却缝得密密实实。
石满仓几次想要爬起来帮忙,都被张奶奶拿着针尾敲回了炕上。
“大老爷们,拿枪的手,别碰针线。”
“睡你的。”
油灯添了两次油。
外面的风雪刮了一夜。
张奶奶就这么坐在炕沿上,熬了整整一宿。
天刚蒙蒙亮。
石满仓猛地睁开眼。
一件厚实的粗布棉衣,已经整整齐齐地叠放在他的枕头边。
张奶奶靠在墙角,发出轻微的鼾声。
手里还死死捏着那把剪刀。
石满仓放轻动作,拿起那件棉衣。
布料很粗糙。
棉花也不算多。
但分量却沉甸甸的。
他把棉衣穿在身上。
大小正合适。
石满仓低下头,手指轻轻摩挲着袖口。
那一圈针脚,缝得格外厚实。
两道线并排走,生怕他在战场上摸爬滚打把袖口磨破了。
手指触碰到那密密的针脚。
石满仓的脑子里“嗡”的一声。
一道尘封的画面,毫无征兆地砸进了他的脑海。
清河郡。
安平根据地。
出征前的一个冬夜。
也是这样一盏昏暗的煤油灯。
老娘戴着一副一条腿用麻线绑着的破边老花镜。
坐在炕头上,一针一线地给他缝着冬衣。
“满仓啊。”
“到了队伍上,听李大帅的话。”
“李大帅给咱们分了田,咱们得拿命报答人家。”
“这衣服娘给你缝得厚厚的,袖口走两道线,耐磨。”
老娘的唠叨声。
仿佛穿越了不知道多少万里的时空。
穿越了那片诡异的绿雾。
清清楚楚地在石满仓的耳边响了起来。
石满仓的呼吸瞬间急促了。
他猛地站起身。
抓起放在旁边的安平四型步枪。
推开木门,一头扎进了外面的风雪里。
“查岗。”
他对着门口路过的八路军战士含糊地扔下两个字。
脚下的步子越走越快。
最后变成了狂奔。
他一口气冲到了村子后面的松树林里。
积雪没过了脚踝。
周围一个人都没有。
只有冷风穿过松针发出的呜咽声。
石满仓靠在一棵粗壮的松树干上。
双腿一软。
整个人顺着树干滑坐了下去。
他把步枪扔在雪地里。
双手抱住脑袋。
把脸死死地埋进了膝盖中间。
肩膀开始剧烈地耸动。
没有发出一丝声音。
只有滚烫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砸在粗糙的粗布棉裤上。
晕开一片片深色的水渍。
想家了。
真他娘的想家了。
想清河老家的老娘。
想那三亩刚分到手、还没来得及种上一茬麦子的水田。
想赤曦军的兄弟们。
想李大帅。
在这片完全陌生的时空里。
他带着十个兄弟,像没头苍蝇一样乱撞。
他必须装得像个铁打的汉子。
必须端着排长的架子。
可穿上这件张奶奶熬夜缝出来的棉衣,摸到那熟悉的针脚。
他心里的那道防线,彻底崩塌了。
回不去了。
这四个字,比鬼子的刺刀还要锋利。
一刀一刀地剜着他的心头肉。
“嚓,嚓,嚓。”
一阵积雪被踩踏的脚步声从林子外面传来。
石满仓猛地直起腰。
胡乱地用袖子在脸上抹了一把。
抓起地上的步枪,眼神瞬间恢复了冷厉。
王二麻子叼着半根枯草,晃晃悠悠地走了过来。
他身上也穿着一件八路军发的旧棉袄。
领口还破了个洞,露出里面的破棉絮。
王二麻子走到石满仓面前。
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眼睛在石满仓通红的眼眶上扫了一圈。
“呸!”
王二麻子把嘴里的枯草吐在雪地上。
开口就骂。
“怂包。”
“就这点尿性?”
“掉几滴猫尿,就能把咱们送回清河郡了?”
骂得很难听。
带着老兵痞特有的刻薄。
石满仓没搭理他。
重新靠回树干上,摸出兜里的旱烟袋,手指哆嗦着往里塞烟叶。
王二麻子骂骂咧咧地蹲在石满仓旁边。
“你个当排长的都这副熊样,底下的兄弟还活不活了?”
“不就是没路回去了吗?”
“在哪打鬼子不是打?”
“人家八路军也分田,也护着老百姓,咱们跟着干不就完了!”
王二麻子的声音很大。
像是在教训石满仓,又像是在说服自己。
他伸手去抢石满仓手里的烟袋锅。
“给老子抽一口。”
手刚伸出去,却僵在了半空。
王二麻子的眼角猛地抽搐了一下。
他突然低下头。
声音毫无征兆地劈了。
“草他姥姥的……”
“老子……老子也想家了。”
王二麻子猛地抬起胳膊。
用那件破棉袄的袖子,狠狠地在自己脸上蹭了两下。
蹭得眼角通红。
“俺家那婆娘,蒸的白面馍是一绝。”
“走的时候,还说等俺领了军饷,回去给俺生个带把的。”
“这下全他娘的泡汤了。”
王二麻子蹲在雪地里,像个受了委屈的孩子。
一边骂着脏话,一边拿拳头捶着冻硬的黄土地。
石满仓看着王二麻子。
没有嘲笑。
也没有安慰。
他把塞好烟叶的烟袋锅递了过去。
“抽吧。”
王二麻子接过烟袋,狠狠吸了一口。
呛得连连咳嗽。
眼泪流得更凶了。
两个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赤曦军铁血汉子。
就这么并排蹲在太行山的松树林里。
红着眼睛。
抽着闷烟。
把归乡的执念和对这个陌生时空的惶恐,全都揉碎了咽进肚子里。
“报告!”
远处突然传来一声清脆的喊声。
打破了松树林里的死寂。
一个八路军通讯员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积雪跑了过来。
隔着老远就扯着嗓子喊。
“石班长!”
“赵团长有令!”
“让您带上您的兄弟,带上你们的枪!”
通讯员跑到跟前,气喘吁吁地敬了个礼。
“去后山靶场!”
“团长说了,让你们给咱们独立团的战士们,教教怎么打枪!”
石满仓和王二麻子同时抬起头。
两人对视了一眼。
眼底的软弱瞬间被一股凌厉的杀气取代。
石满仓猛地站起身。
拍掉屁股上的积雪。
一把拉动了步枪的枪栓。
“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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