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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9章:混入难民营的幽灵


“失火了——!”

这一嗓子,像刀子一样劈开了后半夜。

石满仓刚从地上弹起来,炭笔都没来得及丢,先把记事板往怀里一塞,扭头就往棚区冲。

风里果然有烟味。

不是灶火那种带着米香的热烟。

是干草被舔着了边,半闷半窜,带着一股子急促的焦糊味。

“水桶!”

“都别挤!”

“先把粮袋挪开!”

石满仓一边跑一边吼,喉咙都发紧了。

棚区边角那头,已经窜起了一小团火。

火不大。

可坏就坏在它起的地方。

正贴着草垛。

再往旁边一步,就是临时堆放的粮袋。

几个被惊醒的逃民披着破毯子,赤着脚往外窜,撞得木桩乱响,哭声喊声搅成一片。

“娘!娘!”

“别挤我!”

“是不是对岸打过来了!”

“锅呢!我的牌子呢!”

“都给老子闭嘴!”

王二麻子也到了,提着刀鞘就往地上砸了一下。

“兵在这儿呢,乱跑的先按住!”

“火才多大点,嚎什么丧!”

他这一吼,多少把场子压住了半分。

可人一多,夜里一乱,就容易踩踏。

石满仓根本顾不上看人脸,先一头扎进火边,抢过旁边人的半桶水,朝着火苗根子就泼了下去。

嗤的一声。

白烟猛地一腾。

火势刚压下去一半,棚区另一头又有人尖叫起来。

“这边也着了!”

“账棚边上有火!”

石满仓头皮一炸。

账棚?

他猛地回头。

果然,登记桌后头那排矮棚边,火光又闪了一下,像有人拿火星子故意往枯草里送。

“娘的!”

石满仓骂都没骂完,提着空桶就跑。

这一回他心里已经不是慌了。

是沉。

太巧了。

巧得邪门。

两处火头,隔得不近。

偏偏一处挨着粮袋,一处挨着账棚。

这不是普通人半夜打翻了油灯。

这是冲着命门来的。

“把登记桌先挪出来!”

“账册!账册先抱走!”

“那几袋新到的粮别靠棚,往空地上拖!”

他一口气喊完,自己先扑到桌边,抱起最上面那摞已经登记过的木牌和册子,往外一扔。

旁边两个年轻兵也醒过神来,赶紧抬桌子。

一个新投过来的杂役还在发懵,石满仓看见他傻站着,抬脚就在他腿弯踹了一下。

“杵着等熟呢!”

“把麻袋拖走!”

那人被踹得一个激灵,这才手忙脚乱去拽粮袋。

又是一桶水泼下去。

账棚边那点火,也被压住了。

火势都不大。

甚至可以说,若不是发现得快,这两团火都未必烧得起来。

可就是这点不大,反而让石满仓心里更冷。

像试探。

像探路。

像有人先拿两根细针,专门往人最疼的地方扎,看你乱不乱。

王二麻子提着刀冲过来,脸上全是汗。

“都压住了?”

“这边压住了。”

石满仓喘着气,把最后一点火星子踩灭,抬头扫了一眼四周。

“可这事不对。”

“废话,老子也看出来不对了。”

王二麻子往地上啐了一口。

“谁家失火专挑账棚和粮袋边上起的?”

“你带人去压人群。”

石满仓抹了把脸,蹲了下去。

“我看看火头。”

王二麻子愣了下。

“你看这个做什么?”

“看是不是自己烧的。”

石满仓没抬头,只伸手扒拉那堆冒着余温的灰。

灰里有细草,也有碎布。

可让他眼皮一跳的,是一小截焦黑的麻绳头。

绳头很短,像是裹了油,点着后塞进草里,能悄悄阴着烧一阵,再猛地窜火。

他又凑近闻了闻。

除了草糊味,还有一丝很淡的油腻味。

不是灶边的菜油。

更像灯油,混着点别的东西。

石满仓脸色更沉。

这不是意外。

是有人拿了引火物。

他又挪到另一处火点去看。

一样。

也是草堆边缘先黑,往里烧得浅,像从外头故意塞进去的一样。

“妈的……”

石满仓低低骂了一句。

“真有鬼。”

这时,后头哭闹的人又开始乱。

几个刚投过来的逃民吓得想往营外跑,被巡兵拦住后,哭得更凶。

“别锁俺们!”

“是不是要烧人了!”

“俺去外头睡,俺去外头!”

“都别跑!”

石满仓猛地站起来,转头冲那边吼。

“火灭了,谁再乱窜,踩死了算谁的!”

“粮没烧,账没烧,锅还在!”

“你们这会儿自己乱起来,才真是给放火的人帮忙!”

这一嗓子出去,棚区里静了一瞬。

很多人抬头看他。

有人脸上还挂着眼泪。

有人抱着孩子不撒手。

还有几个新来的,眼神飘得很,不敢和他对视。

石满仓突然记住了那几张脸。

不是说一定是他们。

可越是这种时候,他越先信自己的直觉。

王二麻子带着人来回压场,把几个挤得最凶的按住,才算把惊惶压下一层。

营里折腾了快半个时辰。

两处火头都灭了。

粮袋重新码开。

登记桌也搬到了空地上。

几口锅重新续了小火,像是要拿热气把这股子乱意重新压下去。

可石满仓没歇。

他提着火把,围着两处起火点来回转。

越看,心里越发毛。

火头小。

位置毒。

时机更准。

偏偏卡在刚审完阿辛他们,营里最松那阵。

要不是后半夜还有人没睡死,要不是锅边还有余火余水,这两把小火一旦顺风舔起来,先烧账,再烧粮,再把棚区惊成一锅粥。

那今晚就不是吓一跳这么简单了。

是要塌根基。

“老石。”

王二麻子走过来,压低声音。

“你盯出什么没有?”

“不是一个人能干的。”

石满仓蹲下,用火把照了照泥地。

火点附近脚印乱成一片,后面是救火的人踩的,前头也有乱跑的人踏的。

可若只看最边上的痕,还是能勉强看出些门道。

第一处火点外侧,有一道踩得很轻的脚印,脚尖朝里,跟慌乱逃跑的人不一样。

第二处火点旁边,则像有人从棚后绕过来,停了一下,又立刻折回去。

“隔这么远,两头一块起。”

石满仓用火把一点一点照。

“一个慌了神的逃民,做不到。”

“就算能点一处,也没本事掐这么准,又摸到账棚边,又摸到粮袋边。”

王二麻子眯起眼。

“你的意思是……不止一个?”

“要么不止一个,要么营里有人接应。”

石满仓说完,自己都觉得后脊梁有点凉。

营里人太杂了。

这几日不断有人投过来。

有对岸逃民,有新收的杂役,也有从别处散过来的苦哈哈。

平时靠锅、靠牌子、靠登记,还能压得住。

可若真有死士混在里面,白天装饿装怕,晚上借着乱劲点火,谁能一下认出来?

王二麻子脸也黑了。

“这帮狗东西,胆子倒真大。”

“不是胆子大。”

石满仓抬头。

“是急了。”

王二麻子一怔。

石满仓没立刻往下说,而是去问巡哨。

巡哨刚换过一轮,人还喘着。

“今晚进棚区的新面孔,比平时多多少?”

那巡哨挠了挠头。

“多了不少。”

“前半夜河边那边一直在接人,后来外头还有零散过来的,登记桌那会儿忙得很。”

“有些领了粥,没立刻找地儿睡?”

“有。”

另一个巡兵接话。

“我还瞧见两个,端着碗在棚区边缘瞎转。”

“问他找谁,他说找同乡。”

“长什么样?”

“黑瘦,一个左脚有点拖,另一个低着头,看不清脸。”

石满仓眼神一凝。

“拖脚那个后来呢?”

“后来乱了,我就顾不上了。”

巡兵也急。

“火一起来,谁还盯得住啊。”

石满仓没怪他。

这就是对方挑的时机。

趁人多,趁新来的人杂,趁营里刚从对岸情报里振了一口气,最容易松的时候下手。

他又去问锅边的人。

“发粥时,可有谁只领不喝,四下打量?”

“有几个。”

煮粥的老兵想了想。

“正常饿狠了的人,捧着碗就往嘴里灌。”

“可有两三个,碗端手里,眼睛总往棚子、草垛、登记桌那边瞄。”

“我还当他们没见过规矩,吓着了。”

“不是吓着了。”

石满仓低声道。

“是在看地方。”

一句话落下,旁边几个人脸色都变了。

王二麻子一下攥紧了刀柄。

“狗日的。”

“这是把咱营地当活地图摸呢。”

石满仓这时候,反倒越发稳了。

刚才救火时,心是跳的。

现在线头一根根拽出来,心反而沉到底了。

沉到底,人才不乱。

他转身看向重新支起来的登记桌,看着那一摞摞被护下来的账册,又看向堆在旁边的粮袋,忽然生出一股说不出的火。

敌人放这两把火,不是单为了烧点东西。

他们是怕了。

怕这套认账、发粮、给活路的法子继续立下去。

怕这些逃民一旦认了牌子,认了锅点,认了规矩,旧路子就真断了。

怕人一旦知道,原来不给鞭子也能管住,原来记清账真能分到粮,原来活命不必跪着求,那边税楼、黑账、鞭子、火锁仓门那一套,就越来越没人信了。

想到这儿,石满仓忽然笑了一下。

笑得很冷。

“越想烧,越说明他们疼了。”

王二麻子看向他。

“什么?”

石满仓站起身,声音不高,却咬得很实。

“他们要烧粮,烧账,烧锅点。”

“不是因为这点东西值多少钱。”

“是因为这套规矩,已经扎他们心口上了。”

“对岸那帮人最怕的,不是咱们多会打。”

“是怕越来越多人发现——这边真按账发粮,真认人不认鞭子,真能叫穷人活。”

四周的人听着,原本那股子憋闷,竟硬生生被他这几句顶出一口气。

一个老兵先咧了下嘴。

“娘的,还真是。”

“咱们一口锅,一张牌子,倒把他们逼得半夜来点火了。”

另一个抱着水桶的年轻兵也骂。

“越急越说明他们扛不住。”

“以前他们拿鞭子管人,现在连小火都得偷偷放,这叫什么?这叫没招了!”

“没招归没招。”

石满仓抬手,把这股刚起的躁火又往下压了压。

“可鬼已经混进来了。”

“今夜两把小火,是试。”

“没试成,明天说不准还有更狠的。”

“从现在起,谁也别再把这当意外。”

他转向王二麻子。

“营里要排。”

“新来的,要重过一遍眼。”

“尤其今晚领了粥不找睡处、专在边上打转的,先记出来。”

王二麻子点头很快。

“成。”

“我这就让人把巡线再加一层。”

“草垛、账棚、粮袋边上,不许堆杂物,不许留暗火。”

石满仓嗯了一声,又补了一句。

“还有脚。”

“还有手。”

王二麻子没听懂。

“什么意思?”

石满仓望向那片重新安静下来的棚区,眼神一点点收紧。

“真正逃命的人,脚底板不一样。”

“要么破,要么肿,要么泥干得厚。”

“手也不一样。”

“扛过绳的、抬过包的、挨过鞭子的,手上的茧、口子、旧伤都不一样。”

“可那些专门混进来的,脸能装,话能学,手脚不容易装全。”

王二麻子听得一愣,随即一拍大腿。

“有道理。”

“你这眼睛,是真往细里长的。”

石满仓没接这话。

他只是低头又看了一眼那截焦黑的麻绳头,伸手把它捡起来,包进一块破布里。

这就是证。

不大。

却够他心里定死。

营里混进了幽灵。

不是对岸那些哭着逃命的人。

是专门来咬锅点、咬粮袋、咬账册根子的东西。

后半夜剩下的时辰,谁都没敢再真睡。

巡哨的脚步来回穿。

锅边的人往火盆里添炭。

娜依被惊醒后骂了一串,骂完就抱着喇叭筒在棚区来回走,专挑人心发慌的地方喊。

“都安生点!”

“火灭了,粮没丢,账没烧!”

“谁再跟着瞎跑,就是给放火的长脸!”

玛娅也披着外衣来了,把刚才乱中掉出来的牌子、册页重新一张张理好,连边角烧黑了的也不丢。

她看见石满仓手里的布包,眉头一皱。

“找到东西了?”

“引火的。”

石满仓把布包给她看了一眼。

玛娅眼神瞬间冷了。

“果然不是意外。”

“嗯。”

石满仓把布重新包好。

“从现在起,发放桌不能只认牌子了。”

玛娅抬头看他。

“你想怎么认?”

石满仓看向渐渐发白的天边。

“人太多,牌子能混,话能编。”

“可脚骗不了泥,手骗不了活。”

“天一亮,我站桌边。”

“一个个看。”

天色一点点泛白的时候,营里的乱劲总算压了下去。

棚区还在。

锅点还在。

粮袋和账册也都保住了。

可所有人都知道,和昨晚之前不一样了。

昨晚之前,大家防的是对岸。

今晚之后,大家开始防人群里的影子。

石满仓接过重新温热的稀粥,端着碗,慢慢走回发放桌。

他把碗往桌角一搁,没急着喝。

桌上摆着牌子。

桌下是泥。

前头,已经有人陆陆续续排了过来。

有抱着孩子的。

有一瘸一拐的。

有缩着脖子的。

也有眼神闪躲的。

石满仓没再像从前那样,先看他们手里的牌子。

他的目光,先落在第一个人的脚上。

鞋底泥是新踩的,还是旧干的。

再往上,看手。

虎口有没有老茧。

指缝里是草灰,还是油黑。

然后才抬眼,看脸。

他舀起第一勺粥,声音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牌子拿来。”

那人刚伸手,石满仓忽然盯住了他的指尖。

指甲缝里,卡着一点很细的黑灰。

像烧过麻绳后留下的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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